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落江南》梁知

2、第二章 怂不怂

　　十三楼，总裁办公室。

　　沈烟雨坐在沙发上如坐针毡，瞥了一眼江南，他修长的手指握着茶壶正慢条斯理地清洗茶具，袅袅热气下五官朦胧，忽而抬眸对她一笑，目光温柔，“想喝什么？”

　　“江总不如赶紧把文件签了。”

　　一句“江总”让办公室的气氛一下冷如冰窖。

　　江南不再说话，垂眸继续泡茶。

　　沈烟雨手指紧紧攥紧，因为用力太猛将裙子都揉出褶皱。

　　忽而一道高大的身影闯入她的眼眸，不断逼近，一股淡淡的烟草味萦绕在她鼻尖。沈烟雨手指甲陷入手心，不敢动作，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江南弯腰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碧螺春。”

　　沈烟雨不动，全身肌肉紧绷。江南眼皮上翻瞧了她一眼，了然地退到一旁，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翻看。

　　沈烟雨这才放松下来，却不想碰那杯茶。

　　江南虽然名字叫江南，但恰恰相反他是京城人，因为母亲喜好江南色取名江南。而泡茶听曲这些爱好都是沈烟雨教他的。

　　沈烟雨的目光落在那杯淡绿的茶上，就回忆起她教他泡茶的那些欢乐时光，可随之而来的就是分手争吵的那晚，之前有多快乐分手就有多痛苦，现在就有多尴尬。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江南确认文件没错就签上了名字，将文件递给沈烟雨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没动的茶，问道：“不喜欢？”

　　他声音一贯低沉磁性，配上微挑的眉头压迫感十足。

　　不，恰恰是因为太喜欢了……

　　“谢谢江总了，我先回去了。”沈烟雨避而不答，想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但失败了，她拿着文件快速溜走。

　　江南却喊住她，语气放柔，“烟烟……”

　　这是她的小名，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喊。

　　“江南！”沈烟雨咬着下嘴唇，握着门把手的手轻微颤抖，“我们已经分手了。”

　　江南适时收回手，转眼间又变成了那副冷峻模样，“抱歉。”

　　沈烟雨没想到今天这么倒霉，狼狈地从江南办公室逃出来后居然又碰到他发小，肖飞“哎哟”了一声，不可置信道，“沈烟雨？”

　　沈烟雨微微点头就与他擦肩而过，什么礼貌礼节都不管了，只想赶紧逃。

　　一旁员工问好：“肖副总。”

　　“江总在不在办公室？”

　　“在的。”

　　肖飞敲门进江南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落地窗前往下看，手里举着一杯茶慢慢品了一口。

　　肖飞一把揽过他肩膀，“看什么呢？”也往下一看，只见一个小小的人影快速朝地铁站走去，“人都走了还看，痴情种啊。”

　　江南拍掉他的手，看着人影进入地铁站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将茶杯放下，“找我干什么？”

　　“没事不能找你？”肖飞正口干舌燥，见桌上有杯茶端起来就要喝，还没碰到嘴就被江南喝住，“干什么一杯茶都舍不得给你兄弟？”

　　江南目光幽深望着沈烟雨没动过的那杯茶，“我重新给你倒杯。”

　　肖飞没意见，倒在沙发上看他忙，“沈烟雨怎么来了？找你复合？”

　　“她进了贺云的事务所，现在算是合作关系。”

　　肖飞见他语气淡淡，琢磨不透干脆直接问了，“你对她还有感觉吗？”

　　江南倒茶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落到他指尖上，他立马放下茶壶，将手指放在水龙头下冲凉水，全程沉默。

　　肖飞脖子往后倒，完了，他哥们恋爱脑。

　　“不是你怎么就想不通了，人家都不要你了，抛弃你去京城读研了，你还傻傻在这等她……”

　　江南重新倒了杯茶推给他，语气淡淡，“喝完赶紧滚。”

　　得，还劝不住。

　　肖飞负气地将茶水一口饮尽，撂下茶杯准备走人，走到门口突然转身，“晚上有个酒局去不去？”

　　“不去。”

　　“沈烟雨或许会去。”

