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令》夏观莲

11、真讨厌 四下荒草丛

　　四下荒草丛生，黑云压城，杨青坐卧在一根断木枯树下，手无力的耷拉在腹部，那里鲜血源源不断的流。但他没慌，很肯定这是梦，因为一点都不疼。

　　可能遇到鬼压床了，他脑子清晰无比，却动弹不得，只能这么靠坐着。

　　这时，有人从背后靠近，缓缓蹲下时，周身的温度铺天盖地淹没他，存在感很强，他呼吸停顿了一瞬，当看到身边黑色的衣袍时，又松了口气。

　　颈后是喷薄的呼吸，耳边是平淡的语调，“夏玉啊，你……讨厌我？”

　　不讨厌。

　　他心里浮现出这样一个答案。

　　但开口却是完全相反，只听自己张口吐出一个无情字：“对。”

　　杨青真不知道梦里自己是怎么想的，不讨厌你就直说啊，你搁这搞什么飞蛾子？还想让人家猜你到底怎么想的不成？

　　矫情！

　　杨青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都说梦与现实是相反的，不然以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性格，肯定会说不讨厌的。

　　身后的人似乎很烦躁，不轻不重的啧了一声，两人都沉默了。

　　良久，身后叹了口气，“你不要骗我，你的话我分不清真假。”

　　杨青也不知道自己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回得一个“嗯”，他们之间的额氛围已经奇怪到站在方圆一里外都能看出来的程度。

　　“好啊！你承认了！”

　　一声惊呼直接把杨青炸醒了，他颤抖着猛然睁开眼，视线迷茫不知所措，好一会才落到实处，只见浴桶外面周纪一身锦衣，翘着阔气的二郎腿坐在凳子上，胳膊肘支在二郎腿上，手中叠起的折扇撑着脑袋。

　　周纪就这么直直的看着他，嘴角上扬，全是毫不遮掩的笑意。

　　杨青可能被吓到了，又是刚醒，脑子还不清晰，并没有意识到周纪为何会出现在他这儿，而是呆呆问：“我承认什么了？”

　　周纪用折扇敲点浴桶边，扯着嘴角笑得吊儿郎当，“我问你是不是提前知道我要去太岁庙你说对，问你是不是跟踪我你说嗯，承认了吧！你当时还说是想参拜我大苍蓝的神庙，我看你就是想跟踪我打探我大苍蓝的秘密！”

　　杨青脑子转了会儿弯，才明白他这是啥意思，感情这是在质疑他做质子的觉悟呢。

　　他真心道：“您是不是该去看一下太医？”

　　周纪一愣，“为何？”

　　“你有病啊，梦话都当真。”

　　周纪猛地从凳子上跳下来，高举扇子作势凶他，“大胆！”

　　他不站起来还好，一站起来杨青就觉得仰视没有气势，于是也站起来，准备与他对峙。

　　出水的瞬间，皮肤表面上温热一下子就溜走了，杨青也是同一时间想起自己在泡澡，刚起来的身子僵硬了一瞬，和周纪的对峙的眼神中闪出显而易见的慌乱，他脑子一片空白，只一瞬，他又缩回了水中，耳尖浮起刻意的红，恼羞成怒道：“出去！”

　　周纪也慌了，他没想到杨青会这么不把他当外人，措不及防的起身，浴桶虽然足够高，但也没高到淹没腰腹，最多到杨青的胯骨处。

　　收窄的腰线，紧致的马甲，全都暴露了。周纪不好意思，这事确实他理亏，但并不妨碍他理不直气也壮，“怕……怕什么？大家都是男的，你有的我也有，你没有的我也没，有什么好害羞的。”

　　杨青沉着脸，左手紧扣浴桶边，手背青筋凸起，胸口起伏明显，表情更是不客气的臭，真是被气得不轻，他又说了一遍“出去”，同时右手伸向浴桶边的小案上。

　　周纪见他要抄起浴刷砸过来，抬起飞毛腿避开了，“我走我走！”

　　哐当一声巨响，门被锁上了。

　　屋内恢复安静，除了自己微乱的呼吸，唯一的动静就是外面周纪飘渺的声音。

　　“你俩去后面的窗户边看着，别让人跑了。”

　　杨青吐出一口浊气，平息呼吸，稳定情绪，又在桶里泡了许久，直到水温渐渐变凉，体内的寒气稍微弱了点，才从桶内出来。本就没指望一个泡澡就能中和掉体内所有的寒气，泡澡只是在找到解决办法之前的折中办法。

