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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止战之殇与昨日之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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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连着做了三天的实验,英凭海疲惫不堪地带着一身实验室材料的味道从望星原大学回到安景忆的住处。他被老师临时叫去帮忙记录数据,走的时候没带手机,只和安景忆说了一声。结果他回去的时候安景忆不在,到他一觉睡醒,看见安景忆坐在床头,神色异常。
“景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安景忆抓住他的手腕。
“凭海,有事和你说。你家里打电话来。”
“谁?”
“叫英烨。你家的管家是吗?”
“嗯。”还睡得迷糊的英凭海呆呆地点头。
“上午打来的,我打你们实验室的电话找你你已经走了,我一糊涂又去学校找你……我现在快毕业了,事情多被缠住……才拖到现在。你听我说,我说完了你悠着点。”
“你说。”英凭海把手抽出来,回握住他的手,像是要给他力量。
“你爸安排你弟弟和那个叫韦综的结婚,婚礼也没有,去民政填了个表就算是好了,今天下午在家里摆酒。英烨的声音都不对头,一个劲地哆嗦,让我赶紧找你赶紧让你回家去阻止这件事……但是现在也晚了。对不起,凭海。”
英凭海把韦综的事情告诉过安景忆,这个来历不明的诺族少女和英辛毅的关系对安景忆来说并不是秘密。所以当他接到英烨打到英凭海手机上的电话时就懵了,跑去学校,正好和英凭海错开,耽误了时间。
握着他的手的那只干净有力的手毫无预兆地颤抖起来,安景忆赶紧把它握紧。英凭海动了动嘴唇,一言不发地看着安景忆。
“对不起,凭海。”安景忆的声音很沉痛。
“……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静默良久,英凭海终于说了话。说完后,他翻了身,直直地望着天花板。
“我不会放过英辛毅的。”
安景忆毕业了。离坎皇室长公主的婚礼他最终还是没去,隔着半个客厅英凭海把皇长子骂自己四弟的台词听得一清二楚,最后威风凛凛的皇长子丢下一句“你敢滞留星域超过三个月回来就捆你进家祠”,安景忆握着嘟嘟作响的话筒站了三分钟才微微地叹了口气。英凭海靠在连接客厅和起居室的门框上听着他叹气,动了动想去安慰他,起身起到一半又停住了。讲私心,安景忆最好留下来,永远留下来,但是他那个凶神恶煞的大哥……
日子就这么慢煎慢熬,安景忆死扛着离坎皇室诸位王爷皇子公主的压力滞留星域,英凭海劝他暂时服软以后再回来他不听,说回去就回不来了,舍不得你。处在暑假里的英凭海帮风间堂运了趟货,剩下的时间除了做实验就是陪安景忆。万一他真的回国回不来了,以后想见也难。
即便在两个人甜蜜相处的时候,英凭海还是忧心忡忡。安景忆的去留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大石,另外,那个他发誓再也不回去的家,每每想起来都觉得心中钝痛。他担心英实月和英晓舞,可他也的确恨透了英辛毅,再也不想看见他。
暑假过完,安景忆的滞留终于到了头。在星域的翮海,几声枪响打破了渔民村落的百年寂静。