　　那边默了一下，“去。”

　　-

　　另外一边沈烟雨刚刚接到贺云的电话，迟疑得“啊”了一声，心里纠结，“贺总我可以……”

　　“王老板很看好你，还特意点名道姓请你。”

　　话说到这份上也没用拒绝的理由了，沈烟雨无奈地叹了口气，“好，我收拾一下。”

　　夜幕降临，从七楼远瞭跨江大桥，正值下班高峰，大桥上车流车水马龙，车灯与路灯如点点繁星。

　　贺云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出发吧。”

　　沈烟雨拿起桌上的包，两人一起下楼，正巧遇上孟佳站在路边，她眉头紧锁盯着他们。

　　沈烟雨主动打招呼，“孟姐。”

　　孟佳一贯严肃刻薄，点头后问她，“你也去？”

　　这次酒局是王老板这个委托人宴请美承和跃芯两方，孟佳作为设计组组长自然要去，她话里意思很明白，沈烟雨这个刚来的普通员工有什么资格去？

　　“去跟各位前辈学习一下。”沈烟雨嘴角带着温和的微笑，心里却苦恼一开始就惹了组长，以后怕是不好过。

　　贺云已经将车开过来，按了一声喇叭，“上车吧。”

　　孟佳抢先打开副驾驶坐好，如女主人般叫沈烟雨坐好，还转头问贺云今天的妆好不好看。

　　贺云笑着说：“好看。”

　　孟佳红唇一勾，完全跟换了个人一样。

　　沈烟雨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哦原来孟姐喜欢贺总呀。

　　-

　　鹤仙楼。

　　因为路上堵车的缘故，他们进入包厢时其他人已经到齐了，一见他们进来王老板马上迎上来，“来啦，坐坐坐。”

　　沈烟雨微笑打招呼，眼神扫视一圈，江南脱了西装搭在椅背上，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忽而抬眸与她对视上，沈烟雨马上移开。

　　王老板坐主位，美承的人坐一边，跃芯的人坐一边。而贺云恰好坐在江南身边，只剩王老板和贺云身边两个空位置，沈烟雨识趣地坐在王老板身边。

　　王老板心里大喜，忙不迭给她倒了杯酒，“小沈会喝酒吗？来一杯。”

　　沈烟雨还来不及推脱，一杯酒就被硬塞到她手里，她左右为难，“王老板我不喝酒的。”

　　“诶喝酒有什么不会的，眼一闭，嘴一张不就喝下去了吗？”王老板显然已经喝过一轮了，脸和脖子都是红的，态度强硬非要她喝这杯，“你这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江南正在和贺云聊天，闻言看过来，沈烟雨面色为难，盯着那杯酒看了半天仰头喝了下去，精致的脸蛋皱在一起，倒了倒杯子，“喝完了。”

　　“你看这不就喝下去了吗？”王老板笑着说。

　　沈烟雨晚上没吃什么东西，空腹喝酒只感觉胃在烧，她确实不喝酒，一贯只喝茶，这一杯下去她脸色都变了。

　　江南眉头紧皱，攥紧的拳头被肖飞摁住，小声劝道：“分都分了，别多管闲事。”

　　谁知王老板又倒了两杯给她，“你们刚刚迟到了，按理说要自罚三杯啊。”说完，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将酒杯推给她。

　　贺云站起来，“要罚也是罚我这个老板，哪有让下属喝的道理。”

　　说完，毫不含糊地将两杯酒干完。

　　孟佳在一旁强撑着微笑，盯着沈烟雨的目光却满是怨恨。

　　“爽快！我就喜欢和贺总这样的做生意。”

　　沈烟雨松了口气，偏头向贺云道谢，却无意对上江南深沉的目光，她装作视而不见转回去。

　　饭桌上王老板敬了一圈，轮到江南，江南将杯子倒扣，冷冷道：“不用。”

　　一旁肖飞解释道：“我们江总不喝酒。”

　　这尊大佛王老板可不敢劝了，识相地坐下来，“没想到江总居然不喝酒。”

　　肖飞嚼着花生米，“那是，他就天天抱着茶壶品人生。”

