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落江南》梁知

1、第一章 江南

　　兴安古镇。

　　梅雨时节雨纷纷，烟雨笼罩的江南别有一番韵味，整个古镇犹如一位江南女子般温婉动人。

　　零星几个行人举着伞慢慢踱步在石板路上，为首的贺云转过头留意着后面的女子。

　　沈烟雨落后几步，手指纤纤如嫩荑，小指翘起握着一把油纸伞，一路上美目流盼于周边的古桥、流水、老宅。她弯腰细细嗅着路旁的栀子花，清香绕鼻，忽而露出梨涡浅笑。

　　“看起来小沈很喜欢江南啊。”贺云身旁肚皮圆滚的男人开口，目光如狼盯着沈烟雨素净动人的脸庞上，咽了口口水。

　　沈烟雨直起身来，“王老板说笑，江南这风光谁不爱？”

　　那确实，这时候的江南是最美的，毛毛细雨砸在石板路上，奏起滴答滴答的乐曲，两岸旁的茶馆中传来隐隐约约的琵琶声和曲儿声。如果不是工作在身，沈烟雨还真想去听听，皱眉一算已经三年没回来了吧。

　　但委托人都发话了，沈烟雨也不好耽搁，微微一笑示意继续走。

　　一会儿三人来到一扇木制大门前，沈烟雨用指尖轻轻抚摸着这扇历史悠久、划痕斑斑的大门，而后搓了搓指尖的灰尘，仰头望门匾——碧莲园。

　　王老板移着臃肿的身躯给他们把铁锁打开，推开门呛了一嘴的灰。

　　贺云开口道：“王老板没事吧？”

　　“没事没事进去看。”王老板又咳嗽几声，终于缓下来，领着他们进去，一边介绍，“这园子是我太爷爷留下的，废弃好久了，这是这几年古镇旅游业发展快，想着把它改造改造说不定还能当个旅游景点之类的，说不定……”

　　王老板嘿嘿两声，没接着说。

　　沈烟雨面上不显，心里确实鄙夷的。

　　几个人走过一条幽静曲长的小径，又过了一个圆弧形洞门进入园更里面，视野突然开阔，入眼就是一湖碧绿的荷叶，一片片挨挨挤挤满眼碧绿，雨滴砸在荷叶上滴答滴答像奏乐，美极了！

　　沈烟雨亦然忘记了身旁的王老板和贺总，目光惊讶又惊喜地望着这壮丽的美景，石桥曲径、水池流泉，湖畔小巧玲珑、精致美观的建筑都蒙上一层薄雾，别具江南韵味。

　　贺总喊了沈烟雨两声，见她不回拍了拍她肩膀，戏谑道：“看傻了？”

　　沈烟雨自知失态，“贺总有什么安排？”

　　“你四处看看了解一下情况，我和王老板聊一下。”

　　沈烟雨答“好”，便自己撑着伞进入细雨中。

　　她走得慢，看得仔细。

　　正值研究所毕业，她原本准备在京城实习，没想到知音逢伯乐得到了贺总的赏识，软磨硬泡一个月才勉强答应进他公司试试看。

　　躲了三年还是回来了，江南啊……

　　光是说起这两个字她的心就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疼，眼眸也如同这阁楼庭院一样蒙上一层薄雾。

　　她甩头去掉杂念继续勘察，这次的委托可是个大工程，要让一座废弃陈旧的园林焕然一新可不容易。

　　另一边贺总和王总各点一支烟闲谈，聊了一会儿委托相关的事情，贺总就应下来了，王老板就是个暴发户，根本不懂建筑的美，要求就一个——改到能赚钱就行。

　　王老板的目光落到雨中亭亭玉立的美人儿身上，“这是你们新招的？看起来年纪不大啊。”

　　沈烟雨正仰头望阁楼，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绿色改良旗袍，衬得身姿曼妙多姿，画黛弯蛾，气质温婉，标致的江南美人。此时站在这烟雨中与湖光山色融为一体，别又一番韵味。

　　“年纪是不大，但本事可不小。”

　　沈烟雨逛完一圈回来正好看见两人谈笑风生，听见王老板在卖关子“你猜跃芯建材的总裁叫什么名字？”

　　她收伞进亭子中，饶有兴趣地接话，“哦叫什么？”

　　王老板咧嘴一笑，“江南。”