紧接着,一切都像被风卷起来的火种,翻滚着壮大着,火苗终于烧红了天空。准备周全的风域军队越过海洋和岛屿进军星域北方,星邦和洛海首当其冲,数不清的家庭携带家底逃往南方和西部避难,在一片世界末日般的混乱中,离坎皇室派了卫队过来,硬是把安景忆给带回了离坎,远离战乱。临走的时候,英凭海只来得及拥抱了他,说了一句“路上小心”,没等他们再说些什么,安景忆就被半请半绑地推上了车。隔着车窗,英凭海看见安景忆挣扎着把手贴在后车窗上,倾过身来看他,嘴唇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车越开越远,安景忆的神色也越来越悲伤,明明听不见他的声音,英凭海却觉得自己听到了他的嘶喊。
他的声音像匕首一样把血肉之心撕碎了。坐在半小时前还亮着温暖灯光的楼房台阶前,英凭海默默地把下巴搁在膝头,闭上眼睛。他不想听见任何声响,这残余着爱情和温馨的地方令他眷恋,甚至让他产生了死在这里直至腐朽的想法。最终将他从昨日的梦中唤醒的,是远处传来的闷雷,一声接一声地。
不对,现在是九月底,闷雷?英凭海仿佛被冷水浇了头,猛地站起来冲到小院门口去仰望东方的天空。那里隐隐透出了硝烟的黑灰色,枪炮声更加清晰了。街上开始骚乱,英凭海看着望星原城防军开出来奔赴城东,在清冷的初秋空气里,冷汗浸湿了他的额发。
北方男人都有种宁折不弯的刚硬气质,一色北方青年组成的望星原城防军配合星邦政府驻军和民兵把风域军队挡在望星原以东二百三十公里处,这一挡就是半个月,望星原整日活在心惊胆战中,能走的都走了,留下来的都磨刀霍霍等着城破人亡。英凭海住在望星原大学的宿舍里,和所剩无几的老师同学一起在防空强度高的冶炼实验室躲避轰炸。迟早军队人数不够就会开始征兵的,英凭海已经打算好,等政府一下征兵令就去报名参军。他得到齐墨柏的消息,中都已经开始大规模征集军官和士兵,军立帝大作为有多年军事训练传统的一流大学成为了抽调军官的重点,凡是达到一定标准的帝大学生都要投笔从戎。
在齐家,英凭海听说齐墨柏以中尉的军衔加入中都军区步兵时,着实捏了把汗。齐墨柏不是好争斗的人,战场那种地方他受得了吗?他只适合管理公司或者做个医生吧……
比他还忧虑的要数齐墨音。弟弟参军也就罢了,那是国家政策,至少是正规军队,存活的几率也不低,可她的丈夫,那个文质彬彬的高中国文教师不声不响地加入军民混编的落星山民兵队,简直是要她的命。在她最需要人支持的时候,弟弟和丈夫都不在,她自己怀孕三个多月,要和父亲两个人撑起齐氏,应对风雨欲来的局势,她甚至有点绝望了。
“墨音姐,我们肯定能扛过去的,肯定能。”
英凭海安慰她的时候语气坚定又乐观。但是当他踏出齐家主宅,他的乐观神情立刻如同面具一般剥落。站在落星山上俯视望星原,千年老城一片黑寂寂的。城外炮火已歇,凉凉的秋风送来落星山上森林的气息,大地的呼吸平稳安静,让人难以想象白日里这里曾被硝烟笼罩。
望星原被围两个月,眼看就要破城,城里的气氛说不上是死气沉沉还是莫名亢奋。英凭海一早去实验室看到指导自己实验的老师不知道从那里拖出一把老旧的猎枪正低头坐在窗前拆枪上油去锈,一位师兄淡定自若地铺了一叠稿纸在写东西。英凭海凑过去看了一眼:“师兄,你写什么?”
“遗书。”
他拎起稿纸晃了晃让墨水干掉:“告诉我晨钟老家的父母,我在望星原殉国。”
英凭海无语了几秒,抽身退到自己的桌子上收拾东西。收拾了一会,他提不起劲了,往椅子上一坐,开始呆呆地想自己的死法。就这么死了是不是太可笑?如果现在赶去南方参军还来得及吧?有必要和望星原共存亡吗?但是自己是货真价实的星邦人,不留下来和家乡同生共死,似乎不太像话。那天埠呢?那里有没有被风域军队占领?昨天新闻说有军队接近天埠海滩了……
他想了很久,快吃午饭的时候,英烨给他打了个电话,连少爷都不叫了。
“你快回家吧!真不得了了,我不知道该怎么着……”
“英烨?你慢慢说,是风域军队过去了?”
“他们早就在前面沙滩上扎营了!不是他们的事!”
“那……”
“老爷!老爷他精神又不正常了,差点杀了二少爷!韦综小姐怀孕了,她不想要孩子,我们劝她去医院她不去,想自己把孩子打掉,这一通折腾……三小姐要我赶紧把你找回来,再不回来不等风域人上门英家就自己完了!”
“……我马上回去,你先把英辛毅捆起来!”
“啊?”
