《深山有人家》顿顿三碗

9、Chapter 9

　　卫道远将隔壁家的土灶搭好后，次日一大早就收拾东西往上华村去了。

　　他走得早，行至半程天才大亮，不过今日大抵是不出太阳了，这会儿山间都是浓重的雾气。

　　待他到上华村村口时，蒋凤先和蒋津安已经在牌坊下等着他了，见他来，连忙上前打招呼，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亲家，你这也来得太早了。”

　　卫道远擦擦额角及鬓边的汗，笑道：“没有，天亮了才出门了。”

　　若是天亮了才出门，就是跑来都不可能这会儿到上华村来了。蒋家父子是知道这点的，也知晓了未来亲家岳丈是真心待他们好，心里那股暖流也动了起来。

　　“亲家，所需的泥土、红砖是否都准备好了？”

　　“都备好了，咱们现在去吃早食，过会儿再说。”

　　到了蒋家，蒋家人已经都坐着等了，卫道远和众人一一打过招呼，吃了油茶就开始干活。

　　蒋家决定在左边朝东方向的饶间搭土灶，里边已经收拾好了，买来的青砖和早上挖来的泥土都放在里面了。

　　饶间是个窄长的房间，所以只能把灶台沿着偏窄的那面墙建，卫道远先粗略用木炭画出底座的长以及各个灶口的大小。
　　不过，等土灶烧起来，温度会很高，得先将土灶等长的木板卸下来，换上青砖。

　　蒋家父子立马行动，拿来工具将那几块木板卸下。

　　卸好木板，卫道远让蒋津安打来一桶水，又从泥土里分出一小部分，将水倒进泥土中，搅拌至粘稠状态。

　　先用铲子将黏土铲到刚才画好的线上，宽度比砖头略宽，用木板拍平，随后将砖头放至黏土上，将砖头拍平。

　　蒋家人纷纷围在一旁看着，连平日不爱呆家里的小元宝此时都不闹腾了，好奇地看着卫道远的动作，眼睛睁得大大的，还以为这个老爷爷在玩好玩的呢。

　　卫道远边做，边教蒋津安砌砖、搭土灶的方式，蒋津安认真听着，后边还上手着试了一下，卫道远看了连连点头，“你小子有天赋。”

　　蒋津安心里乐开了花，更认真学了，卫道远欣慰地笑着，又说：“你可否还记得隔壁烧了房子那家？前几天他们家女儿女婿来看老人，看了他们的土灶，当天就和我约下了也要搭一个，等家里这个做完了，我休息一日就去，到时候你要是愿意就和我一同前去，现在农闲了，去了也能得几个钱。”

　　卫道远看蒋津安各方面都满意，还是自己唯一的哥儿的夫婿，虽说蒋家条件比自家好，但到底也是靠天吃饭的农户，若是哪年欠收了，或赋税增重了，只怕将来日子不好过，所以有门手艺傍身也是好的，现在先让蒋津安跟自己学着。
　　照现在看来，开始有人明白了土灶的好处和火塘做饭烧火的坏处，也不怕学了这手艺没用处了。

　　“阿叔，您，您是说，让我跟您学，学手艺？”蒋津安话都快说不明白了，双眼发亮地看着未来岳丈。

　　“自然。”卫道远又看向蒋盛安，道：“若是盛安侄儿有兴趣，也可来学。”

　　蒋盛安却摇摇头，“阿叔，我还是算了。”他在手艺这方面，从小就比不过二弟，况且，若是他们兄弟二人都去给人搭土灶了，家里的活谁来做呢？

　　一家人看着土灶的雏形已经出现，脑子里也有了用土灶做饭烧水的画面，个个脸上都挂着笑。

　　快中午时，杨云秀去准备中饭，连素看了就把孩子交给公公带，也去帮忙了。

　　亲家公第一次来家里，自然是要好好招待的。

　　杨云秀去村里买了几块豆腐，又买了肉来。

　　将杀好的鸡放入烧得滚烫的热水中，趁热拔了毛，将其里里外外都处理干净，一半又放入加了姜片的冷水中煮，一半用辣子来炒。

　　去年熏好的腊肉用清香的折耳根来炒，也是难得的美味。

　　煮鱼的时候放豆腐进去，鱼和豆腐都酸香味足，让人食指大动。

　　蒋津安对搭土灶这事很上心，吃着饭也不忘和未来岳丈讨教，这倒让卫道远十分满意。

　　两村距离还是比较远，卫道远晚上便宿在蒋家，心想着这会儿他夫郎孩子也该睡好了。

　　今日一大早将卫道远送出门，庄悦和卫绵看着行动不如从前灵活的背影多多少少都有些担心，庄悦叹了口气，拍了拍卫绵的手臂，“进去了，你爹也不是小孩子了。”

