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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忆往昔 彩云易散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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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忘机出生世族豪门,姿容绝世,天资过人,谁不艳羡?如果说蓝忘机不幸福,肯定会有无数人要跳起来反驳,说他太不知足,如果蓝忘机不幸福,世上哪里还有幸福之人?但什么是幸福?是锦衣玉食?还是关心和爱?有权有势的、聪明的人就一定比没权没势的、笨的人幸福?
蓝忘机自小很少见到父母,跟着叔父蓝启仁,严守三千家规,不准疾行、不准喧哗、不准嬉闹……自记事起,日常生活不过是学习学习再学习,一有懈怠,便是家法侍候。他所感受到的唯一的温情和爱,不过是母亲每月一日的陪伴。而且,他不懂撒娇,不会拥抱,不善表达,陪伴也真的只是陪伴而已。
而那段时间,他失去了父亲母亲,连每月一次的温情都没有了,小小少年,人前强撑维持着一贯的好学上进、雅正知礼,但内心的孤寂和荒凉感已淹没一切,所有人都忙着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不过十岁尚且幼小的蓝二公子夜夜无法入眠,入眠了也会被噩梦惊醒,只好起来整夜整夜地在云深不知处各山头林间偷偷飞奔,直至精疲力竭。
那天,他实在跑得太累了,可还是不想回去睡觉,难眠辗转的滋味,他实在是受够了,于是就在山间乱转,无间中他发现了一个山洞,决定在山洞休息下,等天亮再回家。
但进了山洞才发现,那里面已经有个少年,衣衫褴褛,伤病交加,面黄肌瘦,奄奄一息。他发了好心,或许也不是好心,只是内心太难受了,需要找件事、找个人来安放自己,如果那天在洞里的是只猫,是只狗,他也会大发善心,为他医治,为他取暖,给他偷偷地带去药物、食物,拥抱他,照顾他,安慰他。与其说是他救了那伤病少年,不如说是那伤病少年救赎了他蓝忘机。
那年的冬天,真的好冷啊,他偷偷地给他带去了棉衣,可夜晚的山上滴水成冰,地面湿冷,被棉衣包裹着的伤病少年仍瑟瑟发抖,于是他抱住了他,他又回抱住了他。等他后来偷偷地带了棉被过去,变成了两人抱在一起缩在棉被底下。再后来,变为两人只着里衣抱着一起缩在了棉被底下。这无关其他,只是两只受伤的幼兽在相互舔噬各自内心那看不见的累累伤痕而已。
从此,他都再也不惧怕夜晚的来临,甚至期待着夜晚的来临,因为夜晚意味着慰藉。
他叫他阿湛,他叫他阿允,如在最美的梦中寻找安慰,似乎相互的拥抱就已经让对方知道了自己心中最痛的部分,无需再提,于是说看过的书,说听过的曲,说做过的梦,单单不提自己的身世。于是,他自始至终只知道他是阿允,是他最好的伙伴阿允,是将来会来娶他的阿允,别的一切,例如阿允的真实姓名、身份来历等等,全都一无所知。
所以,等那天,他按时进入山洞,只见眼前空空如也,什么人影也不见时,他完全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的阿允。
后来他更加努力刻苦地学习,一年后学剑有所成,但凡听到哪里有恃强凌弱之事,便毫不犹豫前往,拔剑相助,扶危济困,除暴安良,世人因而赞颂他侠义心肠,称他为“泽世明珠含光君”,却无人知道,连他的兄长——蓝色家主泽芜君蓝曦臣也只是隐约猜测,他只是在寻找一个人而已。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任他走了无数地方,看了无数人事,仍找不到要找的人。他的阿允,就如同山间雾气一般,太阳一照就无影无踪了。他因而深切地懂得了什么叫人生难如意。
他终究没能等来他的阿允,只有那不停吞噬人心的悠长岁月和越来越难捱的雨露期。于是他听从了家里安排嫁了,嫁给门当户对的百里二郎,人人都道是珠联璧合、天赐良缘,却不知终究只是镜中花、水中月。
当晚,蓝忘机就发起烧来,迷迷糊糊间,所见尽是往日情形。一会儿是又黑又瘦又小的阿允拉着他的手说:“阿湛,我好冷,你抱紧我。”“阿湛,抱着你好舒服。”“阿湛,我将来也要对你好,比你现在对我还要好。”“阿湛,我好喜欢你。”“阿湛,我将来一定来娶你,我们要一直在一起,一直这么好。”“阿湛,你怎么才来啊,我好想你。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已经半日未见你,一秋半了,好久啊。”……
一会儿是阿允偷偷地躲在角落里哭,抬头看见他,马上露出笑容,挂着眼泪,又脏又丑,却是笑颜如花,双眼发光,开心显而易见,说:“阿湛,你来了。……阿湛,你不舒服吗?哪里难受?阿允抱抱你,抱抱就不难受了……不哭不哭,阿允给你擦擦……阿允给你唱歌好不好?讲故事好不好?说笑话好不好?要不我手给你咬?我以后有了什么都给你,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你别难受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是谁欺负了你?你告诉我,等我身体好了,我去打他……”
接着是长大后的阿允,痛苦的声音“我曾向蓝家求亲,但蓝家拒绝了我……”,尖刻的声音“何为礼”,刻薄的声音“不想你年纪轻轻,如此刻板迂腐”“雨露期如何度过,用器具吗”,乞求的声音“阿湛,让我留在你身边,为奴为仆,我都心甘情愿”“阿湛,我好想你”……
然后是无休止的全身发热、发烫,无论无何翻滚也无法消除的痒意,真的好痛苦啊,为什么不马上去死呢?
