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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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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忆门
(——缅怀一次葬送的单向联络)
冯葭是被一段急促的门铃声叫醒的。
她自然觉得吵,但没有太烦躁,倒有种强烈又古怪的感觉。她卷着棉被披到肩上,跪趴着坐起来,对开门这件事并不着急。门是她屋的,她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
门钟停了会儿后,再度响起。门外的人还不放弃。
“来啦——”
冯葭喊道。她还在卧室,隔着两扇门,也不管外面的人能不能听见——应该是可以,来人停止了按铃。冯葭揉了揉太阳穴,看了眼飘窗上的平板,像想要想起什么,最终晃了晃脑袋,裹着被子下床。长袜就挂在床边伸手便能够得的椅子上,但也许是太冷的缘故,她把手躲在被窝里不愿伸出。在地上乱踩一通也没穿对鞋,她脾气上来了,难说没有丧气,最终踩着已经接近足底温度的地面出了房间,只是刚踏进客厅,就不禁脚下一滞——客厅比卧室还要低几度。透骨的冷气顺着脚骨窜了上来,给了身上摔伤还没愈合的地方温情亲密一击。
冯葭捂了捂手臂还贴着纱布的位置,伸直了脚趾踮在地面,待适应了温度才将整只脚板放下。虽然看着娇气,但这过程不过一秒不到。
阳台门开着,客厅吹了整夜风,茶几上的暖玉玫瑰不输寒潮,每枝都昂首挺立,在泛动的晴飔中散发出淡淡清香。
冯葭直愣愣地看着她们,明亮的颜色让她心头一暖,太过明媚的象征马上就能惊醒沉在湖底的悲伤,她迅速收回目光——在感受到心脏被剜去一个洞之前。她拽着棉被朝门口快步而去,先探向猫眼。
门外的人还在,是个穿着中长款深黑风衣的男人,他正对着门,伸直了长腿坐在一个行李箱上,低头把玩着手里那个不到六寸、没有穿戴任何保护套装的蓝色手机,百般聊赖地转着,按亮了又按灭,很难看出他在想的什么。也许是厚实的棉被笨拙地摩擦到了实木门,那人猛地抬头,对上了猫眼后冯葭的眼。
偷窥的人一惊。“你……”她率先开口,抢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你是谁呀?”她问道。
对方本已经张开的嘴巴没有发声,他很惊讶,瞪圆了眼。冯葭惊慌失措地转过身,背靠在门,微微喘着粗气。她的眼珠子左转右转,像要在一眼能望到底的客厅里搜罗什么。目光终于第三遍扫到角几敞开的抽屉,她心跳仿佛又漏了拍,急忙走去把它推上,同时听到门外的说道:“我是洛亦林啊,你撞到头撞傻了?”
频繁的走动让她的脚踝也有点累乏,她站定了深呼吸,平顺过度起伏的胸脯,撒手撤了被子,一整团扔在沙发。她揉了揉脸颊,对着门喊道:“我……我就是前几天磕到头了。”她摸摸后脑勺,那里起了个包,不过看表面的话,伤势似乎并不严重。
“我知道。”那人说,“我们当时不是通着电话?你先开门行不?”
冯葭回到门边,把门打开,防盗链仅让门开到他们能认清彼此脸的宽度。她看着门外的男人,扯了扯嘴角道:“我其实还……失忆了。”她抬眼去看对方的五官,很是茫然,“我记不起来你是谁。”
洛亦林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状况,他眉头锁起,用检查的眼光扫过冯葭的脸,最后把视线落到她头顶。碍于那道5、6厘米宽的门缝,他看不出个所以然。冯葭自觉地撩起一层头发,把后脑勺展示给他,但作用寥寥。
洛亦林眉间皱更紧了。
“是暂时性的。”冯葭放下头发转回去,“医生说短时间内就会恢复,你先回去吧,朋友,谢谢你来看过。”她事不关己地简述,带着浅笑准备送客。
洛亦林却敏捷地按住了门,说,“我就回来看你的,走什么!”他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操作,飞快地点出一个聊天框举到她面前,“你是三天前在徒步公园滑下山坡的,当时是在和我视频,后来通话摔断了,是我打给了华年。你看,12月22日,这个头像是你,你点开你手机看看。”
冯葭想起那天晚上,她半梦半醒地从医院醒来,那个短发女子正趴在病床边呼呼大睡。她循着记忆点点头,告知对方,“我手机摔坏了,看不了。”
洛亦林把手机塞过去给她:“那你还要不要看看其他?”
冯葭看着那个亮屏的手机——通话信息上有两条时间间隔很短的“冬至快乐”,和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话。她摇摇头。
洛亦林似乎觉得无所谓,他动作随意地敲了敲门,食指压了压那根链子,说:“信了你就让我进去啊,我回来没订酒店,打算这几天就睡你家沙发了。”
冯葭听着心里又是一阵诧异,没想到他竟然还能把借助在一个女生家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她拍了拍对方抓住门不放的手,出了个主意:“我帮你订酒店,你还是不要住我这里吧。”
这场对话进行时已接近一天正午。洛亦林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从出门到现在就没正经吃过东西,加上还有一肚子疑问占着,他光是控制发狂就已经尽了大半力气,更不要说在冯葭说完这句话后,对面屋的门也打开了,一位高大的阿姨操着东北腔,举着根还沾着面粉的棍儿仗义地、用根本不是商量的语气问道,怎么啦,姑娘,要不要帮你报警?