“用花园里我练武用的绳子,捆死!”英凭海对着手机吼道,“去讲武场找人来,他要是嚷嚷就把他的嘴堵上,就说是我的命令!韦综那边,让讲武场的医生给她打镇静剂,我回去之前别让她醒过来!告诉晓舞我下午就回去!”
“是,大少爷!你快回来吧,就指望你了!”
实验室外面放着不少无主的车,都是早早逃离望星原的人留下的,很多连车门都没锁就那么扔着。英凭海挑了辆部件齐全的,从其他车里收了半箱油,回宿舍带了点重要的证件和钱包就开车上路了。城际快车早已停运,很多铁路都被风域军队分割开来,好在公路路段基本还是畅通的,就算不能走也还有乡间小路可以选。
天埠在望星原的东南方向,难免要从战火正酣的战场附近擦过。看到东面硝烟滚滚,有军队从那片硝烟里撤出来的时候,英凭海停了车出来看了一会,然后毅然钻回车里继续往南开。从公路上下来,开进小道,又沿着海岸公路绕了个大圈,他终于在天黑油尽之前回到了天埠。
一看到救世主回来了,英烨老泪纵横地扑出来把自己家大少爷抱了个满怀。跟着扑出来的还有英晓舞,抱着自己大哥的腿嚎啕大哭,抽抽噎噎地说不清楚话。英家那些被整得快要精神崩溃的佣人也纷纷挤在门口七嘴八舌,大意都是让英凭海赶快想办法,风域军队已经不远了,老爷和二少奶奶又这样,二少爷还昏迷不醒……英凭海被吵得头昏脑胀,只能先把人遣退,让英烨带他去看看英实月。英辛毅和韦综?死了才好呢。
“爸爸差点掐死二哥。”
怯怯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英晓舞说得很小声,见大哥没回身就是盯着床上躺着的二哥看,她才敢走过去抱住大哥的手臂。英凭海抽出手来,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英晓舞抽了抽鼻子,不再抹眼泪了。
“嫂嫂怀孕了自己都不知道。昨天被阿姨发现,她和疯了似的,到处去找一种什么草,说是熬了喝掉就能打胎,二哥拦着她,结果爸爸就突然发作了,闹得很厉害……刚把二哥救出来,嫂嫂就不知道弄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喝下去,疼得在床上打滚……”
“孩子打掉了?”
“没有。”英晓舞摇摇头,“阿姨说孩子命大,这么折腾都没用。”
“……真可惜。干脆一了百了。”
“大哥?”
“走,去看看她。”
韦综还在睡着,镇静剂很有效。她睡着的时候倒没有那么令人厌恶。英凭海静静地看着这个女人,心中揣测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现在的他很冷静,仿佛无血无泪。就算她醒过来笑着告诉他说这孩子是英辛毅的,他也不会动一下眉头。他盘算着,等她醒了,如果还想打掉孩子,就如她的愿,送她进望星原最好的妇产医院去打胎,最好打胎时出个意外,大人孩子一起去见鬼。
他这么想着,脸上却不见波动,依旧是那副清纯和漠然混合的神情,只是英气的双眉微微皱起,浅蓝的眼睛最深处出现了一片戾气。
看了眼被捆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的英辛毅,英凭海冷哼一声,转身步出白色的豪宅。英家的佣人以英烨为首站在右手边,讲武场的学生在教练的带领下站在左边。英晓舞跟着他出来,站在纯白的大理石台阶上看着垂手而立的两排人。海风吹送了大海的咸腥气过来,满院白色的月季花和茶花已经没了花朵,空余叶片随风起舞。
“从今天开始,英家由我接管。英先生神志不清已经不能继续主持家里的事,英烨你要注意多派几个人照顾好他。讲武场不做任何变动,如果有人担心风域军队打过来,可以收拾东西回家。我不挽留任何人,但看不起一声不响偷溜的行为。”
“少爷,那英海重工的事呢?”英烨壮着胆子问道。
“英先生仍然是英海的总裁,但是鉴于他的精神状况,具体事务由我负责。我会和几位总工部长谈谈的,大家不必挂心。”
英凭海逡巡着人群,吸了口气。“我的意思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大少爷!”
