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城山》伧宥

3、第三章

　　请君看取东流水，方识人间别意长。
　　《鹧鸪天·惜别》
　　他不知道父亲的世界除了妻孥还有别人的影子。
　　这里有一个萧郁盏，那究竟还有多少个萧郁盏？
　　其实大家都知道……
　　……
　　要是父亲早一点告诉他就好了。

　　春去秋来，自从初次见面岁月已去三四载。而那种异样的情感至今笼罩着宋向晚。不论跟在齐涣和洛行决后头去学堂听了多少年书还是被夸赞了多少次旷世奇才，自己也找寻不到词句将内心的五味杂陈一概而论。
　　于是他久久地探寻，一犹如用指腹屡屡揭开皮肤上岁月的罅痕——痛，但要止痒。
　　他记忆里的父亲，或是失去贤妻而一改性情的鳏夫，或是独自窝在竹椅里发缕斑白的老者，或是和自己相依为命的亲眷，或是邻里口中屡不中举的乡野书呆。
　　那些人以为他们说描述的就是父亲。

　　“关于你父亲，其实……”
　　宋向晚睡不着，被夹在两坨庞然大物之间有些动弹不得，勉强翻了个身面向雨夜。纸糊的窗被浸湿，稀碎的雨点相继渗入。
　　他想起苏醒时第一次见到萧郁盏，也是一个雨天。萧郁盏俯下身，眉眼弯弯，瞳眸却意外冰凉。脸庞缓缓贴近宋向晚，清白的发丝散落在宋向晚脖颈、耳侧、蝴蝶骨，自己却又如同木偶被不可动弹。宋向晚甚至清楚的感觉到他水雾氤氲的鼻息以及唇齿开阖时迸溅出清澈见底的音节。
　　第一句是什么，宋向晚听的没那么清，也不懂。
　　毕竟萧郁盏说的很小声。
　　第二句是：“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宋向晚倏然圆睁了眼，瞳孔骤然收缩，额角冷汗涔涔。
　　作为父亲唯一的眷属，他最引以为傲骄的是从麦田到草堂的二百七十二步，殊不知对于他人也不过是供自己求仙访道的，一条平平无奇的石板路。
　　……
　　啪嗒。
　　宋向晚的思绪犹如这滴收束继而砸落在自己鼻骨上，戛然而止。
　　？
　　来不及思忖，第二颗雨滴落了下来。正巧不巧地落在宋向晚的嘴角。
　　……这是漏雨了？
　　三个人挤在一块总归是不方便的，稍微抽动一下都是大阵仗。且宋向晚发现，齐涣睡觉腿脚随意，总会随机搭在自己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
　　“打不过就打不过呗，你朝我扔石子儿算什么本事？”说时迟那时快，被暗戳戳cue中的某人开始说起胡话。
　　宋向晚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叫醒他，石砖瓦屋可比草堂坚实，漏雨是不可能漏雨的，或许只是凑巧罢了。
　　“哎，你还扔？”齐涣显然是有些怒了。。
　　雨滴转而更加嚣张地加快下落频率，很快落得宋向晚满脸都是。
　　洛行诀倒睡得安分，没遭雨打。
　　宋向晚生无可恋地挣脱两坨师兄，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脸，随即试图把齐涣拍醒。哪知这人睡得比死猪还死，嘴里嘟嚷着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胡话。
　　他不敢打扰洛行诀。宋向晚觉得他和萧郁盏很像，面上仁慈关怀备至，不知心中设了多少局中之局。
　　“嗯？怎么？”
　　居然是骆行诀主动开口问他。宋向晚被吓了一跳，一方面是没想到这人睡眠相比之下这么浅。不过没开口，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被吵醒的骆行诀。
　　“不舒服了，我给你找药去？”骆行诀脾气生好，刚睡醒时的声线有些浑浊不清。不过也不怪罪或多说什么，只身提灯下了床去。意欲起身，好像衣摆又被什么东西钳住。
　　“嗯……？”
　　“师兄，”宋向晚淡淡道，
　　“你看这里。”
　　骆行诀顺着他的视线攀上顶板，正没瞅出个所以然来，一滴雨打在他的脑门上。
　　漏雨了？
　　视线向下瞧见宋向晚的铁刘海软趴了下去，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哦，原来是漏雨了啊！”
　　骆行诀如鲠在喉。他的脸上分明写着“啊师弟你怎么这么惨？”，心里头想的其实是“我以为这小孩儿长这么大终于也儿女情长为情所伤了？……嘁，我以为呢……诶？这么可爱脸居然也有不被老天赏饭遭风吹雨淋的一天？还别说淋得真别致…”
　　……
　　然后呢？所以呢？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宋向晚在心中腹诽，见他撂下句废话没下文诧异又不解，冥冥之中又好像意料到了什么而感到莫名不爽只不过没表现出来。
　　但好像又觉得骆行诀没这么讨厌了，三言两语就让宋向晚放下原先的警惕。他也不过是比自己大四五岁的师兄罢了——对一个人的改观往往就是这么快。
　　骆行诀很快把自己从神思里拉了出来，像是摔了个绊子似的“啊”了一声。
　　“那要不，你睡我这儿？”骆行诀挠了挠头便招呼宋向晚，“那边还有个藤床，我过去睡。”
　　宋向晚个头不大，看骆行诀都要抬头。骆行诀瞅着小孩被雨点打湿的眉睫，圆睁着乌溜黑的瞳眸，水润灵光的唇瓣紧抿着。骆行诀嘴唇抽了几番，把一些明知难于启齿的话嚼碎咽入腹中，比如“师兄抱你睡吧，大冬天的那边儿凉”，比如……(不一一详尽了)
　　“洛师兄…”宋向晚软软道
　　洛行诀蓦然回首，感慨这千载难逢甜蜜暴击一副心意已决以及“就这样吧我是好人宋师弟苟富贵毋相忘”的嘴脸
　　“我跟你一起睡藤床……”
　　“……我怕。”
　　？！！！？
　　这暴击三连把骆行诀吓得不轻。
　　还愿还的也忒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