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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锁闭的魔域 ...

  •   八
      “唉,小少爷小心!”
      “没事,让他爬,掉不下去的。”
      尽管英凭海这么说,阿姨还是显得惴惴不安,一个劲地绕着桌子兜圈,就怕在一桌子物件之间爬来爬去的小少爷会摔着。按说抓周这种事就是图个乐,偏偏一屋子人还都搞得一本正经如临大敌,好像小少爷今后的人生真要从此决定似的。
      “大哥,吾思会抓到什么啊?”英晓舞探头探脑地看着,英实月抱着胳膊观望。
      “看他自己了。”
      那边桌子上,小孩子已经抛弃了笔、螺丝、丝巾等若干物品,还在兜兜转转。在大家都等不及想要结束游戏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了桌角有他感兴趣的东西,扑过去就抓起来,然后坐在桌上把玩着抓到的手枪,抬头冲着英凭海笑起来。英凭海看着他抱在怀里的那把卸了弹匣的黑色自动手枪,一时无语。
      “大哥,宝宝抓到了你的枪啊……”英晓舞的表情也很复杂。
      “吾思,放手。”
      英凭海抱起小侄子劝说他放开自己的随身手枪,他却死抱着不放。放上这个是英凭海一时起意,觉得好玩而已,没想到一桌子东西他不要,竟然看上自己的手枪。
      “我看这孩子将来要麻烦。”英实月摇头叹气,“抓到枪不算什么,最多留在工厂里做枪……可怕的是抓到大哥用的枪。这把枪射出过多少发子弹,沾过多少血啊,真是……”
      这边都在嘀嘀咕咕,那边英凭海还在努力和小侄子讲道理让他把枪还给自己。几番交涉后,小孩子终于松了手,虽然松得不情不愿,好像英凭海欺负了他似的,一双乌黑漂亮的大眼睛雾蒙蒙的,反倒弄得英凭海充满罪恶感。

      这次的年末很热闹,小少爷已经会说话会走路,英家上下都围着他转悠,再加上北方战线捷报频传,望星原之围已解,风域军队短时间内无法再重整力量攻打星邦,双方处于对峙状态,换来了一个相对安宁的新年。一岁多的小少爷很爱笑,性格偏向安静,用英实月的话说是“温和贤淑”,但面对自己伯父的时候这孩子就特别疯,粘人粘得像牛皮胶一样。去齐家拜年的时候英凭海见到了齐墨音那快两岁的儿子,回来以后最大的感想是——和齐家大少爷一比,我们吾思真是要多可爱有多可爱,那幼年老成的大少爷就是个混世魔王啊!
      比起齐家,英家人少户独,没有那么多亲戚,自然也不会像齐家少爷那样有一堆同龄的玩伴。小少爷一般只能自己玩玩具,要么就是可怜兮兮地趴在窗台边等小姨和伯父回家。英凭海第一次带他去工厂的时候他瞥见厂房后面的野猫,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英凭海好说歹说承诺回去给他去正规宠物商店买一只,小少爷才不闹着要养野猫了。
      “这么小的孩子能和宠物相处好吗?”
      把雪白的长毛猫放到沙发上,英凭海很担心地询问道。阿姨拍拍手让猫跳下来。
      “您放心,我会看着的。等我给这猫洗个澡把爪子剪了……不让小少爷离太近就是。”
      于是,偶尔英凭海早点回家吃晚饭,饭后就会变成这副景象——穿着干净挺括的衬衫长裤把头发放下来看起来有点青涩的英凭海倚在沙发上看电视,左手里拿着遥控器换台,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让小侄子窝在腿上,猫窝在小侄子空出来的另外半边,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加上一只猫看肥皂剧看得表情各异,直到各自睡着为止。小少爷一直没学会叫爸爸妈妈,也没人教他,英晓舞后来也只教了他叫爸爸。那个被隔离在二楼琴房和卧房的女人,似乎已经被大家心照不宣地遗忘了。
      如果能一直被遗忘下去,对韦综而言未必不是一种幸福。