　　“哎。”以前他爹也经常出门帮人做工，确实不必太担心。

　　卫绵挑着扁担出门割草，庄悦则留在家里煮猪食。
　　吃过午饭，父子俩一起悠闲地绣花，说些家常，半天的时间也快得跟半个时辰似的。

　　卫道远在离家的第三日归来，随他一同前来的还有背着个小布包的蒋津安。

　　卫绵刚割草回来，又出门去菜地里拿菜了，故家里只有庄悦。

　　庄悦正准备喂猪食呢，看到他们便打着招呼，卫道远急忙过去，一口气将一大盆猪食抬起倒进食槽里，“这两日家里可一切都好？”

　　“好的。”庄悦心里暖烘烘的，即使成婚二十年了，卫道远依旧如从前一样待他极好。

　　喂好猪食，夫夫俩招呼蒋津安上堂屋坐着，庄悦道：“怎么还麻烦津安侄儿送你来，又不是不认得路。”

　　卫道远边倒水喝边说：“现在我让津安侄儿跟着我学搭土灶，明日一同去给林家三女儿家。”

　　“那也好，有门手艺傍身总是好的。”

　　蒋家人也这么想，倒是很支持他跟着未来岳丈学搭土灶。

　　“阿嬷，绵哥儿可是出门干活了？去哪儿干活了，我去接他。”从进门来就没见过卫绵的影子，几日未见，蒋津安自是着急的。

　　“去菜地里摘菜了，估计也要回来了。”庄悦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卫绵的声音：“小爹，我回来了，割了些韭菜，等会儿炒个鸡蛋吃好了。”

　　“哎——”庄悦笑道：“你爹爹和津安回来了，只炒个韭菜鸡蛋怕是不够。”

　　“爹爹回来了？”卫绵一下子雀跃起来，声音都不自觉提高了，其实他更惊讶的是蒋津安也一同前来了，但他到底不好意思直说出来。

　　卫绵抱着捆韭菜急急忙忙上楼，果然在堂屋里看到了爹爹和蒋津安。

　　“爹爹回来了。”他看了眼父亲，眼睛又急忙去瞧也在笑着瞧他的蒋津安，抿着唇笑，“你也来了。”

　　“嗯，明日跟阿叔去刘家村搭灶台。”

　　卫道远和庄悦看这两年轻人的样子，都憋着笑，庄悦叫上卫道远：“孩子他爹，你去饶间给我生火。”他又去接过卫绵手里的韭菜，“你们先说着，你爹去给我生个火再回来。”

　　卫绵红着脸点头，瞧着双亲进了饶间，才走到火塘边坐下，用余光看蒋津安。

　　蒋津安看他这幅样子觉得有趣，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敢给他送花儿的哥儿，如今倒变得会害羞了。

　　他抬手把落在卫绵头上的草拿走，“这两天辛苦你了，家里还有要做的活吗？正好今天过来，我去做了。”
　　岳丈腿好了之后在家里就负责清理田坎砍柴剁柴火这些重活，这几天连着帮隔壁林家和自己家搭土灶，家里的活自然都落到绵哥儿头上了。

　　卫绵摇摇头，“没事，做得来的，最近也没什么重活要干。”他虽自小被双亲疼爱，但也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地主家少爷，加上人勤快，心疼父亲小爹，自然是什么活都做得过来的。

　　蒋津安还是心疼自家夫郎，一个清瘦的小哥儿几乎把家里所有的活揽过来，再是能干也会累的啊。

　　于是，吃过午饭，蒋津安便让卫绵带着他去菜地里除草。

　　但一个下午干不了多少活，两人最终只除了两块地，天就擦黑了。

　　次日一大早，翁婿俩吃了早饭就出了门，前往刘家村去了。

　　而在家的卫绵和庄悦，一大早将家里的鸡鸭和猪安排好，便能闲下来绣花了。

　　侗家的衣服花样并不多，但做起来却是极费时间的，织布染布要几个月不说，光是衣领、衣摆、袖子、对襟上面的花样也得花上一段时间。

　　庄悦前几年身子更差的时候，几乎不能出门干活，只在家里煮饭烧菜，其他时间便用来刺绣，所以卫绵的嫁衣早在他十四五岁的时候就做好了。

　　不过庄悦现在又觉得那衣裳放了几年布料不如从前漂亮了，便又开始重新做。

　　卫绵这几年也跟小爹学了很多，所以打算也绣几条绣品缝到自己的嫁衣上。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天，按照卫道远平时搭土灶的速度，平时只需两三天就能好的，可这次过了五六天，都不见那两人回来，庄悦和卫绵不由得担心。

