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城山》伧宥

2、第二章

　　管中窥豹，所见不多；坐井观天，知识不广。
　　《幼学琼林》

　　“砰！”
　　面色苍白的男孩垂死病中惊坐起，把床板压的吱呀响。被掀翻的毛巾划破天际，正恰落在一旁的人脑袋上。
　　“……哎哟师傅我…徒儿真切守了一夜，一夜没睡，精神好着呢！”
　　书童忙里慌张稀里糊涂地站起身朝着空气喊了些意味不明的话，洁白面巾就忙不迭地坠落在他的臂弯里。像是游灵终于意识到回归宿主，自称徒儿的人闭麦后那些一系列的迷惑操作便没了下文。
　　“……”
　　“？”
　　宋向晚也确实被这神经质的人唬住而稍作愣怔。到底也蒙昧好奇，注意力很快从人的身上转移四周的环境上。那时候的宋向晚毕竟是个年幼的五尺之僮，还不明白什么是死里逃生什么是劫后余生。他只知道这里没有父亲，也没有他熟悉的一切。
　　“师傅，这小子醒了！”眉目英俊的少年再次朝空气大喊，不过这次一改腔调变得正经又严肃。
　　“知道了，我马上就带师傅过去。”远处有人回应着。
　　“齐涣，师傅让你给他打点水！”回应的人补充道。
　　“我知道了，你让师傅快点儿！”齐涣应声，蹲下身子拾起毛巾放进盆里洗净。
　　宋向晚在床榻上幽幽端详起少年的侧脸。小孩儿打心底没有美丑的概念，只知道这是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面孔。
　　可能就是“他”把自己带到这里的。
　　宋向晚没有对自己活下来有一丝庆幸，甚至有些恐惧与慌乱。虽方才历劫生死，他仍执拗地想询问关于自己父亲的下落——父亲常对一些街坊说的“前路未卜”，可能正是自己眼下所处的状况。
　　“小孩儿，你看我干吗？”方才叫喊的声音又在一旁响起。
　　宋向晚怔怔地盯着他，一言不发让齐涣心中好生不快。
　　“……”
　　宋向晚对这样的语气显然充满了防备，硬生生把那个念头吞入腹中。恍然间他有些难过，失去自己最心爱的人，失去自己曾经拥有的世界。那个世界即便不大，但依然是他的全部，宛如一把利刃在跳动的心脏上剜了一道深口。
　　恐惧、惕厉、不甘、失落、后悔、痛苦，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而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宋向晚毫无征兆地大哭起来。
　　？！！！
　　什什什……什么？哭了？
　　齐涣没想到自己还有如此之大的威风，平日里他只有被自个儿师兄哄骗坑和师傅赏自己笋子炒肉的份。显然他自己比对方更不是滋味，既没人教他惹祸，也没人教他怎么解决惹的祸，他尴尬地像被冻住了身子，周身却犹如异虫爬来爬去蛮不自在，内心慌乱地朝着门口没好奇地喊，
　　“洛行诀！你要再不现身，下次翻墙弹弹弓还是别的，我都坚决不带你！”
　　“哟呵，你小子胆儿肥了是吧，还敢翻墙？”
　　……
　　今个出门真该好好看看运箴。齐涣在心里抽了自己好几个大嘴巴子。
　　闻言，一席白衫的少年脸色倏然一僵，悄悄瞥了一眼比三人都高大不少的中年男人没什么表情后，背地里死掐自己的指甲盖。
　　“咳，师弟，为兄这就要好好教导教导你了啊，师傅供我俩去学堂，你……三五成群玩儿弹弓是吧，既荒废学业，又徒伤生灵，为兄好心譬解…你万万不可……”
　　师傅眉眼间诚然一副“我倒要看看你俩谁敢再多一句嘴”的神色，洛行决飞速瞟了一眼，选择闭嘴。
　　齐涣心都凉了。透心凉，心飞扬。得，遇上这么个负心汉。
　　“说够了？”中年男人冷冷道。
　　两人都不再搭腔叫嚷，他们知道，自己要再多言一句又得被师法伺候了。
　　“你俩一个不比一个安生，都别过来。”男人挥一挥衣袖，朝卧榻上嗷嗷大哭的宋向晚近身。
　　“小宋？”宋向晚没搭理他，自顾自的哭天喊地。
　　“向晚？”男人再次试探地喊。宋向晚的哭声蓦地低了下来。
　　“宋之如。得这么叫。”
　　宋向晚立刻收声——那是他父亲的名字。于是他完全被震慑而住，战战兢兢，没敢搭腔。
　　周遭的气氛沉到冰点。齐涣和洛行诀出奇地表现出一致的一头雾水。
　　宋向晚愣怔地朝男人的眉眼望去，隔着氤氲水雾勉强能看个大概。棱角分明，眉睫弯弯使得面容稍显柔和，眉心处点了一点红痣。说来也怪，这个人靠近自己的时候，宋向晚到也没这么害怕了。
　　男人在他身边坐下，薄唇轻勾，半阖着眼等待那孩子做出反应。
　　“……你是谁？你如何知家父……”
　　“令尊之友。萧郁盏。”
　　宋向晚没有再多问什么。在那些复杂的负面情绪中，偶然诞生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