两排人喊出整齐的答话。英凭海点了点头转身回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解散。进了客厅,他重重地坐在雪白的沙发上,努力控制住发抖的手脚。这番虚张声势真是要人命了。
一片红色的晚霞降了下来,将远处的海、近处的庭院都笼罩在内。半边客厅被照得血红,夕阳将自己沉入一半在海里,海风更劲,院子里的花枝飒飒作响。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错觉令英凭海感觉到寒冷,他全身疲乏地靠在沙发里面,枕着靠垫看夕阳入海。
在这四处风雨飘摇的时代,我能拯救什么吗?我能保住英海重工吗?我能活着看到自由的蓝天,看到朝日初升吗?就算在战争中活下来,在最后的最后,我会不会已经一无所有?这场暴风雨过后,一院的花木,能存活几支呢……
最终,没等风域军队开到英家家门口,星邦驻军赶了过来,硬是把风域军队逼退了四百公里,远离了天埠,蜷在海滩的一个角上,双方开始打拉锯战。望星原没有失守,回过味来的星邦军区重新调整部署,来自南部的支援顺利抵达,风域军队久攻望星原不下消耗过度转移了方向,开始南下,星邦大体上是安全了。除了沿海部分、如英海附近那种情况,其他高原山区都组织了自卫队,配合当地民兵驻军打扫残余敌军。风域军队如同一条拖着长长尾巴的怪兽,将尾巴拢在星邦沿海继续骚扰,巨大的头身和四肢却蔓延向了南方。
这些风域人的所有行为都透出一股蓄谋已久的味道。听说宝来失守,晨钟一半失守,英凭海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再下去就是中都了!中都军区和南部军区驻军是做什么吃的?
星邦军区负责军火采购的官员上英海的门时他一点都不奇怪,但他们提出的要求让英凭海几乎掀了桌子。军火专供本国军队?切断所有对外供货渠道?
“把军火和船舶卖给政府本来就是低价出售了,不让我们对外供货,英海那么多工人谁来养?”
“我们的要求的确是强人所难了。但是,”那位官员微微一笑,胸有成竹,“英大少爷,您要是不答应,就不能怨我们采取别的手段了,比如接管英海什么的……”
“你们……”
“现在英总裁重病在家的消息已经传遍星邦,谁都知道英海没有主心骨。您还太年轻,我们说一句不忍心看着百年英海没落接管过来,没人会说不对。再说当下的情势,好好地给中都供军火政府自然帮衬英海。要是英海的货流到外面去帮了外人,说不好买货的就是风域军队,再不济,要是你们哪里有点疏漏,到时候让国民知道英海认钱不爱国,不肯优先提供军火给正在抵御外敌的军队,那可就……”
“您是早就打好了草稿才上门的吧?”英凭海阴森森地磨着牙问道,嘴角还在笑。
“是。”那个官员也老神在在地站起来一拂衣袖和英凭海对视,“要是在平常,我这一套肯定没用,但现在是国家存亡关头,英海要是坏了名声就没有以后了。如今全国上下齐心抗敌,你们打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再说了,英大少爷年纪轻轻,想必也怀着一腔爱国热情吧?正好,大半个星域军队的军火就仰仗你了,这可是留名青史的好机会。”
“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苏伯爵。”英凭海用恶毒之极的语气回他一句。
从十二月开始,英海重工所生产的军火统统低价供给星域军队,这种高洁的义举博得举国上下的激赏,不过又有几个人知道英凭海暗地里吃的亏?船舶生产被钳制,英海最大的两个收入来源断流了,只剩下汽车制造和重型机器生产。一个月瘦了一圈的英凭海在年底下达了讲武场改造命令,将经营百十年的英家讲武场改造为英海保全,正式给英海加了一个从事保镖押运护镖安保的现代化部门。此时英凭海的措施颇有些退无可退病急乱投医的意思,他也没想到日后英海保全能发展壮大,成为与英海重工一样名声赫然的公司。
怀孕快到三个月的韦综还没停止闹腾,刚开始的两个月她动不动挖草药念咒语地打胎时英家还人心惶惶生怕出事,没想到她怎么乱来都无效,腹中的胎儿像是什么都知道似的顽强地生存着,抵抗着母亲的屠戮。韦综似乎折腾累了,英凭海也累了,告诉英家的佣人随她去,打下来送医院打不下来就好好养着,看她最后能生出什么来。
“她为什么不肯要这个孩子?”