　　沈烟雨收伞的动作一顿，呼吸突然一窒。

　　王老板继续道：“就是江南的江南，巧吧？”

　　沈烟雨回了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眼底几不可察划过一丝落寞。

　　-

　　告别王老板和贺总后，沈烟雨先打车去酒店拿行李再打车回古镇，出租车开不进小巷，她便在巷口下车，这时雨停了露出了古镇的真面貌。

　　远远地她就望见一颗人高的梨树，梨树旁立着一个妇女在和邻居聊天。

　　她张口嘴，突然明白什么叫近乡情更怯了，“妈。”

　　一声妈不仅喊得沈母回头，旁边的邻居婶婶也探头张望。

　　“这不是烟烟吗？”婶婶惊讶道，“这都几年没回来了。”

　　昨天已经提前和沈母打过招呼了，沈母马上起身拉着她左瞧瞧右看看，“哎呀都瘦了，在外面是不是又忙到没时间吃饭……”

　　一番唠叨后拉着她进屋，喊道：“老沈你看看谁回来了！”

　　沈父正在二楼书房练书法，闻言向下望去。

　　“爸！”

　　“烟烟啊。”平时一贯不苟言笑的沈父也笑了，“回来啦？”

　　“回来了。”

　　一家人难得齐聚，这顿晚饭格外丰盛，全是沈烟雨爱吃的。

　　三个人坐在八仙桌上，沈父难得开了瓶酒小酌一杯。

　　沈母道：“医生说什么你都忘了？”

　　“烟烟难得回来一次高兴。”

　　沈烟雨换了一套衣服坐下，听着两夫妻拌嘴觉得格外亲切，“爸你别拿我挡箭牌。”

　　一家人欢欢喜喜吃完饭，饭后沈母敲门进她房间，“给你切了点水果，还在看图呢，早点休息听见没？”

　　“看完就睡。”沈烟雨笑着吃了块西瓜。

　　沈母放下果盘却迟迟不走，沈烟雨放下图纸，“妈你要想说什么你就说吧。”

　　沈母犹豫着开口，“烟烟啊，你和江南怎么样了？”

　　“不是说过了吗，早分了。”

　　“没联系了？”

　　沈烟雨奇怪地皱起眉头，“没有。”

　　“你实话跟妈妈说你不肯回来是不是和江南有关。”

　　沈烟雨心里一咯噔，马上道：“和他有什么关系，妈你别多想了，我就是学习忙没时间，现在不是有空就回来了吗？”

　　沈母松了口气，“那就行，你之前跟江南分手后就不回来了，我还以为……”沈母见沈烟雨脸色不太好，就适时住嘴，“你忙吧，妈先休息了。”

　　沈烟雨送走沈母，再捡起桌子上的图纸却怎么也看不进去，江南、江南、江南……

　　一个被她小心翼翼躲避了三年的字眼在这一天内重复出现，原以为早就痊愈的伤口现在又裂开，一阵锐痛刺伤心脏。

　　沈烟雨点开微信，十几天未读消息，全是闺蜜徐心蕊发过来的。

　　她直接打了个视频，“抱歉宝宝今天下午忙着看项目，忘记回你了。”

　　“感觉怎么样？”小蕊关切地问道，“还好吧……”

　　她指得江南。

　　现在看来有点好笑，当年不清不楚分手后，沈烟雨毅然从Z大考研到B大就再没回去过，学业繁忙是一方面，但重要的是江南有她不敢见的人，甚至光听江南这个名字都心疼。

　　今天沈母猜得没错，她不回来确实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她前男友——江南。只是她从没跟家里说过这件事，只是说分手，唯一知道事情原委的只有小蕊。

　　“一切安好。”

　　“那就行。”

　　沈烟雨默了一下，还是说了，“我们公司可能会和他合作……”

　　“他？”

　　“就是……江南。”

　　“靠！那个渣男！你干脆辞职算了，这种渣男就该有多远滚多远……”

　　沈烟雨就这样听小蕊情绪激动骂了江南十几分钟，词都不带重复的，淡淡一笑，“算了。”

　　“怎么就算了？你三年前就应该给他两耳光！”小蕊忽然眯起眼睛，“沈烟雨你不会还喜欢他吧！？我警告你……”

　　沈烟雨无奈道：“没有，早放下了，只是这个项目我挺感兴趣的，为了他放弃挺不值得。”