      发现猫不见了的时候,英凭海没怎么往心里去,春天嘛,猫性子野了,去哪里玩几天就回来了,没必要去找。没想到一周了猫都没回来,盼猫心切的小英吾思天天问他要猫,英凭海不得已只好发动全家去找,把英家房前屋后地毯式搜索了一遍。
      “说不定是跟野猫跑了哪。”阿姨忧心忡忡地说道。
      “要不再买一只?”
      “小孩子没那么好糊弄的,小少爷那架势是非要把他的猫找回来不行。”
      告诉小侄子猫没找到,没想到小娃儿嘴一瘪就开始哭,哭得稀里哗啦最后趴在英凭海身上睡着了。看着白净粉嫩的小脸上哭出来的泪痕,英凭海告诉自己心一硬就过去了,但斗争了大半夜还是舍不得。第二天晚上回家的时候,他把工厂里的警犬牵回来一只。遣散佣人,把猫用过的水盆和食盆给警犬闻了闻,英凭海牵着警犬在房子内外巡逻起来。路过二楼韦综的房间时,警犬突然拼命往前挣,一边挣一边狂吠,英凭海拖着链子都拖不住。
      硬是把警犬拖走,英凭海取了钥匙,却迟迟没有去开门。直到夜深人静,小侄子也睡熟了,他才带着钥匙去二楼琴房外面,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果不其然,韦综在里面,端坐在钢琴前面仿佛梦游,英辛毅坐在地板上,眼神恍惚,这幅画卷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锁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门锁开了。英凭海把钥匙挂在手腕上,手枪握在右手,推开门悄悄闪了进去,拧开手电筒。
      自从她生下英吾思那一晚开始,英凭海就没再进过韦综的房间。平时也有佣人打扫,他们也没说过有什么不对;但他这一进来,却觉得冷风阵阵阴气逼人。靠着窗的地方放着一把藤椅,上面挂着一把一把的药草,桌上没有放书,却放着研钵、石臼之类的东西。墙上有用诺族语写的条幅,这间房里一面镜子都没有。他站在黑暗的房间中央,手电筒上下扫射过去,昏黄的光把房间里的一切慢慢剥落显形。英凭海静静地倾听,伸出感觉的触角去寻找异常,终于,他捕捉到了空气里的一丝异味。那味道藏在床底下。
      掀开拖到地板上的床单,英凭海在床下看到了一堆箱子,有几个用诺族语符咒贴着封条。最靠近外面的一个也贴着,那腐烂的肉的味道就是从这些纸箱里传出来的。英凭海把手电筒放在地板上,伸手拖出纸箱,撕掉符咒。
      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死去的猫放大的瞳孔异常可怖。英凭海跪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已经开始腐化的死猫,在它的脖子上看到了一条黑丝带。勒得紧紧的丝带就是它的死因。它的四肢僵直扭曲,仿佛做过激烈的挣扎。把纸箱盖上,英凭海又拉出其他几个纸箱,在里面看到了死掉的燕子,老鼠,还有一只野猫。
      他默默地跪了半晌,把所有纸箱归位,唯独抱起了装着白色长毛猫的那只箱子,像来时一样无声地离开房间。