　　“那江总可真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人。”

　　“王老板这就猜错了，他是北方人，京城的。”

　　“京城的？那怎么来江南这边做生意？”

　　沈烟雨不知觉抓紧裙边，不知是那杯酒的作用还是什么，手心微微渗汗。

　　肖飞：“还不是为了……”

　　“喜欢江南而已。”江南打断他，目光却淡淡扫过沈烟雨。

　　喜欢江南而已？肖飞凑近他耳边，“怂不怂啊？”

　　是够怂的，不然也不会一个在京城躲了三年，一个在江南等了三年。

　　沈烟雨拿起水喝了一口，心里空落落的，这似乎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可她想要什么答案呢？

　　酒过三巡，王老板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拿着酒瓶又开始劝沈烟雨，“来来来。”

　　“王老板真喝不了。”

　　两个人互推酒杯的时候，王老板一个没拿稳，酒全泼在沈烟雨衬衫和裙子上，白色衬衫沾水显露里面内衣的轮廓，王老板拿起纸巾就要给她擦，“我给你擦擦，别躲啊小沈。”

　　“不用不用……”

　　吱啦——

　　椅子被推开。

　　一只清瘦的手死死扣住王老板的手，江南声音从沈烟雨头顶传来，一贯清冷，“你去洗手间清理一下。”

　　沈烟雨咬着下嘴唇犹豫着。

　　江南带着微微怒意，“沈烟雨。”

　　“谢谢。”

　　沈烟雨从他手臂下穿过往洗手间去，对着镜子擦着衬衫的水印，但无济于事，反而越擦越湿，露出一大片粉色内衣的轮廓。

　　忽而一件烟灰色西装披在她肩上，江南长身玉立在她身后，动作亲昵将她把长发拉出来，无意刮过她耳垂时，沈烟雨身躯微微一抖。

　　“我自己来。”沈烟雨将西装披好，退后一步。

　　江南开口欲说什么，沈烟雨抢先一步说：“刚刚谢谢江总了，西装我明天洗完给你送过去。”

　　一句“江总”直接让江南闭嘴了，低头凝视她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率先抬脚离开。

　　沈烟雨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累地叹了口气。

　　等沈烟雨再回到包厢时明显地发现气氛变了，王老板如夹着尾巴的狼老实坐在位置上，在场也没人说话，气氛凝重极了。

　　贺云站起身来，“来烟雨你坐我这，我和王老板聊聊事。”

　　沈烟雨也顾不上什么尴不尴尬了，谢过后就在江南旁边坐好，坐下才发现桌上的酒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一壶碧螺春。

　　她偷偷瞥了江南一眼，江南薄唇微抿，修长的手指在手机上敲打着，仿佛无事发生。

　　一顿饭吃完，奇迹般的王老板后来老实多了，最后还给她道了声歉，沈烟雨连连摆手，“没事没事。”

　　王老板后怕地瞄了江南一眼，他依旧稳住桌位上，手指一下又一下敲着桌面，冷冷扫过王老板一眼。

　　王老板心头一紧，“今天真是我做得不对，这道歉你一定要接受。”说完居然鞠了一个躬。

　　“行行行，您先起来。”沈烟雨吓到了，连忙道，说完就快速溜走。

　　溜到外面，晚风一吹她清醒不少，心里有个不确定的想法，但又不敢承认。

　　贺云恰好走过来，“走吧，我送你回去。”

　　“孟姐呢？”

　　“她先走了。”

　　坐上贺云的车，沈烟雨一路保持沉默，望着车窗外出神。

　　贺云通过后视镜看了沈烟雨一眼，“烟雨啊，你和江总是不是认识？”

　　沈烟雨心底发慌，“啊？”

　　“没事，就是问问。”

　　月亮湾。

　　为了方便工作，沈烟雨在市区租了一间公寓，“停在这里就行。”

　　下了车，沈烟雨道谢：“谢谢贺总。”

　　贺云对她微微一笑，“早点休息。”

　　见沈烟雨的背影融入夜色中，贺云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消息。

　　【人给你送到了】

　　不久后，手机嗡得一下亮起来。

　　【江南：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