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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关阙城(二) 加载重逢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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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关阙城(下)
这瞬时产生的顾虑并没有消散,搞得许烨成宿的睡不踏实。
在出发前的某一天,许烨拿出养老钱,买了两壶顶好的竹叶青,恳切地请老翟头给他此行起个挂,本以为能从中讨个安慰,谁曾想连续三个凶凶凶,让许烨觉得白白花了冤枉钱。
一想到这里,将节俭恪守不渝的许烨就感到肉疼,直接郁闷翻倍。说来也是奇怪,许烨总感觉这次的行动玄之又玄,这种感觉无法言说又无比熟悉,在他近三十年的生命里,每次出现这种预感,命运必定天雷滚滚般把他身边珍惜的一切劈的稀巴烂。
就像是老天爷在说:许烨这小子霹起来冒的烟好看,那就多劈几次给大家伙儿看看。
许烨接到的密诏是自己被紧急遣往贸道关的关阙城去调查一人,而这人便是巍然屹立关阙二十多年不倒的关阙知府——李至清。
不安并不无道理。
崇闻国近几十年间大兴科举仕途,天子极其看重文官,李至清算是前几批进士中数得上名号的一位,大小也算是个人物。可谁曾料到,自他做到关阙知府的那一刻,二十多年来就居其位雷打不动。自古以来朝局动荡是常有的事,但他好似隔绝世外一般,既不升官也不调任,死死磕着知府这块馍。
若是真如密诏上所言,这种人物跟叛国案有瓜葛,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还有一个件事,使得许烨辗转几夜甚是难眠,前些时日刚从盘竹地界回来的纮虹告诉他,“说是当时村里的人全在那场大火中烧没了。”
“没有一人幸免吗?”
“八成是了,我说许哥,执念也该放放了,这么多年没信那定是……唔,况且当时还是个孩子。”
许烨一拳抡了上去,“他妈就你乌鸦嘴,吃你的吧!”
***
许烨踏进的这座城,早已张开怀抱,等待着远客的到来。朱楼碧瓦,鳞次栉比,张灯结彩,一片喜庆祥和,似乎几年来的沉寂并没有使其没落,如今城内的万家至宝只需掸掸灰尘,又可以拿出来以物待人,上至达官显贵,下到贩夫走卒,还有于闹市之中出尽风头的高雅人士,形形色色,屯街塞巷,络绎不绝。
作为掌管一府之责的知府府衙门前确实依旧肃清,另一幅场面。
一辆马车奔腾而来,靠近府衙门口时,马夫猛拽缰绳,还没来得及稳当停下,就见一行人从府衙门口列队排开。一身穿红色官袍的老头便急急火火的从众人之间坡脚小跑了出来。
未等站稳于轿前,便见帘子被猛的掀开,车上走下来一人。
“参政大人!下官有失远迎,罪过罪过!下官已……”那红色官袍小老头本想为来者掀帘,却不料对方自己掀开走了下来,那悬着的手只好立即改为行礼。
话未说完,对方倒是干脆,“不怪你,我嫌原定要走的官道太慢,遂抄了个近路,所以提前到了两天。只得匆匆禀报李大人,大人莫嫌弃。”
“参政大人这是哪里的话!”那李大人上一秒伸手为来着开路,下一秒就被落在了后面,只得小跑跟上,前后进了府衙。
府衙外不远处的拐角,一棵高大的芙蓉树上,一双眼睛将一切尽收眼底。
许烨蹲在树叉上,自觉这画面有些许好笑。
这参政大人性情懁急得很,殷茂绥果然名不虚传。
说起这位殷大人,可以说整个崇闻境内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人为人耿直,但性情急烈,当初白白净净的一位入仕文官却活成了百姓心中贴在门上的门神驱鬼辟邪一般的模样。
当然,这种印象加成来源于他从政初期的一些“民间佳话”。
话说这殷茂绥的第一任官职是被朝廷分配到了岱州一名为沽井的地方做县丞,此地人烟稀少,且地靠高坡荒原,但由于历史原因,民风还算淳朴,许多调到这的官员会蛰伏几年,混个官龄随即找个门路升官,从此离开这个蕞尔之地。