      “今天家里搞搞大扫除。”
      第二天去上班之前,英凭海突然对佣人们下达了这条命令,佣人们不敢怠慢,立刻开始行动。趁着这片混乱,英凭海叫来英烨伺候他吃早饭,顺便交代了几句话。
      临走的时候,他想了想,让阿姨给小少爷穿戴整齐,抱着还没睡醒的小侄子上了车。谢特派员一早来督促工作看到他带着孩子,脸顿时拉了下来。英挺悦目的年轻男人却很不协调地抱了个孩子,还是在车间里前呼后拥地巡视,他看着不顺眼,员工看着也影响注意力,这还怎么工作?中饭时他寻了个机会去劝谏英凭海。
      “英大少爷,您家的小少爷应该有保姆吧?工厂人多眼杂又危险,放家里比较好。”
      “这些我自然知道。”
      英凭海一边给孩子喂蛋羹一边回答,好像觉得谢特派员多此一说。
      “那您干嘛又把小少爷带来?”
      “今天家里大扫除,太乱没人顾得上他,我带来看着。”扯了张纸巾给孩子擦拭嘴边沾上的蛋羹番茄酱,英凭海头也不抬地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天天带他来上班的。哦,对了,吾思……叫谢伯伯。”
      “谢伯伯。”小英吾思叫得很乖很甜,谢特派员僵了一会点了点头,就没再多说。
      晚上回家,大扫除当然已经顺利结束。见英凭海把小少爷交给阿姨去洗澡换衣服,英烨趁给他送茶的机会,小声告诉他交代的事已经办好,韦综床下的东西都处理掉了。
      “好,她发现没有?”
      将系好的领口纽扣松开再系上,英凭海看着穿衣镜中的自己问道。
      “没有。”
      “你处理到哪去了?”
      “到英海崖下面埋了。”
      “嗯,很好。”
      “过会就开晚饭,二少爷三小姐都回来了,您也快下去吧。”
      慢条斯理地穿好淡绿绸底子白色刺绣的衬衫,搭配过墨绿色高腰长裤,英凭海从自己的酒柜里拿了瓶高度数的白酒出门下楼。既是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内地,他在三楼转二楼的平台上遇到了韦综。她站在平台上的落地花窗前面,挡住他的去路。英凭海从三楼楼梯走下来,瞥了眼外面深蓝的星空,然后才去看全身笼罩着怨毒怒火的女人。
      “你拿走了我的东西。”
      “什么?”英凭海把拎在手里的酒瓶改成托在右手中。
      “我放在床下的东西。今天你让人拿走了。”
      此刻,韦综头脑清晰,口齿干净,绝对不是平时恍恍惚惚疯疯癫癫的模样。英凭海微笑了一下,旋即将笑容转为嘲讽。
      “你果然不疯。装疯有意思吧?”
      “你还给我!”
      “没戏的。恕我好奇,你那是做什么用的?”
      “等皮肉都腐烂掉,那些动物的白骨可以用来制药,下咒。”韦综用诺族语说道,语速飞快,“有了这些东西我就能破解大祭司下在我身上的毒咒,将来有一天我就能回罗山!我费了那么久的功夫炼药,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些合用的动物用药腌制起来,再等一些日子就能进入最后一步,你全给我毁了!为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能容忍我的房子里出现那种让人恶心的东西。你要是滚出这个家,爱怎么折腾都是你的自由,但在这里不行。你的巫术统统给我收起来,下次我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你的房子?”韦综向前一步逼视着他,“这是英先生的房子!”
      “现在是我的。不是我撑着,这房子早就是一片废墟,你早就被赶出去了。”
      英凭海笑了笑,将酒瓶抛起来接住,又说道:“你不傻,要是想好好活下去就继续装疯吧,我不会让你饿死,或许将来哪天我会大发慈悲送你回罗山。如果你再这么不识时务……比如勒死我养的猫之类的,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我不会放过你的!”
      韦综在他背后喊道,本来就充满北地的野蛮气息的诺族语被她这么喊出来,好像妖魔的毒咒一般。英凭海的脚步停了一停,然后继续以平稳的步调走下楼梯,对她的威胁充耳不闻。

      突然接到齐墨柏战死的消息,英凭海整个懵了,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
      前天,风域军队在晨钟发起猛攻,硬是要打通一条通往中都的大道,结束双方在晨钟对峙一年多的局面。齐墨柏的炮兵团驻守夺云河谷,与发动奇袭的风域军队正面交锋。夺云河谷易守难攻,齐墨柏一面请求增援一面率部抵抗,坚持一天一夜后谷口失守,风域军队冲入河谷内,双方展开近身战。不知为何,增援部队迟迟不到,等中都军团分派下来的步兵旅和装甲师赶到时,齐墨柏已经牺牲。他的炮兵团孤军奋战,折损五分之三。
      这消息是墨海书送来的,他当时人就在齐墨柏手下,看着齐墨柏战死。幸存的战士被拆散分编到其他部队,接管夺云河谷和中都保卫任务的就是负责增援齐墨柏的那位安全局军官,也就是英凭海有过一面之缘的卓中校。如果他人在英凭海面前,英凭海一定会发疯一样揪住他的衣领冲他吼:你当时死到哪里去了?你为什么没有及时增援?把齐墨柏还回来你听懂没有!
      但是他不在。英凭海只是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想着齐墨柏。这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是从记事起就一起玩的玩伴,是他在望星原中学的学长,是处处照顾他的好兄长。现在他死了,变成了夺云河谷里面千千万万死人中的一个,再也不可能睁开眼睛。
      直到此刻,英凭海才对这场愚蠢的战争有了一点实感。他以前就像在做梦一样,战场没有蔓延到他的身边,他可以选择性无视,可以装作与战争没有直接关系。可是现在,自己最好的朋友死了,被战争杀死了。他觉得自己心上厚厚的坚壳裂了一个缝,谁都可以随时一刀插进去,要他的命。

