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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愁思绵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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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阳顶着布满血丝的双眼走进教室,一言不发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班上只有寥寥几个人,晨光暗淡,天气阴霾。
他翻找出自己的书本,却发现他与阮锦星之间的座位间隔着一道不宽不窄的空隙,两个手指的宽度,令他无法忽视,像是无意,却更像是故意。
他瞥见自己桌角皱皱巴巴遍布裂纹的纸条,闭了闭眼,将它整张撕下,将上面的内容自己重新誊抄,贴在桌角。
他凝视着手中的纸条,犹豫片刻,将它放进书包的侧边栏。
等他做完这一切,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班级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牛奶,脚步不紧不慢。
薛阳的脑中回想起昨夜杜恒的话语,固执低头,没有像平常一样看向她,目光追随她到座位才说声“早”。
两人没有谁主动打招呼,仿佛在半天时间变成了陌生人一般。
班上人越来越多,薛阳的脑子越来越乱,杜恒昨晚的话被拆解又重组,在他脑袋中循环播放。
“你在寻找压垮崔向阳的到底是什么稻草,但是你现在却在责怪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感到脑袋一阵刺疼,他趴在桌子上,难受地闭上眼睛。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什么。
昨夜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清晰再现。
“你说什么?”薛阳看向杜恒,脸上的表情出现霎那间的空白,“阮锦星,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崔向阳生前也和阮锦星发生过争执,具体的内容,你去问她吧。”杜恒最后瞥了薛阳一眼,背对着他,朝远处宿舍楼走去,“以后有什么事情别再找我了。”
“杜……”
“薛阳,没有人不会做错事情。如果你非要揪住那错误,我只能说,我们身边人的每一种反常行为都能归咎到我们身上。”
“我们,都是罪魁祸首。”
杜恒说罢,大步离开操场。
而他伫立原地,无意识地走动,当双脚站在软绵绵的草地上时,他感到几分不真实,以及接踵而至的失重感。
他慌忙后退到跑道上,低头观察着身前的草地。
风使小草轻摇,草香沁人心脾。
周遭一切如常,唯有心灵慌张。
有人轻拍他肩膀,将他从回忆中唤醒。
他扭头,身侧的李沐神情严肃,却在看见他的那一刻表情松动些许,耐下心来问:“薛阳,你感觉不舒服吗?”
他茫然摇头,方才的难受感已经消失,唯有晃眼的灯光让他眼睛难受。
“那行,早读时候别睡觉。”
他习惯性地看向身侧的阮锦星,还没扭向阮锦星便被他自己强行终止,他转而看向过道另一边同学的书本页数,48页。
他翻动着书页,却没有看见一旁的阮锦星将移开遮挡页码的手又默默地移了回去。
两人各有心事,无言的对峙持续到早读下课。
春雨纷然而至,雨帘朦胧远景。
心思如春雨绵延,却强压心底。
阮锦星偷偷瞥向一旁趴在桌上休息的薛阳,他的后脑勺对着她,是少有的抗拒姿势。
不知为何,脑中闪过一些片段。
春雷滚滚,刚下早读的学生都离开教室在走廊漫步,似乎是期望沁凉的雨丝扑在脸上带来几分清醒。
阮锦星刚想问问一旁昏昏欲睡的薛阳要不要出去走走,却发现他直接趴在了桌上,半闭着眼睛,脸朝着她,样子迷糊。
“这才刚上早读,你怎么这么困?”
薛阳眼皮掀了掀,看向阮锦星,一笑,说:“我从小就这样,一到雨天就想睡觉,反正离第一节课上课还有十分钟,我就先睡一会儿。”
说罢,他闭上眼睛,一头偏棕的头发在教室明亮的灯下显得有几分毛茸茸,不由得让她想起了隔壁邻居养的金毛犬,摸起来,应该也是软软的吧。
他的眼睫毛听话地贴着下眼睑,脸上的肌肉都放松下来,显得更加没有攻击力,喜欢紧抿着的嘴角往下微微弯,却生不出一丝疏离。
可是他现在背对着她的模样,似乎就带着疏离。
原来不是他天性温顺,而是他将自己最没有攻击力的那一面展示给她。
她收回目光之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分钟。
她想起昨天下午放学李沐说的话,眉头微皱,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书上。
“我觉得,你跟薛阳最近走得太近了。”
“我知道你是同情他的遭遇,但是我想会被同学起哄,影响你的学习。”
“你和他还是稍微保持距离,别受他影响。”
“我这个星期想办法把你们俩的座位稍微调开一点。”
那些话在阮锦星的脑子里乱转,分明她和薛阳之间什么都没有,分开也不过就是常规换座位,以往她都不在意的。
可是这一次她竟会觉得委屈。
不知是因为老师的曲解还是因为……
身边这个人。
是因为看见座位的空隙,在生气吗?