冯葭最终是让人进了屋。在她洗漱期间,洛亦林自在地在她屋里翻找吃的,每拉开一个柜子都能找出要找的东西。冯葭从卫生间出来时,留意了下对方的活动范围后,方才放心地回到房间,等换好衣服出来时,阳台门关小了,对方正在餐桌上吃一碗清汤泡面。冯葭想不出他进来时就说“好饿好饿”,现在又吃这种便利食品能摄入什么营养,但她没多说什么,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眼鞋柜旁的行李箱和背包,走去了厨房装水喝。她的茶杯边多出了个马克杯,看来是对方还自己找了杯子喝水。马克杯上印着一个大大的字母“L”,她边喝水边盯着那个蓝色的“L”,思考对方有没有把杯子洗干净再用这样无聊的问题,等杯沿离开唇边,她感到有人用指尖轻柔地抓起她的头发。她猛地回头,见到洛亦林就站在她身后,他的手不用力地兜着她一小撮黑发,轻声说:“别动,我看看你的伤怎样了。”
冯葭便由他看了,反正就算是狼,也已经被自己放了进来。
冯葭这个屋的光线很好。洛亦林看到她头皮有些细小的轻微擦伤,但都已经结痂,鼓起的包应该也消肿了不少。他手指轻轻碰那块肿起的地方时,冯葭感到后颈一阵酥麻,肌肉下意识地绷紧。发动者也不知道有否发觉,不过头皮上那点冰凉又舒服的触觉很快消失,男子把她头发放了下来,还帮她抚顺,说:“幸好那天你戴帽子了。”
“医生也这么说。”冯葭又往茶杯里加了点凉水喝完,把杯子洗好放回原处,“说好在是冬天,穿的衣服多。”
他们回到客厅,洛亦林在处理自己吃过的面碗,他剩了点汤没喝,所以又进了趟厨房出来,抽了张纸巾擦拭吃面的位置。冯葭坐在沙发里,看着他像把这当自家地忙活,觉得有必要在自己的地盘说点什么宣示自己的地位,“我打算今天去买手机顺便吃饭的,所以昨天把菜都吃完了。”
但显然对方没将她的宣告放在眼里。洛亦林边收拾边问,“你手机怎么坏的?不是摔下山坏的吧?”
“不是。”冯葭看见洛亦林收拾完后,施施然走近,坐下在靠近她的单人沙发。她感到一丝压力,“那天在医院掉到厕所里了。”
洛亦林怎么也压不下翘起的嘴角,“捡起来了吗?”
冯葭觉得过程一言难尽,选择了岔开话题,“你到时间走了吗?”
对方却对她的问题不作理会,“孟华年怎么没帮你买个新的?”他眼睛含笑地看她,“你现在都这样了。”
“是我说不用的,她陪了我一个晚上,出院后还送我回来。”冯葭为那位朋友正名,“太麻烦她了。”
“你是第二天就出院了?”洛亦林问。冯葭回答是。他又继续说,“你这个脑袋,不用再去检查吗?”
“会好的。”冯葭不想多说。
洛亦林轻轻一笑,“通知阿姨……你家里了吗?”
冯葭摇头。
“叔叔阿姨突然过来看你怎么办?离这么近。”
“随机应变!”
“公司呢?”
“请假了。”冯葭说,“那个……孟华年帮我请了。”她还是解释了一下,“我不是什么都不记得,比如我记得自己名字,还有这里是我住的地方……”
洛亦林从始至终都是专注的眼神此时流露出些许落寞,“可你把我们忘了呀,”他深深呼吸,“把我也忘了。”
冯葭不想他因此而难过,再一次告诉他:“会想起来的。”
洛亦林抬头,对上她的眼睛,“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
那双眼像井,又像洞,深不见底,漆黑无比,让她脑海再度一片空白,那一片空白蒙在了一片涂鸦出的灰暗上,看似坚韧,却不过都是由混乱的纤细的线条编织而成的涂层,不堪一击。输人不输阵,她必须有直面“洞井”的勇气,哪怕此次挑战到最后是会败下阵来。
“对不起。”她惭愧地说。
“道什么歉,”洛亦林觉得自己有些咄咄逼人了,主动把过错揽下,“我那时不该跟你打电话的,你注意力一向不太行。”他说出这样毫无依据的话,又完全不给本人反驳机会,他朝她后背抬起手,又停下问,“背上有伤吗?”
有,但不严重,约等于没有,都好得七七八八了。到了嘴边冯葭只给了一个“没有”的回应,然后那只大手才放心地拍拍她的背部。
“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顺便买手机。”
洛亦林不由分说,已经站起来等她。冯葭纵然不想与他多待,但也已是束手无策——从她允许他进门那一刻,解释和拒绝都变得无力。再者她确实饥肠辘辘,病人需要营养和睡眠,二者缺一不可。她进房拿外套和帽子,走到半路觉得有件事还需确认,“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她转过身,抬起手扶在拐角的墙上。
“自然是啊。”洛亦林跟在她后面,是要去玄关等她。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不过仍旧自信满满地说出:“我们认识了十一年,是很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