      英凭海病了,而且病得蹊跷。四月底直到五月中旬他都卧床不起,工厂里的事情耽误了一堆,说好交货的战斗机推迟了一个月中都那边已经急坏了。谢特派员来家里看了他一次,出门就对自己的警卫说英家这次很可能得准备后事了。
      在病床上,英凭海一直在梦境中奔跑。梦里的世界是一片荒原,时而有浓重的迷雾,在连天的树海中他找不到出去的方向,阳光也穿不透浓雾。
      这是哪里?我要出去,我必须回去!
      他对着灰色的景象大声呼喊,声音在灰绿色的枝叶之间回荡。英凭海不知道自己怎么来这里的,但是他不想死,所以他必须不停地奔跑下去,找到一个出口。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他冲出了树海,猛地跌入长满荒草的无垠原野。他站在茫茫荒草中四望,灰色的雾流动起来,露出苍白的天空。没有太阳,只有一弯孱弱的新月高高地挂在正中。此刻,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人间的境界,而是魔境,或者鬼域之类的地方。
      “你想出去?”
      轻飘飘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英凭海立刻转过身,吓了一跳。
      “韦综?”
      “你出不去的。”
      和平时一样穿着白裙子,仿佛能与英家的房子融为一体的韦综站在他面前,依然是甜美妖媚的笑容,黑色的长发直直地垂在背后。她用怜悯的眼神看着英凭海。
      “你离不开这里的。”
      “这是你搞的鬼?”
      “我只是借用了你的心而已。你的心里本来就有一片黑暗,你的心魔太容易被利用了,这不是我做出来的幻境,是你自己创造的。我只负责把你引进来,上锁。”
      “让我出去。”他沉声说道。
      “那你就和自己的心对抗吧。”
      她甜甜地笑了,身影慢慢变得虚幻透明:“我不会给你开锁的,你永远都别想醒过来!”
      “韦综!”
      英凭海抓了个空,幻影彻底消失了。他又被独自留在荒原之中。

      “我觉得大哥不是病了,而是魇着了。”
      “大哥从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英实月对着自己小妹大皱眉头。
      “但医生说他没病。就是一睡不醒,再这样下去他就要睡一辈子了!”
      “那你想怎么样?”
      英晓舞仰起头,修剪整齐的齐眉刘海下面一双湛蓝眼睛熠熠发亮:“我给风间堂打电话,他们肯定有办法!”
      风间堂地处西部,没少和边境少数民族打交道,这些巫术手段他们懂得很多,风间彤就跟着昭族人学过巫医,据他自己说他会招魂,但没有人信他的。接到英晓舞的电话他想过来,英实月阻止了他,让他想想办法弄醒英凭海就可以了。过了几天,风间堂在星邦的眼线悄悄交给英烨一个信封,让他带回家按信中的交待去做。
      “这东西能用?风间彤他开玩笑吧!”
      英实月拎着信封里取出来的一张鬼画符,瞪着眼睛嚷道。一张黑纸,上面是用血红的颜料写就的一堆古怪文字,看着吓人是真的,但用来救人……
      “死马当活马医啦。”英晓舞劈手夺过鬼画符,“英烨,去贴上,按风间二哥信里写的贴。”
      风间彤千叮咛万嘱咐让把这张鬼画符贴在英凭海的床东面墙上,贴到没人碰得到的地方。这倒是不难,英凭海的房间在三楼,是天花板最高的一间,顶着天花板贴,除非踩上两米高的梯子,谁也碰不到。然后用松柏枝把房间打扫一遍,酒泼角落,把英凭海随身的手枪压到他枕头下面,最后是英家家传的古剑,往门上一挂,大功告成。

      在荒原里绕了不知有多久,英凭海不经意间抬头望去,竟然在那惨白的弯月旁边看到了一扇天窗。真是一个窗口,里面有人在动。他屏息凝神仔细看过去,发现那里呈现的是自己房间的景象。角度……似乎是在俯视大半个房间,自己正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他大喜过望,索性坐下来仔细看着,就像看电影一样,从白天一直看到深夜。
      夜深后,房间里的灯都关了,只余下两盏光芒微弱的壁灯。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一个黑影从门里闪进来,慢慢地走到英凭海床边,似乎怕惊醒他。直到那个黑影坐下来,英凭海才看到那人手里拿着东西,是一把带鞘的匕首。
      坐在床沿的人猛地回了头,目光正对上英凭海在观看的天窗。她的眼神里满是愤怒,但不是针对英凭海,而是针对这扇窗户。韦综的脸在暗淡的灯光下白得骇人,眼中有着狂热的、嗜血的光芒——她转回身,取下了匕首的鞘。那是挂在英辛毅房间里做装饰的匕首。停了片刻后,韦综将匕首搭上了英凭海的脖颈。
      躺在床上的英凭海没有反抗的力量。韦综知道自己必须抓住机会,这道符咒已经毁了她的术法,如果再让风间彤送来别的符咒把英凭海唤醒,她必死无疑。虽然不知道他有没有这样的本事,先下手为强总比被动要来得好。她屏住呼吸,匕首往下压了压。用匕首杀人她并不熟练,神坛上是没有血的,处死都是赐药——毒杀,巫术魇杀她都会,但现在没有时间让她选择她熟悉的途径。这个人必须死,她也说不出理由,但他活着自己就要受苦。
      她沉下心,猛地将匕首一压一扯——血没有喷涌出来,手腕却传来了痛感。韦综睁大眼睛,恐惧让她的喉咙塞住了。撑着自己从床上坐起来的英凭海用左手扣紧她的右手腕,逐渐加力,她痛得松开手,匕首落在棉被上,一点声响都没有。眼神还是一片茫然仿佛无法聚起灵魂的英凭海只是凭借本能在使力,韦综反而被他那空洞可怖的神情吓到了。
      “……放手!”她嘶喊道。
      英凭海的手腕一抬,韦综的右手被硬生生扯起来拧向不自然的角度。他倾过身体,将韦综压在床上,就像被什么操纵着的野兽一样,要把韦综撕成碎片。韦综又尖叫起来。在淡银色的月光之中,他那浅蓝的眼睛冰冷得令人从心底开始觉得寒冷无助。
      “啊啊啊啊啊啊……!”
      在女人的刺耳叫声中,英凭海醒了。他硬是穿越了自己的心锁,一时间完全恢复不了理智,只能跟随本能行动。醒过来后,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立刻松了手。
      “滚出去。”
      用艰难的、尚未恢复正常语言功能的嘶哑声音说道,英凭海指向门口。他一直等着,直到韦综的气息彻底消失在他能感觉到的范围内,英凭海才颓然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真实的空气,手指探到枕下摸出手枪压在心口,慢慢闭上眼睛。