　　可林家女儿嫁的刘家村离这儿远得很，走路过去得一整天，他们也不敢走山路找过去。

　　又过了三四天，依然不见翁婿俩回来，父子俩彻底坐不住了，怕他们莫不是在路上出了意外，于是卫绵只好去上华村，问问蒋家人能不能一起去找找看。

　　一大早，卫绵便独自一人穿过弥漫着浓雾的松树林，又翻了几座山，在天刚大亮时总算到了上华村。

　　他直奔蒋家，幸好连素和元宝是在家的。

　　连素正背着孩子打算出门找人呢。

　　卫叔和小叔出门前说过，搭台土灶只需两三天，可他们去了七八天了，依然不见人回来，一家人都急得很，昨晚便决定让蒋盛安亲自去刘家村寻人，结果他们刚决定好就有从刘家村回来的村人上门来，说卫叔和他们家津安还要在刘家村做一段时间。

　　原来是他们去的刘家村去年刚出了场火灾，全村都快烧没了，如今村里才差不多将房子先后起了，有的装修都还没弄好。

　　这次村里人看刘二家媳妇从娘家村里请了师傅来，听说这师傅是搭土灶的，众人一听这土灶不仅方便、不熏眼睛，还防火灾，当即有十几户人家也要搭这土灶。

　　刘家村村长听了这事，便召集村人在鼓楼里开会，了解下来发现有大半的村人对那称既方便又防火的土灶感兴趣，所以就做了个统计，由村长、里正和几位长老统一为代表筹集资金，村里统一请那两位师傅搭土灶，村里有意向搭土灶的就出钱。

　　村里有过半的人是不信那土灶的，毕竟祖祖辈辈下来都用的火塘，不也过来了。
　　可看着村里大部分人纷纷报名，连村长、里正、老大夫都报了名，原本没心思的村人也动了心思。最后，竟只有十几户没报名了。

　　村长看着没报名的那十几户，有三四户是逃荒来的外来户，也有本来在村里就很穷的，他们村里最贫穷的，平时饭都吃不饱，哪有钱来搭土灶。又有几乎是村里的“刺头”，平时就爱跟村里人作对，这会儿没报名也是意料之中，剩余的那几个则是不信土灶那新鲜玩意，还是觉得火塘用着舒坦，说：“没了火塘冬天还怎么熏腊肉烤火？”

　　他这么一提，许多原本决定报名的村人又犹豫了，对啊，若是搭了这土灶，冬天该如何熏腊肉、烤火？到时候烧饭烧水要一份柴火，熏腊肉烤火又要另起一膛火，那得浪费多少柴火啊。于是，又有二十几户反悔了，不搭了。

　　村长也没法强迫人家，只好把他们的名字划去，最后统计下来，有三分之二的人家报了名。

　　村长将所有报名的名字认真写好，天都黑了，揉了揉酸疼的手腕，就看到有几人还未离去，巴巴地看着他。

　　这几人正是村里的外来户和本来就穷的人家，看到他写好了，连忙上前，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村长，那土灶听着真好，我们也想修，可是您也知道，我们没钱。刚才听您说搭那土灶要黏土，拉砖头，我们没钱，就多出力拉砖头、挖土，可行？”

　　村长看他们那巴巴的样子也怪可怜的，想着如何棒棒他们和那两位师傅求情，没想到他们自己想好办法了。

　　村里有几家富户，他们若是不想出力干这苦活，出钱请人代做也不是没有的。

　　“好好好。”村长十分欣慰，“那我明日就去问问那些地主富户，若是他们愿意，就让他们替你们出钱，你们替他们出力。”

　　次日村长上门一问，那些地主和富户果然宁愿出钱找人做，几家原本穷得快揭不开锅的听了他们也能有土灶，高兴得快跪地谢恩了。

　　卫道远和蒋津安也没想到，他们原以为只是出来做个两三天的活，这下子估计得做个两三个月才能完。

　　翁婿俩也高兴，这么说的话，这两三个月每天都是有收入的，而且搭土灶的收入并不比其他工匠少，到时候结账至少能有个十几二十两。
　　十几二十两可是够乡下人家两三年的开销了！

　　得知要在刘家村干两三个月的活，两人也知道得跟家里人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于是在看到上华村卖陶罐的汉子来到刘家村时，就和他说了，麻烦他带话回去。

　　蒋家人也都没想到，儿子出趟门就找到了几个月的活，收入比他们种田还多。

　　得知这事后，早上他们急着出门干活，便让连素去村里问问有没有村人要去灵白村的，若是去便帮带这消息给卫家，免得父子俩在家担心。

　　倒是没想到卫绵自己着急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