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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谢霉霉 疯子?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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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个月后。
这天,蓝忘机有事出门。他在蓝家时,出门向来骑马,但嫁来百里家后,管家给他准备的都是轿子,他也并没说什么,坐轿出门就成了惯例。
回百里家的路上,他正在轿子里闭目打坐,佩剑避尘在边上靠着。突然,听得街道上一片喧闹,由远及近传来几声“抓刺客”的叫声,他睁开眼睛,正要掀开帘子问发生了何事,却见轿子未停,门帘微动,一个人飞身而入,靠近他,一把匕首横到他颈边,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动,不准出声。”蓝忘机瞄一眼边上的避尘剑,没说话。轿子外随从的声音响起,问:“公子?“
“无事,”蓝忘机不动声色,“照常回府。”于是轿子仍旧往前。街道的喧闹声渐渐远去。
“放下匕首,坐下来吧。”蓝忘机淡淡地说。
那人在蓝忘机身边坐下来:“你不怕我?”
“为何要怕?”蓝忘机说着,抬头直视对方,说,“你并无杀意。”
那是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一身束腰黑色长衫,身材修长,唇红齿白,肌肤莹白无暇,眉目极为俊秀;乌黑长发只在脑后扎了个高马尾,仍有不少发丝在额前飞扬,但不见邋遢,反更显飘逸洒脱。双眼微弯,嘴角上翘,脸带笑意,气度不凡,是个极具魅力的陌生男性乾元。
那人坐下来后就收起手中匕首,将它放入鞘中,鞘身镂金错花,精美异常。
他坐在蓝忘机身边,跟蓝忘机的庄重端坐不同,一脚翘起,身体前倾,是个很不端正的坐姿。
蓝忘机转开头,说:“说吧,你是何人,演这一出是想做什么?”
听到蓝忘机这样说,那人敛起笑容,噗通一声在蓝忘机面前跪下来,双手拉住蓝忘机的衣服下摆,声带哭腔,说:“公子为何这样说,刚才有人追杀在下,我躲到公子轿子才逃过一劫,救命之恩永铭于心,何来演戏之说?”
不提防他突然下跪,蓝忘机吓了一跳,往后一仰,轿内空间不大,差点撞到后背,伸手抹额,说:“公子这是何意?请起来说话。”
那人却不站起来,继续拉着他衣服下摆说道:“公子刚刚救了在下一命,在下出身低贱,一贫如洗,无以回报,愿以身相许,为奴为仆,终身侍奉公子,绝不反悔。”
蓝忘机抹抹额,更觉头疼,出口赶人,说:“那个,我到了,你请下去。”
那人却突然扑过来,跪坐着抱住他大腿,说:“我已经是公子的人了,生是公子的人,死是公子的鬼,请公子不要抛弃我……”
蓝忘机决定只当自己遇见了一个疯子,正要抬起脚把他踢下轿,那人却抬起头,变哭为笑,嬉皮笑脸的,说:“听闻蓝二公子嫁入百里家已逾9月,为什么在下闻到的仍是未被标记的坤泽信香呢?”
蓝忘机的脚顿住了。坤泽不在雨露期,信香极淡,一般人不可能闻到,但顶级的乾元五官敏锐异常,又离得如此之近,的确是可能闻到的。
轿子已经停下来了,蓝忘机没有下轿,轿外的随从也就静静地等着。
蓝忘机坐了回去,脸色归于平静,说:“公子意欲何为?”
那人笑嘻嘻地凑过来,说:“蓝二公子,在下掐指一算,您这些天会有血光之灾,为报您的救命之恩,在下愿意跟随在公子身边,竭尽全力保护公子周全。”
蓝忘机盯着边上的避尘剑不语。
半晌,他才说:“你就是想跟随在我身边是吗?公子如何称呼?”
那人拱拱手,仍是笑嘻嘻的,意态从容雅致,肌肤润泽有光,如此死皮赖脸作为,仍无损其魅力,说:“小生姓谢,字霉霉,号想得开居士。”
“原来是谢公子,”蓝忘机说着,起身拉开帘子,下车,对外面的随从命令道:“把车上这位谢公子扔出这条街。”说完,转身离开,不理身后突然响起的打斗呼喊声。
蓝忘机进了百里家大门,回到听雪庐,梳洗更衣,在案前端坐,闭目凝神,起手抚琴。琴声婉转,似涧水淙淙流动,又似白云悠悠往来,让人顿然忘俗,杂念为之一空。
一曲奏毕,蓝忘机收手,仍凝坐不动。案上一支梅花,暗香浮动。他似已进入虚空。
“好,”窗外突然传来一个鼓掌声,“好一曲《归来》,空灵澄澈而轻盈,让人仿佛置身于旷野,再加上人美、琴美、花美、树美,室内的各种器物都美,好一副美人抚琴图,谢某有福了。”
蓝忘机透过窗户往外望去,一个黑衣男子隐身树枝间,身子似已与树叶融为一体,只那莹白脸色,在余晖中的照耀下分为鲜明。双眼微弯,嘴角上翘,笑意盈盈,不是刚才那自称谢霉霉的疯子还能是谁?
