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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追加番外三 晚安,好孩子 ...

  •   晚安,好孩子

      每一个城市,都有那么一块神秘的土地。白日,此处安静无声,夜晚,却沸腾如一锅开水。在里面翻滚熬煮的都是夜归人。某些地方,它被冠名为不夜城,其他地方,则会称呼它为红灯区。红灯,禁行之意;也就是说,好人家的孩子不要进去,最好连边都不要沾。
      中都的红灯区规模中下等,与离都的红灯区比起来完全不够看。所以中都人也得了个“大陆六国中最无情趣”的冠冕。即便如此局促,正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红灯区该有的事物,此处当然样样不缺。夜间,在红灯区主干道漫步,灯红酒绿车水马龙自不必言,触目所及皆是放纵与谈笑、酒精与□□。

      脱离主干道,拐入一条不起眼的巷弄,旧砖墙斑驳,爬山虎密集,地面坑洼倒还算整洁。一边是隔壁俱乐部的侧墙,另一边毫无秩序地开着几扇门,有的被生锈的铰链死死锁住,有的连玻璃都碎裂,唯有最靠里的一扇门还是完好无损,门前的白铁招牌闪亮簇新,门里仍有灯光透出。是了,这是一家相对来说比较无害的红灯区酒吧。
      九点钟的响刚刚打过,只是没有人注意到。酒吧里持续的钢琴演奏遮盖了从远远天际传来的大钟清响。隔着门板,弹奏声清晰可闻——相当不错的演奏。不到大师水准,却别具一格,所弹奏的曲目是一首不太耳熟能详的赋格曲。演奏者感情充沛,风格清新,给平缓的曲调平添一份跳跃;若说琴如其人,这样弹琴的必定是一位气质娇美优雅的女性。但是——仔细听听,赋格曲结束后随之而来的一曲卡农中,却隐约透出骄傲与刚强,并不像是女性所弹奏的韵律。这时,酒吧内灯光变亮,似是有人打开了顶灯。
      果然,在酒吧右侧墙边弹奏钢琴的,是一位年轻的男性。约摸二十岁,下颌到颈间的线条柔和稚嫩,像是没有随着年龄而成熟。他的打扮与年龄相符,奶白色针织衫镶黑边,深绿长裤,一副大学生模样。卡农结束后,他坐直身体,手指前伸,舒展几下,又开始弹。
      很明显,他在自顾自地弹。酒吧里只有稀稀落落的几桌客人,也没有人在乎他弹什么。他似乎察觉到了,第三首曲目选择了一首流行度较广的北方民谣《唉,我的草原老家》。有点无奈的感伤调子叮叮咚咚流泻而出。酒客中有人注意到这首民谣,停止谈话,望向年轻的弹琴者。

      有这样的弹奏技巧,如果是兼职的话,为什么不去中心区的酒廊和餐厅演奏呢?那样能得到的小费必定不少——而且,红灯区这种地方,麻烦就像躲在墙后的顽皮小孩子,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
      今晚很不幸地是个麻烦之夜。一位已经喝得有点东倒西歪的客人怒吼着站了起来。
      “弹什么玩意啊!换一首!惨兮兮的!”
      虽然是怀乡民谣,也还没到惨兮兮的地步吧?男孩停下手,不知所措地看着中年酒客。酒吧里安静下来。他想了想,站起来,离开琴凳,问道:
      “那你想听什么?”
      从阴影中走出,他的脸显露在光亮中。咆哮的酒客也一时纠结了舌头。不只是因为他那美丽得无错可挑的面貌,更是因为这张脸上无懈可击的天真柔和。这种美与他的琴声协调起来了,整个人的特征、精神也瞬间被摆上了台面,从平面转为立体。理当如此,浑然天成。
      “弹首快活点的!白痴!”
      很快,被酒精壮大了气势的男人这样吼道,摆脱了一瞬间着魔般的灵魂出窍。男孩点了点头,走回去坐下。中年酒客的要求得到满足,眼神却继续不安地在弹琴的男孩身上逡巡。
      停了半分钟,琴声又叮叮咚咚地响起。一首活泼的流行歌曲从他的指尖流淌而出。其他酒客都露出了笑容。他的琴声的确轻快而富有感染力。曲过副歌,松木门吱呀一声响,裹着黑风衣的男人走进来,也没有入座,随意地靠在墙上,侧头倾听。在风衣口袋里,他的手指轻轻打着拍子,嘴角的微笑湮没在深深的暗影里。