　　他不紧不慢的擦干身子，套上衣衫，整理好长发，听到门外周纪嘀咕“怎么这么慢”，他动作更加的慢条斯理。

　　杨青出来时，周纪不知哪儿搬来的躺椅，正悠哉悠哉躺在躺椅上晃荡，听到开门声才坐起望过来。

　　杨青站在台阶上，与周纪隔了一段距离，毫不掩饰神色中的不爽，语气冷淡，“太子殿下真是好教养。”

　　周纪站起，自知理亏，没有反驳，而是道出来他这儿的原因。

　　“监督你也是怕你跑了，毕竟你前脚刚走，后脚太岁庙就丢了东西，我怀疑你也是正常。”

　　昨天他们一赶到庙里，杨青就跑了，他和莫语去检查才发现古镜也不翼而飞，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是被杨青偷走了，就是被协走质子的妖人偷走的。他并没急着找，一是因为没用的莫语都不知道上哪去找他们，他又有什么办法，二是因为杨青身为质子，若是私自逃跑两国必有战事，所以他就大胆猜测杨青还会回来的。

　　这不，人一早乖乖躺在城门口。把杨青接回宫中后，他没派重兵把守就不错了，还要被说没教养，冤死了，就该把他关进大牢，让他知道什么叫苍蓝险恶！

　　“丢东西？什么东西？”杨青疑惑。

　　白奈生去太岁庙不是为了抓他么？

　　“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杨青奇怪道。

　　杨青表情迷茫，确实不像是偷了古镜的样子。周纪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没有任何怀疑地相信了他，他大笑着上前抬手拍拍杨青的肩膀，“那看来是误会你了，见谅见谅。”

　　杨青拍开他的手，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既然是误会，那就请回吧，天色已暗，该去歇息了。”

　　“哎～”周纪毫不在意杨青的躲避，揽过他的肩膀，拉着他走下台阶，语言中尽是称兄道弟，“远来即是客，你们百越位处东方，肯定没见过我们苍蓝的壮阔星河，现在这个时辰正好，我带你去揽月塔上看看，如何？”

　　“不了。”杨青再次拍开他，转身就要回屋。

　　周纪也没恼，看着杨青的背影，笑道：“你别让我命令你哦。”

　　杨青停住了，侧身回看，只见周纪一脸人畜无害，怎么也想不到他还会威胁人。

　　真是深藏不漏啊。

　　“这就对嘛。”周纪拉着杨青的胳膊，“揽月塔在东宫西南角，父皇专门为我建的，一般人我都不让他靠近的。”

　　“陛下爱子。”

　　“也不是，父皇只爱我。我还有个哥哥，本来他该是太子的，但父皇听了国师的话——你见过的，就是跟在我身边的那个，就力排众议的改立我为太子了。”

　　“陛下纳良言。”

　　周纪话太多，杨青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他全当没看见，一路都在拉着杨青吧啦吧啦，小嘴就没有一刻休息过，终于到了揽月塔，周纪这才变得安静，杨青松了口气。

　　揽月塔是整个皇宫最高的建筑，身处揽月阁，有手可触星河之感，亦有山河湖海尽收眼底的辽阔视野。皇帝给太子建这么一座塔，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你很冷吗？”周纪看着杨青没有什么血色的脸，他刚刚余光中还看到他把双手默默插入袖中。

　　晚风凉爽，这若是在昨日之前，杨青肯定不会觉得冷的，甚至会非常享受。但泡了极渊池的水，本就浑身发寒，受一点暖风都冷得要命，更可况凉风。

　　“我天生体虚，吹不得风。”杨青平静着脸，睁眼说瞎话。

　　话音刚落，周纪就解了自己的外袍递给他，“诺，披上吧。”

　　“不……”

　　“披上吧。”这次周纪说得不容拒绝。

　　杨青盯着他的笑脸，没说什么，良久才接过外袍披在身上。

　　“你才来苍蓝国，也休息了两日，明日可能会有先生来施教化，你若是不想，我可以帮你推拒了。”

　　杨青有意忽略周纪赤裸的目光，淡淡道：“多谢，不必了。”

　　周纪依旧说：“施教化很无聊残忍的，以前就有一个质子，被老先生施教化到精神无常，你不怕吗？”

　　杨青看过来，直视周纪的目光。施教化他以前在百越国时听说过，大概是让敌国来当质子的皇宫贵族奴化，从身心到思想都要臣服。质子大多数都是皇子甚至太子，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从出生就被教育成为一个受万人敬仰的掌权人，行为思想也是高人九等。若想奴化，谈何容易，怕是会把人逼急了发疯。

　　杨青心里也确实抵触了一瞬，他在天上都是众神敬仰的存在，在人间也是差不多的身份，还真没想过哪天会为君奴。要想让他真心臣服，那是没可能的，但若是装装样子，谁不会啊。

　　总比周纪一天到晚围在他身边小嘴不停吧吧强。

　　“不必了，谢殿下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