他一出声,百里府的护卫们纷纷围拢过来,在树下蓄势待发。
这时,刚才跟着蓝忘机出门的随从同光进来,下跪请罪,说:“公子,这位谢公子轻功极高明,我们几个一不小心,竟让他溜走了,不知何时竟又出现在这里,我们这就把他……抓住……扔出去。”
“轻功极高明?”蓝忘机问,语气平淡如常。
“是的,”同光俯身回答,“一位侍卫兄弟认出,乃武林顶级轻功风过无痕,据说能如微风般在空中随意来往,无痕无迹,无处着手。那位侍卫兄弟说,这位谢公子的风过无痕已练至极高明境界,天下少有对手。”
蓝忘机沉默片刻,挥手让他起身,说:“无妨,你让大家都退下吧,请谢公子进来。”
谢霉霉拢着手,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施施然地进了屋,在蓝忘机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团脚、拱背,手肘支于案上,手心支颐,斜着眼看人,跟蓝忘机的端坐,截然相反。
蓝忘机向来最是沉得住气,他拿起茶壶,慢慢地将茶水倒入杯中。然后放下茶壶,将茶杯递于对方,说:“谢公子请。”
谢霉霉却不接过杯子,只盯着那手瞧个不停,半晌后说道:“小美人,你的手也好美,一举一动都好美。”
蓝忘机的手在空中一抖,脸色变了,但终究只轻轻地将杯子置于他手边,说:“谢公子,请慎言。”
谢霉霉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抿抿嘴,漫不经心地说:“我为什么要慎言,长着嘴,就是要说话的,这不能说那不能说,人生还有何意思,自然是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偏不慎言,他们又能拿我怎么样呢?小美人,刚才我在窗外树上看你,只觉得你抚琴的样子真的好美,我好喜欢啊,怎么办呢?”
蓝家向来家教谨严,家规三千条,别人在蓝忘机面前也向来规规矩矩、恭恭敬敬,他从来没见过如此惫懒人物,听过如此无赖言语,一时之间,倒不知该说什么,该作何表现了。
那谢霉霉却又倾身往前,他人高身长,差点越过案几碰到蓝忘机,在离他耳朵不远处轻声说道:“蓝二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本想以身相许,奈何你无意,既然如此,我愿为奴为仆,听从公子差遣,如何?”再次重复轿子里说过的无赖言语。
声音就在耳边,气息微微,如风拂过。蓝忘机从没与一个乾元离得如此之近,几乎要跳起来,强忍着侧过身,尽量远离对方。
那谢霉霉却是个不识趣的,他似乎完全没发现蓝忘机的忍耐,觉得坐他对面还是离他太远,起身绕过案子直接坐到蓝忘机对面,故技重施,拉着他的衣服下摆,说:“蓝二公子,有我这个奴仆不亏的哦,收下我吧,求求你了。”竟然还晃动双手,效仿那稚子所为。
蓝忘机起身,把衣服下摆从他手中拉出,皱眉道:“我并不缺奴仆,公子请回吧。”
“我跟其他奴仆不同,不但听话能干,还长得帅,可以暖床。”谢霉霉说,如此无耻语言,从他嘴巴流出,竟然如同说今天的天气真好一般。
蓝忘机气极,但他向来雅正持礼,气喘半天,仍只说:“公子慎言。”
“慎言,又是慎言,我为什么要慎言,我就是不慎言,你不收下我,我不但不慎言,还要乱言,”见蓝忘机转头不理,双手一摊,往后一仰,竟然躺到地上,打了几个滚,到了房子中间,张大嘴,拢起手,做势要大声呼叫:“蓝忘机,蓝湛,你怎能如此始乱终弃,可怜我从小跟在你身边,对你一心一意……”
在他开口的刹那,蓝忘机已飞奔过来,用手堵住他的嘴。他并没发现,谢霉霉似乎是大声呼喊,其实出声极轻,只够室内两人听到。
谢霉霉感受着捂住自己嘴巴的滑嫩肌肤,心中一动,停住呼叫,伸出舌头,在那手心轻轻地舔了一舔。
蓝忘机如被火烧灼,倏然收手,眼圈红了,挥手,啪地,重重地打了地上的谢霉霉一个耳光。起身,转过头,两行泪流过莹白如玉的脸颊。
谢霉霉的脸被打得侧到一边,他就着这个姿势侧过身,长久不动。
蓝忘机轻轻的啜泣声传入他耳中。
谢霉霉坐起身,不敢靠近蓝忘机,小心地说:“对不起,是我莽撞了,是我冒犯了公子,对不起,你别哭了,我再也不敢了。”
见蓝忘机仍面墙低泣,又说:“对不起,我错了,我这就滚,你别哭了。”身形一甩,从房子消失不见。
许久,蓝忘机擦干眼泪,上床躺下,任由黑暗渐渐地淹没了自己,他想:“刚才真的太丢脸了,怎么就哭了呢,似乎成年后就再也没哭过了,那么难熬的雨露期,似乎都没哭,怎么刚才这样就哭了呢?如果真的生气,为什么不拿过避尘一剑刺死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