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地方,成了殷茂绥名闻全境仕途之路的第一站。殷大人在这开荒种田,兴建书堂,剿匪平乱,忙的不亦乐乎,传闻他甚至连偷鸡摸狗,邻里纠纷这种小案子都要亲历亲为,曾经当街提棍子追打负心郎的事迹连当朝皇帝听了都不禁乐的摇头。他的出现,似乎兼顾了国法的威严与人情的温暖,连当朝首辅也称他为一块天生当官的好料子。
不过许烨对此人并不关心,上都下令重振贸道,过几日来往议事的官员不在少数,像殷茂绥等大臣提前而至,不足为奇。此刻,这位知府大人才是需要着眼之处。
城内的风温和许多,缓缓袭来,树叶簌簌间,空中弥漫着芙蓉花的香甜。
许烨随手从树枝上摘了一朵芙蓉花别在耳后,琢磨起这李至清,有些出乎意料的缩头缩脑,瞧着全然一副谨小慎微之态。
许烨经手的案子中,畏畏缩缩却贪财千万贯的官员数不胜数,为了逃脱嫌疑装疯卖傻好几年的文官清流也屡见不鲜。刚刚眼前这位肉眼可见,皱皱巴巴的李大人让人无法与“通敌”“叛国”之类的字眼挂钩。
不过看眼缘这种事情,在办正经事上往往是最没道理的。
许烨正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一瞥眼,府衙后门闪过一个黑影,许烨眯了眯眼,一壮硕男子身着黑衣,急匆匆一瞥见四下无人后,脚步轻巧有力地拐进了后巷子里。
许烨皱眉,察觉出异常,一跃而下,跟了上去。
此人有疑。
***
平阳大街,纵穿关阙东西,是最中心的繁华商业地带,街道两侧尽是色彩鲜艳的楼阁飞檐,各色茶楼牌馆、作坊商铺,漫天的商号旌旗随风飘动,凤箫声动,恍若天上人间。
“大……呃公子,要我说!咱们就应该官袍加身,手握令牌,大摇大摆的乘轿进关阙才对!”说话的黑衣少年,双臂交叉,忿忿的朝着身边比他高出一头的男子幽怨,“好让那俩人睁大狗眼看看!是谁击败了那群蛮贼!是谁能让今日这关阙城开门迎客!还敢对公子出言不逊,真是好歹不分!”少年越说越气,抬头望向身旁男子,却见对方眉眼锐利却嘴角轻挑,神色依旧。
“公子!公子?”
男子无奈,拿扇子敲了一下少年的脑门,“我说小林子,他们可并未对我出言不逊,倒是你,和你说过不要到处乱窜,低调行事。你非但不听,还跑到人家曲坊闹事,怎赖得别人?”
“我那不是!我那不是……以为那姑娘打不过那俩厮嘛!”
半个时辰前,贸、裕两省的指挥使孟怀山,也就是当今朝廷的大红人,一身黑色暗纹便装,极为低调的出现在了关阙城内,同他一起前来的那位少年,名唤林飞廉,仅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就在此次平定西掖敌军战役中崭露锋芒。按二人原本的打算,褪去官服,扮为布衣低调行事。
却不知……这一切全都毁在孟怀山这张蛊惑人心的脸上。
二人刚过闹市,便引得一众人纷纷侧目,不时有不知从天上哪里飞来的手帕落在孟怀山眼前,一时间纷纷扬扬好不热闹。当事人倒是泰然自如,旁边地少年却愈发得意。
林飞廉的步子越走越趾高气扬:嚯,好生瞧瞧,这可是我们家公子!
有些小插曲,但也非事与愿违。众人只知这是一位相貌极佳的好儿郎,却不知生的此等出挑之人也是立下汗马功劳的两省指挥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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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将至,天色稍显昏沉,不少人家纷纷点起了灯笼,街上人流却未随着天色的阴暗而有半分消减。
许烨尾随着那位从知府府衙出来的中年男子七扭八拐,接近两个时辰对方却没有一丝停歇的意思,几次差点跟不上步伐,只得上蹿下跳的翻墙过院。
这他妈的比正面进攻还累,这等人物怎么就屈居于小小一个知府中?