      “停了停了!乱糟糟的!”
      先前发出刁难的中年酒客又嚷了起来。男孩无可奈何地停止弹奏,坐在原地望着他。见他不动,男人不耐地招手。
      “过来!你老板怎么教你的,客人要点曲子就在那干坐着吗?”
      “……”
      似乎是想反驳,微微拧了拧眉头,他又忍住了。也许是不想给雇主惹麻烦吧。走到那一桌前,他微微躬下腰,有点勉强地展现了笑容。尽管勉强,依然非常动人。
      “您好。您到底要听什么呢?”
      以温柔悦耳的声音,有些生气的语调,他这样问道。“到底”两个字咬得很重。也许他平时说话便是如此而不自知,浑然不觉这般言语方式透着娇憨纯真,似嗔似喜。中年酒客咽了口口水,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往后靠了靠,他的嗓音有点颤抖。
      “出多少钱能点……?”
      “看您心情吧。”男孩无所谓地回答。
      “那,多少钱能点你?”
      被吓了一跳,弹琴者向后退了一步,脸上浮现出因愤怒而引起的绯红。将他的受惊举动误认为矜持,男人向前探身,试图抓住那双演奏美妙曲调的漂亮的手。
      “喂喂,你捞过界了!”
      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一把打回男人的手。抬头看着突如其来的救兵,男孩松了口气,随即露出气鼓鼓的表情。离开了一直靠着的墙壁,黑衣男子轮廓深刻的脸庞显得森然凶恶。
      “不是常客吧,啊?”轻车熟路地揪起男人的衣领,黑衣男子啐道,“连老子都不认识?”
      “你是谁?”酒客慌了神,四处顾盼,“老板呢?叫老板出来!打人了!”
      “打的就是你!我就是老板,喊什么喊?”
      啪啪拍着男人的脸颊,将他皮肤松弛的脸拍打得红肿凄惨,黑衣男子恶狠狠斥道。“打我学生的主意?要不要老子亲自上阵伺候大爷您啊?包您舒爽满意!滚滚滚,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这年头怎么什么不识相的玩意儿都有?”
      毫不费力地将中年男人拖出酒吧丢去扑街,黑衣男子又补了他一脚,随即转身站在台阶上,威风凛凛、大大咧咧地宣布:
      “提前关店了!结账,赶紧的!卓穆,帮着收钱!”

      “你干嘛?”
      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信封,卓穆没接,反而缩了缩,谨慎地看着英吾思。英吾思哭笑不得,把信封往桌子上一拍。
      “工资!不要?”
      “不要。”
      “真不要?”
      “真不要。”
      “你真是天上地下仅见的一棵奇葩。”愕然地收回信封,英吾思摇头叹气,“每周三天,每次三小时,又不是不累,还要被调戏,到头来还不要工资。你别说你看上我这台破琴了。”
      “大街上捡一台也比你这台要好十倍。”
      如此充满恶意的言辞被他以平静、温柔的口吻讲出,只是陈述了一个双方都明白的事实,让人生不起气来。英吾思只好讪笑。
      “好吧好吧,随你吧。”
      “等我功课忙了,就不过来了。”起身拎起书包,他站直身体,“那我走啦,再见。”
      “等等,我送你去地铁站。说不定刚才那货还在外面转悠等着你呢。”
      卓穆拧了拧眉毛,露出厌恶的表情:“不会吧?”
      “你以为全世界的人都是你这样不计前嫌单纯善良的傻瓜吗?”

      “让我帮忙看店,你自己去哪里了?”
      快到地铁站,卓穆随口问道。要不是英吾思突然出门,他也没必要去应付客人。英吾思抬头看着星空,活动几下脖颈,答道:
      “我小姨来到附近,要看我一眼。我就去让她看了一眼。”
      “听起来你真是过分啊。”
      “那我还能怎么着?这把年纪了,又不是像你这么大,难道拉着妈妈的袖子哭?”
      “你可以多和你小姨聊一会啊。她不是很关心你吗?”
      “我要是多留一会,你就被活吃了。”
      做了个恐吓的表情,英吾思动作夸张地吓唬卓穆。卓穆一昂头,不理他。两人又走了一段,隔着浅浅的河流,能看到地铁站了。月桂树的馥郁令人陶醉,梢头弯月在碎波中沉浮。
      “要是我像你这样就好了。”英吾思自言自语。
      “嗯?”
      “没什么。有点后悔自己走错了路。你应该很讨长辈的喜欢吧?”
      “外公和爷爷都很喜欢我。”
      “就是嘛。我家那位也会喜欢的,肯定。没有人不喜欢乖孩子嘛。”
      “你到底在说什么?”
      踏上地铁站的台阶,卓穆低头望着站在台阶下挥手的英吾思。他在模糊的夜色中露出笑容。明明是看不清楚的,但卓穆还是感到他笑了。笑容的轮廓像融化的黄油、洇散的墨水。
      “一个回头浪子的可怜梦话而已。晚安,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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