      从那以后,韦综是真的有点精神不正常了,看到英凭海的时候她的表现如同看到了索命鬼,一味地躲,最后发展到不再离开房间和琴房一步。很多次,英凭海听到她在琴房里弹琴,翻过来调过去就是那几首福祉城的曲子,整日浑浑噩噩,英实月和她说什么都没用。
      或许,英实月心里对这个父亲硬塞给自己的妻子还是有些感情的。他现在长大了,开始懂得一些情感的机窍,会试图挽救韦综,想要和她好好生活也是情理之中。英凭海什么都没有告诉过他,韦综和英辛毅见不得光的关系也好,韦综试图谋杀自己的亲生儿子的事也好,甚至韦综对他使用术法的事,他一句都没提。在英凭海心中,还有一个最大的、隐约存在的黑影,一直无法挥去——英吾思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
      依靠直觉,英凭海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敢肯定英吾思是英辛毅的孩子。其实是与不是并非那么重要,他只是困惑该怎么看待这个孩子而已。在他的心里,这孩子是他的晚辈、侄子,相当于亲子那样的存在,万一他是英辛毅的……那彼此的关系就要调整。
      同父异母的兄弟?每次想到这里他就很烦躁,不让自己再往下想。想着想着就像一脚踩进了沼泽,一直陷到底没了头,被黑色的淤泥吞噬。

      “伯伯!”
      走路跑步都已经很利落的小英吾思从门缝里挤进来,跑到英凭海坐着的藤椅边拉他的裤腿。英凭海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哄了两句继续看报纸;觉得受到了冷落的小少爷很是委屈,扯住报纸的一角和英凭海争抢。
      “别抢。”
      “别看了……”
      “等我看完。”英凭海指着报纸上的战况报道,给睁着一双大眼睛似懂非懂的小孩子讲解,“看到了吗?晨钟失守了,中都围城战开始了。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首都被围了,里面有皇帝,有行政院,有军部,大人物全在那里。如果中都丢了,这场仗也就输得差不多了。你觉得他们会输吗,吾思?”
      “嗯……”
      “不管谁输谁赢,我都会保住这个家的。”
      放下报纸,英凭海将小侄子软嫩的脸颊贴着自己的脸,目光却看向下面庭院里盛开的月季和茶花。大朵大朵的茶花夺去了月季的风头,无论是红是白,茶花的色彩都更纯净,更激烈。院子一角的樱花几乎已经落尽,只有几点白色的花瓣点缀在深绿的叶间。海边的夜晚是各种各样的色彩的战场,天空从墨蓝到深蓝再到靛蓝群青浅蓝,最后是海面上那一环依依不舍的微红,微红里面还有细微至几不可见的金色。
      “我不会让宝宝你无家可归的。”
      小孩子没听懂他说什么,但显然被他脸上的胡茬扎痛了,小手推着他的肩膀扑扑腾腾地要躲开。英凭海一愣怔,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又凑过去扎他,这次就真的被小侄子嫌弃了。小孩子跳下去拿了他的金笔玩,玩了一会觉得无趣又回来找他,只是坚决不再让英凭海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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