韦综又一次打胎失败将女佣保姆折腾得鸡飞狗跳之后,英凭海气势汹汹地去找英辛毅。被关在自己房间禁足的英辛毅听他这么问,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很骇人。
“你不知道啊?大祭司给她下了咒,她背弃族人和诺族的神,犯了滔天大罪,如果她和外族人生下孩子,她自己不得好死,那孩子也要一辈子受尽折磨。你说她生下来干什么?”
“既然如此,我就送她去医院打胎。”
英凭海一转身离开房间,猛地一怔的英辛毅跳起来在他背后喊:“不行,韦综她不喜欢医院!你不能送她去医院!她害怕医院!不行!”
男人的嘶吼响彻整栋房子,英凭海听都不听,命令家里的仆人把韦综拖出来扔到车上,开去天埠市立医院。被拖出来的韦综一直在尖叫,用诺族话尖叫,坚决不肯去医院,一院子人奈何不了一个女人,直到英凭海提了捆麻绳出来。
“我不去医院!不去!你们要杀我在这里杀,我不要去医院死!”
披散着黑色长发的女人声嘶力竭地喊着,手指死死抓着门廊的柱子不肯放。她的小腹已经微微凸起,普通的衣服根本遮盖不住。英凭海沉着脸走过来,一耳光扇上去。
“闭嘴!”
“……”韦综捂着被打红的脸颊,用恐惧的眼神看着英凭海。她不敢再喊了。
“把她捆起来拖上车!”
将麻绳扔给英烨,英凭海喝道。英烨犹豫了一下,招呼了一个园丁走过来解开绳结打算捆韦综,没想到这个怀着孕的女人竟然一下子从他们中间窜了出去,跳进种满茶花的花圃,抓起花锄背靠着一人多高的海贝雕塑,像狼一样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们。
“放下。”英凭海用诺族语说道。他富有磁性的中音一直都很有魅力,但配合此刻的语气不由得让人背脊一阵发凉,“你不是想堕胎?去医院了了你的心愿。”
“我不去医院!那是你们星族人才去的地方,那里太脏!那是魔鬼的……”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英凭海冷冰冰地打断她:“一个被诺族赶出来的人有什么资格这么说?你以为自己还是诺族神台上的祭司?你现在只是一个妓女,明白吗?”
韦综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里面慢慢泛起满满的怨毒。英凭海满不在乎地继续说。
“你不是怕生孩子受神罚吗?那就去医院堕胎,这样大家都清净。”
“我是诺族人。”她低声说道,看着因为寒冷的气候而结了霜的泥土,“我是诺族人。”
说了几遍,她突然抬起头来,扯着嗓子对英凭海喊道:“我是诺族人!诺族人不去你们的医院!不能沾上你们的死人的气味!不能让你们的医生触摸身体!否则将来我就没有资格进死者的天国!我不去医院!我自己打胎!”
“都被大祭司赶出来了还想进死者的天国?”英凭海嗤笑一声,“来人,捆起来!”
英家的佣人还未及动手,英辛毅不知怎么从拘禁他的房间里跑了出来,从长廊另一端跌跌撞撞地冲向花圃,在台阶上绊了一跤后站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到韦综身前,挡着她。面对冷酷无情的长子,英辛毅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到处看了看,突然对着儿子跪下了。
“凭海,你别让她去医院!诺族人都忌讳被别族的医生检查身体,尤其是女人……”
“起来!”英凭海厉喝道。
“求你了!好歹她怀着英家的骨血,放她一条生路!”
“英烨把老爷带回去!”
“不!”英辛毅膝行了几米,在儿子的膝下低头下跪,“放过韦综!她想打胎自己能打下来的,就是别逼她去医院了!凭海,我知道你是个好心的孩子,以后我看着韦综不会再让她乱来……你放过她……我保证她会把孩子打掉,真的!”
“……”
再闹下去也没意思。不过就是给这两个人山盟海誓丢人现眼的机会罢了。英凭海觉得索然无趣,转身遣散家人,把英辛毅和韦综丢在冬日海风吹拂的萧索花圃里自生自灭。背后那怨毒的视线他不回头看也能感受到,但他全然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