　　“你早该这么想嘛！”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就挂了，一晚上沈烟雨躺着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在心底问自己。

　　真的放下了吗？

　　-

　　翌日，沈烟雨特意早画了个淡妆，换了一套白色衬衫配咖色半身裙，随手拿起一把木簪将长发束好，利落干净。

　　美承事务所。

　　国内顶尖的园林建筑事务所，建筑界的佼佼者。他们的设计理念独特，创新性强，既注重功能性，又注重美学和可持续性。设计作品在全球范围内备受赞誉。

　　沈烟雨仰头望着事务所的招牌在晨曦下熠熠生辉，收回目光就看见贺云和她招手。

　　她走过去点头问好，“贺总早。”

　　“来啦？”贺云带着她往里面走，路过员工和他打招呼，他微微点头示意，按了电梯对沈烟雨做了个请的手势，引得不少好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烟雨被盯着不自然，微微点头感谢后进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贺云问道：“昨天看了一圈，心里有想法没有？”

　　“园林建筑保存还算完整，但问题很多。”沈烟雨马上进入工作状态，一本正经道，“江南多雨，不少木质建筑已经水浸严重，地基不稳，房屋渗漏问题也严重，加上园林废弃这么久，要正焕然一新又要保持原貌不容易……”

　　沈烟雨指出问题后，简略地将自己的想法提出来，贺云眉头微挑，露出满意的笑，“想法不错，果然没看错人。”

　　“贺总谬赞了。”

　　叮——

　　七楼，电梯打开。

　　贺总率先出去，招呼大家过来，拍了拍身边沈烟雨的肩膀介绍道：“这位是沈烟雨，B大研究生，以后和大家就是同事了，大家好好相处。”

　　沈烟雨微微一笑，“大家好。”

　　大家和她打过招呼就各自回工位上，一个看起来年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生站出来，“你还不知道自己工位吧？在我旁边。”

　　沈烟雨谢过就在她旁边坐下。

　　钟乐乐伸出手，“你好，我叫钟乐乐。”

　　沈烟雨和她握了握手，“你好呀。”

　　钟乐乐是个自来熟，几句话的功夫已经和沈烟雨聊成好姐妹了。

　　“对了，跟你说件事。”她的眼神往旁边办公室一瞟，“那是这次项目的组长，你可别去遭惹她。”

　　沈烟雨柳眉微蹙，不解道：“为什么？”

　　“因为之前有传言我们组会来一个空降兵取代孟姐的位置，你知道的……”钟乐乐适可而止。

　　沈烟雨也了然，对她感谢地一笑，“谢谢提醒。”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孟佳往她们方向一瞥，冷声道：“现在是上班时间。”

　　两个人马上缩回去上班，因为是第一天沈烟雨没什么事干，观察了办公室一圈，才应证了自己的想法。

　　从贺总介绍她开始，她就觉得不对劲，至于怎么不对劲他不明白，但刚刚钟乐乐一说她才恍然大悟。一个项目的总奖金是固定的，突然一个空降兵跟你抢奖金，谁乐意？

　　而且她只是个刚刚毕业的研究生，在坐的基本都是博士或者工作经验丰富的老员工了，她一个初生牛犊，别人恐怕还嫌她拖后腿。

　　这么一想，沈烟雨就轻松了，在心里宽慰自己，做好自己就行。

　　“啪！”一个文件夹拍在沈烟雨桌面上。

　　孟佳双手环胸，“发什么呆呢？”

　　“孟姐。”沈烟雨吓了一跳，回过神来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既然没事干，就去把这份文件送到跃芯建材。”

　　-

　　跃芯建材。

　　沈烟雨站在大厦下感觉腿肚子发颤，迈一步都困难，要见面了吗？

　　她掐手心压住心中的汹涌澎湃，露出标准微笑进入大堂，对前台小姐姐道：“你好，我是美承事务所的，来给江总送份文件。”

　　“给江总的？”旁边的秘书开口，“我是江总秘书，你给我就行。”

　　沈烟雨惊喜，“好的谢谢。”

　　心里不由松了口气，幸好没碰见。

　　“那我就先回……”沈烟雨转身，猝不及防看见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被簇拥地走进来。

　　他穿着烟灰色的西装，宽肩窄腰，面色冷峻，微皱着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忽而一抬头。

　　沈烟雨呆滞在原地。

　　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