“公子,公子……”什么声音从远方传来,要将他从往事里唤回,“公子,醒醒,您是做噩梦了吗?怎么满头都是汗……公子,公子……”是随从同光的声音。
蓝忘机猛然醒来,睁开眼睛,问道:“何事?”
“公子,抱歉,是……是这样的,我刚才在外面听着您在不停嘶叫,就……进来看看,您……您似乎是做噩梦了,您还满头是汗,您是要进入……进入不适期了吗?需要属下去请,去请大夫吗?”同光回答。
蓝忘机定定神,发现自己的确全身发烫,尤其是后背的腺体更是如同烧着一般,的确是要进入雨露期了。一摸脸上,一手的水,不知是汗是泪。身上的里衣也全湿透了。
同光在离他床三丈远的地方低头站着。
蓝忘机想了想,鬼使神差地,问道:“二郎现在何处?”
“听说,三日前,二郎已返家,现在……应当在沁雅轩,您是让我去……去请二郎吗?”同光不敢抬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蓝忘机以袖蒙脸,明明在黑夜中,同光即使抬头也不可能看清他的脸色,他却仍觉得羞耻无比,很久后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同光也觉得无比羞耻,因怜悯而生羞耻,他轻声应了“诺”,低头退出,只觉得自己两颊发烫。
过了不久,同光一人回来,推开门,却在门外回话:“公子,二郎他……他已入睡。是否,是否要请大夫?”
蓝忘机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心中痛苦不堪、无比羞耻,却勉力用日常平静的语气说:“不用,你休息去吧。”
等同光的脚步声消失,他起身更衣,收拾妥当,又是一身大汗,但已顾不上再次全湿的内衫,看看床边靠着的避尘剑,终究没带上。独自一人走出房门,慢慢迈向沁雅轩。
沁雅轩离蓝忘机所居住的听雪庐并不远,但奇怪,他和百里二郎平日极少碰到,或许是对方刻意避开了。他原来是如此的让人厌烦吗?
越往前走,自我厌弃之心越甚。只觉得自己无处不让人厌烦,迂腐、刻板、冰冷;无柔媚之色,无悦人之姿,无怡人之言;难怪从小不受人喜欢,没有朋友,阿允也是病一好抬脚就走;难怪新婚之夜,新郎不入洞房;难怪成婚九月,如同寡居……这一切,想来都是他自己的错,是他不值得吧?
时已深夜,院子里灯光影影绰绰,蓝忘机觉得自己的命运也如这灯光一般明灭不定,无可捉摸。
他一步步慢慢挪至沁雅轩,轩内有微光透出,想来百里二郎刚才已被同光唤醒。况且蓝忘机就在他门外,进入雨露期的坤泽信香极为浓郁,如此的近距离,但凡正常乾元,必然已被惊动。
蓝忘机轻轻扣了下门,然后在门外跪坐下来,深深弯腰俯于地面,尽力埋头于胸——他快要支撑不住了,这样的姿势能让他尽可能地节省力气、隐藏自己——也是一个卑微进尘埃里的乞求姿势。
然而,门终究没被打开,灯光熄灭,长夜一步步慢慢往前走,蓝忘机什么都没等到。
这个院子里,即使是深夜,似乎一直无人出现,但处处皆有暗卫守护;天将亮,仆从们即将起床洒扫、盥洗、准备膳食。被人暗中耻笑也就罢了,没必要让全府中人皆来围观。蓝忘机踉跄起身,拖着发僵发麻的躯体挪回听雪庐。将自己扔到了床上,蜷曲着身子,缩进床的最深处。
有些事情,你以为自己绝对不会去做;有些痛苦,你觉得自己绝对无法忍受,但真的不得不去做,不得不忍受时,才发现其实不过如此,呵呵,其实不过如此,人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