江肃刚开的在教许烨习武时,曾给他讲过许多五花八门的奇闻异事,其中不乏江湖上各类习武之人的话本子。
其中有一个使当时的许烨极其羡慕,传闻西渭地区有一神人,自幼练习奔走,到成年时已练就一身行走如飞,不知疲惫的功夫,江湖人称“神行术”。
此术练成有三大要素,一,童子功。二,天赋异禀。三,成年后的功力加持。不要说三样,就单拿出其中一样都是佼佼。
有道是预知的困难无法击退无知者,反而让他们相信自己就是那个万里挑一。
年幼的许烨被深深折服,当机立断必要先练就这门武艺。
那江老头一副“怜爱”的眼神看着小小年纪的许烨,“小子,那为师今日来教你第一课。”
许烨双眼放光,心中对之前怀疑师父的想法愧疚不已。
江肃转头一笑,“人生要学会放弃。”
“……”
正当许烨处于崩溃边缘的时候,中年男子在一家帐篷搭建的馄饨铺子前停住了脚步。
随即站在摊前犹豫片刻,待旁边一客人刚从最角落的桌子上起身,便一屁股坐在了那里。招呼老板要了一碗馄饨。
许烨将自己掩于不远处的正在卸货的马车后,注视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搞哪出?感情走了十几里路就是为了吃完馄饨?!
“来喽,客官!热乎乎的馄饨!”
一碗馄饨落桌,顿时香飘四溢。
滴水不进的走到现在,现眼睁睁的见人吃着馄饨,自己只有暗中观望的份,许烨摸了摸怀中那块今早剩下的烤馍,上一秒还在心里骂娘的许烨,下一秒就恨不得跑过去把碗给砸了。
这人莫不是发现自己,在戏耍?
没道理,街上人流如此之大,许烨相信自己近十年的尾随功夫不会如此轻易的载在一个没名号的人身上。
要真是吃碗馄饨也着实说不过去。
调虎离山?不现实,间报司有一套手段辛辣且有效的保密措施,十几年来从无透露半点风声或有失手。那李至清总不至于连间报司里都有人手。
许烨沉思片刻,想到了一种可能——若真是调虎离山之计,那定然不只有间报司瞄准了李至清,而李至清定是也察觉到了什么。
令有人插手。
许烨死死盯着角落里的黑衣男子,对方依旧埋头只顾着大口大口的吃馄饨。
真要是自己想的那样,还需上报,顺便要个人手。
暮色已至,那男子吃饱起身。
许烨本不指望今天能揪住点什么线索,却见那男子递给摊主一块碎银,低声说了几句话后转身离去。
老天爷!关阙城的物价竟然到了如此地步?想想也不可能。
许烨直觉这馄饨摊子定是与那黑衣男子有点关联,决定不如先打听一番。
眼见那男子走远,许烨若无其事的经过摊子,重新拿出那副屡试不爽的委屈模样,“老板,收摊了啊?”
“欸!天黑了收摊回家喽!”摊主是个看起来豪爽的老头,倒是有老翟头的几分影子。
“看来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我娘今日是大病后第一次睁眼,问她想干啥吃啥,娘说就只想吃洛子巷的那家馄饨,害!都怪我腿脚不行,到底是没赶上!”
说着,便拿手使劲捶打自己的右腿,一副懊恼不已神情。
老头抬头,看着眼前年轻人瘦削的模样,不知是想起了自己在外奔波的孩子,还是跟其他人一样也吃苦情这一套,竟顿时心生怜爱,“要不公子稍等,那我再去给公子做一碗吧。”
许烨慢慢抬头,眼里满是感激,恳切得举起三只手指,“那麻烦老叔,我娘说了,想吃三碗。”
老人汗然,“呃……好!老夫人的胃口顶好哈哈哈。”
***
孟怀山与林飞廉刚在藏凤楼入座,便听大街上一阵骚动,二人从二楼窗口望去,一辆马车横冲直撞,引的众人纷纷躲让。
一小儿拿着花灯牵着父亲的手被人群冲散,挤到了大街上,眼看下一秒那马车就要直冲而来,引起一片惊呼。
孟怀山起身刚想从窗边跃下。千钧一发之际,一青色衣衫的男子,左手臂环住小儿一个转身闪到了一侧。
惊动的马匹发出一声嘶叫,人群哗然一片。
青衣男子并无半点停顿,放下小儿后,转身拎着食盒消失在人群之中。
小儿提着花灯愣了片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其父穿过人群,扑在了小儿身上声声安抚。人群也跟着围了过来。
林飞廉见此情景,腾地站起,连连拍手叫好,“好!公子!瞧见了嘛,刚刚那位……”说着看向孟怀山,却见对方一脸惊愕,林飞廉正要开口询问。
孟怀山却遽然起身,从二楼窗口一跃而出。
他的心简直快要跳出来。
左臂,青衫。
这个背影,他简直再熟悉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