可他没有理由生气啊。
……
一上午,一句话也没说。
这感觉真难受。
薛阳心想。
阮锦星在自己身旁不紧不慢地收拾着午休要写的作业,薛阳放在膝盖上的手紧握,最后缓缓起身,道:“阮锦星,我有话对你说。”
阮锦星手上的动作一顿,扭头,看向他,又看看周围。
班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嗯,你说吧。”
“你……3月19日那天下午的排练……”薛阳心里纠结不已,音量也被压得极低,眉头轻蹙,最后鼓足勇气道,“你跟崔向阳有说些什么吗?尤其是,关于学习的……”
薛阳感觉自己底气不足,像是预感到两人之间即将发生的怀疑与争吵,声音都开始发颤:“我是听说你们之间发生了不愉快,所以我想知道……”
阮锦星坐在座位上,仰头望着他,脸上毫无波澜,声音却带着几分凄凉:“所以你,是在怀疑我?怀疑我说错了话?”
薛阳嗫嚅着嘴唇,说不出一个否定的词。
“我就知道……”她深吸一口气,起身,错开目光道,“你还是会怪在我头上的。”
“你可以去问问当时在场的人,就知道了。”她抬眸苦笑,眼底氤氲着一层薄雾。
薛阳心里一揪,说不出的酸涩在心里弥漫。
等阮锦星走后,薛阳便起身,回忆起她与崔向阳发生争执的时候,在场的人都有谁。
应该是一个音乐节的活动,崔向阳作为节目的策划组长没有协调好导致两个人发生了冲突。
应该是这样。
那天下午排练完,薛阳便在晚自习上课前察觉到阮锦星心情不佳,还低声与一同走进教室的曾恬提到了崔向阳的名字,还有排练几个字。
杜恒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莫非是……
薛阳闭上眼睛回忆着杜恒在班上的座位,他的同桌正好是……
他猛然睁眼,手心发冷。
是他从公安局回来的那天下午,三个群殴他的高二学生中的其中一个。
也是带头的那一个。
……
薛阳站在宿舍楼前,一双眼睛扫视着进来的每一个学生面孔,终于,目光定格在那张熟悉的脸上。
他攥紧轻颤的手,上前,鼓足勇气道:“学长,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他扬起脑袋,看向面前比他高了足足十公分的学长。
一米七五的薛阳仰头对着一米八五的学长,在气势上就短了一截。
“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夏子扬。”他的语气嚣张,却也没有拒绝薛阳的请求。
他垂眸,唇角忽而显露一抹笑,声音带着几分侵略道:“七楼走廊尽头的小阳台,走吧。”
两人趁着人不多乘电梯上去,一前一后走到七楼走廊尽头的阳台上。雨刚停的城市还氤氲着一层雾气一般。
“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
薛阳不解夏子扬这样做的原因,但还是应允了。
“你先问完。”
薛阳在心里盘算,开门见山道:“3月19日下午五点到六点音乐节的彩排现场,你听见阮锦星和崔向阳在争吵,争吵的内容是什么?”
“听见了,但是我不知道你口中的阮锦星是谁,但是同崔向阳争吵的有一群人,他们都是被叫来彩排的学生。内容大概就是说场地没有布置好,他们排练的时间也没有安排好,当时高二的同学没有收到排练邀请。所以有一些高一学生就和崔向阳争吵起来,虽然后面排练也在进行,但是毕竟确认,不顺利。”
“阮锦星就是一个各自一米六五左右的女生,高马尾,皮肤挺白,一双杏眼。”
“长得还挺好看那个,是吗?”夏子扬回忆道,“我记得,她说得还算是比较温和,不像是几个男生,一副要打起来的样子。反正她就是说,要是崔向阳没有时间和精力管理这些事情可以不用参加那么多社团,每件事情都做不好就专注做一件事情。”
薛阳心里一紧,这和杜恒说的,其实大意相近。
“大意大概是这样,但是语气应该要更激进一点,毕竟大家当时都挺冲动的。她还说了挺多抱怨的话,但是当时闹哄哄的,我也没听清。”
大家都挺冲动?所以,那天发生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情,若要算起来,那些人才是比阮锦星和杜恒更加伤害到崔向阳自尊心的存在。
薛阳揉了揉眉心,问:“崔向阳向来不会犯这么多错误,不仅人手不够还在时间场地都出了问题,你知道原因吗?”
“我不清楚,反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事,耽误一下也算不上什么大的过错,当时那些人一个个要吃了他一样,尤其是一些重点班的学生。”夏子扬小声抱怨,继续道,“这个问题我不知道,现在算你两个问题。”
“我问完了。”
夏子扬点点头,问:“你爸真的没有掺和到你这件事情中吗?”
“有回避原则,所以他无法知晓案件细节。这个案子我爸不是经办人。”
薛阳有些忐忑地望向面前人,不安地咽了咽口水。
“第二个问题,崔向阳……他真的是自杀吗?”
夏子扬脸上的表情出现了几分忧郁,身上的强势淡去许多,问完以后,他才看向薛阳的眼睛,对视中,那种酸涩感再次涌上薛阳的心头。
“这是警方调查的结果,到现在,也没有发现是他杀。”他答道。
夏子扬的拳头砸在薛阳身后的栏杆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咬牙道:“害死一个人还不简单吗?只需要用言语再加上一点阻碍,将他全部的希望夺取,几句威胁的话语,不就可以……”
夏子扬阴郁的目光移到薛阳身上。
“你当真没有成为用言语伤害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