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少年奋斗记》激白

4、第 4 章

　　天空突然晴转霹雳，翻脸似的泼下倾盆大雨。
　　莫戾站在教学楼一楼，两手空空，默默看着一米外暴力冲刷地面的雨滴。
　　有伞的学生已经走了，没有伞的，有些凑伙冲了回家，有的被放下农活的家长接走。
　　雨势不断，直到学校里几乎已经只剩下他一人，莫戾才皱着眉把书包撑在头顶冲进雨幕里。
　　雨水飘到他的脸上，红领巾被疾跑带起的风吹动，雨幕中，念塘村的轮廓变得迷糊，笼上一层薄纱下，竟生出些以往不曾有的静谧。

　　莫戾回到家里，烦躁地将已经湿透的书包放木椅上一丢。
　　孩子的体力还是有限的，他终于不顾形象，像个真正的小男孩一样粗鲁地瘫在长木椅上。

　　疲倦带着困意席卷而来，莫戾感觉眼皮很重，不知不觉合上眼皮，沉沉睡了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
　　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慌张无措，几点了？他依稀记得自己回了家。
　　莫戾在黑暗中蹑手蹑脚寻找灯泡开关，拉下线，黑暗猛地被白炽灯散发出的微弱光线驱散。
　　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到12点。

　　莫戾皱着眉头。不对，如果自己没醒来做饭，莫长志早该起来做饭了。

　　莫戾把所有房间找了一遍，果然，这座小破平房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着米袋里所剩无几的大米，站在米袋前沉默良久，然后又跑进莫长志平常住的房间，翻出他的私房钱，还剩小一两百在里面，莫戾的心终于落下地来。

　　大概是拿钱出门了，还没有完全抛下亲生儿子不管。
　　莫戾随便熬了点粥，草草果腹后，很快再次陷入睡眠。

　　一周五天的课，无论是哪一课，那一科，对莫戾而言只有课堂上无趣的四十分钟。
　　周五，韩以娇穿了条纯白色连衣裙，一双白袜搭着一双带跟圆头深棕色小皮鞋，头上戴着类似苏联学生的白色头花。

　　红通通的脸蛋，一双澄亮的杏眼，笑起来露出白白的乳牙衬得嘴唇更加嫩红。
　　不同于旁人漂亮而崭新的衣装衬着姣好的面容，惹得路过的学生都忍不住看她。

　　“你怎么来了？”

　　就在莫戾刚走出教室门口就注意到，站在校门口的女孩，正是他唯一的玩伴，韩以姣。
　　天哪，他想。不能让陈洋那帮家伙看见了，一想到以后陈洋会提到韩以姣，要在他面前议论她，莫戾不能保证自己不做出点什么出格行为。
　　莫戾使自己保持冷静，而不是冲过去。韩以姣好奇地看着他，问道
　　“你们的教室是什么样的？”

　　莫戾有些窘迫，知道韩以姣上的学校肯定就像杂志里拍的图片那样明亮又整洁，他随便糊弄一下草草转了个话题，然后拉着韩以姣快速地跑开。

　　“你急什么？慢点呀！”
　　“……”
　　韩以姣边跑边笑，清脆的童音铃铛般在空气中回响。
　　跑着跑着，韩以姣有些累了，边拉着莫戾停下来，两人开始并肩走路。
　　路过池塘边，韩以姣突然说带莫戾去爷爷奶奶家吃饭。
　　莫戾想到家里那见底的米袋，头一次去别人家里蹭饭让他感到羞耻，眼神低沉地答应了。

　　韩以姣的爷爷奶奶是性格很好的老人家。莫戾打量着，老两口经济不差，屋里摆着台款式新颖的电视机，穿着低调但不失风度。
　　两个老人看到韩以姣带朋友回家，笑眯眯地做了一桌肉和菜。
　　饭桌上，莫戾变着法讨老人家欢心，一桌人被他逗得咯咯直笑。气氛快活时，只有他一人心底阴郁不散

　　和韩以姣道别后，转身的瞬间莫戾一直维持在脸上的腼腆笑容换脸般迅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郁的神色。

　　他明白，他和韩以姣之间横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这不是一点半点能弥补的，哪怕韩以姣不说，他也能感觉到。
　　韩以姣不仅仅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她身后有着家底丰厚，高高在上的家庭。
　　从小培养出的自信，聪明过旁人头脑不仅仅是因为天赋，更是因为优越的教育。

　　而她只是这里的一个过客，总有一天会离开。回到本该属于她荣华富贵的世界。

　　那自己呢？他会一直留在念塘村，念书，长大，然后变成一个山野村夫，每日只是为了生存而耕种吗？
　　远处的山坡黑暗中高高屹立着，如同一个孤独的巨大影子，仿佛要把过路人吞噬入肚。
　　月光平静地撒在田间泥路，看不见的地方，莫戾默默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手心肉里。
　　他没有什么追求的，只是为了活着而努力。但如果可以，他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能离开这座大山的机会。

　　明明已经到9月份，却总是下雨。
　　这次莫戾跑得快，在雨势刚刚降下时，他正好冲进家门。

　　莫长志已经三天没回来了。

　　莫戾这几天都在别人家蹭饭，如果过几天莫长志还不带些粮食回来，他只得拿上他那小一百块的私房钱去买点面粉或者大米。

　　雨滴箭矢般打在屋顶瓦片上，念塘村再次笼上一层薄纱，莫戾却无法安坐。

　　往常放学韩以姣都会在山坡下面等他，她又不熟路，会不会因为等自己，错失回家的机会？

　　莫戾越想越焦急，从家里随手拿了把半破不破的旧格子伞再次冲出家门中。
　　平常几步路的距离今天却显得格外长。

　　当路过池塘边时，陈洋一帮人还在水里玩。
　　池塘的左边长着一片高高的芦苇，几个男孩淋着小雨，比赛谁先游到芦苇边上。
　　陈洋站在岸边上为伙伴记时。莫戾走过，陈洋却一眼发现本来想装作透明人的莫戾。

　　“喂！莫戾！你要去哪？”

　　莫戾听见他声音就烦，头也不回地呛他一句

　　“关你屁事。”

　　陈洋一看莫戾态度恶劣，孩子那点好胜心又犯了。他一把拽住莫戾的手，引得那人愤怒地瞪他。

　　“怎么见到我们就跑？胆小鬼，哈哈”

　　莫戾心中不断咒骂，大脑快速转着，想到了解决方法。他回道，

　　“我不喜欢和你这种没礼貌的人待在一起。”
　　“你才没礼貌！你个有妈生没妈养的狗玩意！”

　　莫戾心里偷偷笑了，真的一句话就能把他说急了。面上不动容继续说道：
　　“哼，说你没礼貌，你还真是没礼貌。”
　　莫戾转过身正对着陈洋，脸上浮现出一个和善的笑容。陈洋张口还没来得及反驳，却被莫戾直接打断，
　　“我没有躲着你。你们在玩什么？”

　　“呃…我们…游泳？”
　　莫戾笑得开朗极了，陈洋看着他如花苞初绽般稚嫩又漂亮的笑脸，突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女生们都那么喜欢他。

　　“来摸瞎子吧。我来抓你们”

　　“真的？”
　　“我骗你干嘛。”

　　陈洋招呼还在池塘边上的其他人，告诉他们莫戾要加入，他们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莫戾，但小孩子也想不了那么多，很快莫戾捂着眼睛从十五倒数到一，所有人都躲好了。

　　莫戾挪开手。果然没人了，他轻笑一声转身离去。

　　当莫戾找到韩以姣时，她正在山下一个废弃的小屋屋檐下躲雨。
　　雨幕中韩以姣的身影显得那么娇小无助，看清来人后，韩以姣激动地叫出来

　　“莫戾！”
　　莫戾收了伞，走到韩以娇身旁。
　　“我还以为你会淋雨呢！怕你找不到这里，天哪。”

　　韩以姣担忧地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莫戾，他的左肩膀已经被雨水打湿一些，米白色布料上晕开一块灰色。

　　“我……对不起，我忘记你还在这等我了。刚才放学，我看到要下雨直接回了家。”
　　韩以姣笑了笑，说没关系。韩以姣爷爷奶奶家离山坡比较远，看着雨势暂时还没变大，两人决定先到莫戾家里避避雨。

　　雨水让本就不平的山路更难走，平时干掉的泥浆全被雨水浸成泥泞。
　　莫戾和韩以姣并肩撑着脆弱得看起来随时要被吹翻的格子伞，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