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丹卷》太阳不迷路

11、扶倾难抵蒙尘心 你太干净了

　　“住手！”

　　一根极细极软的金丝线无声出现在空中，生出千根，打断了正在施法结阵镇压年兽的众人。金丝线将阵法破坏的瞬间便断为数节，化为齑粉。来人也被反噬，口吐鲜血。

　　白黎看清来人，蹙眉道：“是你？”

　　此人不理会众人的惊愕，带走年兽消失在原地。

　　摔碎的茶盏孤零零的躺在地板上，议事厅空气焦灼。纵使白黎性情再好，此时接二连三出现纰漏，也忍不住发脾气。

　　“罢了，你们下去寻人吧。”众人浑身僵硬的站着，闻言，浑身一松，纷纷告退。

　　流丹站起身，给他递杯茶，担忧道：“怎么回事？”

　　白黎道：“保生大帝手下的一位医仙出手救走了年兽。”

　　流丹道：“他们又有什么关系。”一个是救苦救难功德满身的医师，一个是穷凶极恶死有余辜的凶兽，会有什么事能让他们联系在一起。

　　白黎又道：“我亲自去天庭向天帝禀告此事，让他加派人手捉拿医仙和年兽。”

　　白黎走后，流丹同朱华一起回了房间。流丹趴在桌子上冥思苦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朱华抿口茶，开口道：“那位医仙千年前飞升，就在镇压年兽后不久。”

　　流丹道：“那又有什么关系……”等等！他想起来那个记述着年兽的小传，连忙起身去床上翻找。

　　朱华看他着急的模样，道：“找什么？”

　　“早上看的那个小册子。……找到了！”流丹高兴地举起册子，指给他看，“你看，这个小册子上面写的。佑启癸亥年，江州郢城，春寒。瘟疫突发，饿殍遍地，经三载。凶兽年，携神医，驱病恶，救苦难。……”

　　流丹没再读下去了，无非就是歌颂赞叹年兽与那位神医的功德。

　　他又道：“这个神医会不会就是救走年兽的那个医仙？”

　　朱华接过小册子继续翻阅着，道：“有可能，一问便知。只是书中记载大多与事实并不相符。”

　　流丹表示赞同，他道：“中午了，该吃饭了。”

　　二人愉快的吃完午餐，就等来了医仙和年兽被抓回来的消息。流丹赶到的时候已经开始审讯了。他盯着医仙项间的璎珞，颇为不解。这璎珞的残破程度分明已经到了能被随意丢弃的地步。

　　听着审讯，流丹好奇，为什么这个医仙把所有罪责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极力为年兽开脱。

　　年兽打断她的辩解，冷漠道：“我不认识你，你救错人了。”

　　医仙听到这，立刻反驳他，愤怒中又透着一丝不甘，轻吼道：“不！我没有认错人。”

　　她的声音又柔和下来：“希哥哥，明明不全是你的错，你在这受了千年的刑，早该还清了。”

　　一声“希哥哥”，年兽恍若未闻，依旧重复道：“我不认识你，我身上的罪孽也与你没有半分干系。”

　　他转头看向白黎，冷声道：“黎神，是我自己不甘地牢之苦，私自破坏封印，烦请您重新镇压。”

　　医仙听到他与她撇清关系，不再冷静，冲到年兽面前，一行清泪落下，掰过他的脸，道：“希哥哥，是他们的错，是他们该死，是他们活该被你杀死。”

　　她越说越是狠厉，流丹听的是阵阵心惊。这到底有多大的仇怨，才能让一个救死扶伤的医者说出如此歹毒的语言。

　　白黎命人将他们二人拉开，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医仙不顾年兽眼中的阻拦，讲起了一个故事。

　　江州郢城，白雪覆地。

　　一个七八岁模样，灰头土脸，破破烂烂的小乞丐跪倒在地上，翻找着能果腹的食物。终于，他找到了一个被人丢掉的半个馒头。他很开心，因为馒头上还有咸咸的菜汁。小乞丐刚将馒头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就被一块石头砸在额头上。

　　一定是流血了，他想。因为他的脸上出现了久违的热意。小乞丐笑了。

　　随着他的笑，有更多的石头向他砸来，还有谩骂。

　　“小怪物，你怎么还不去死。”

　　“你这么丑，也好意思出来要饭？”

　　“就是就是，这么恶心，把你剁碎了喂我们家的大黄都不吃。”

　　“哈哈哈哈哈哈……猪狗不如！”

　　小乞丐看着面前几个同他一般大的孩子。看他们干净的面庞，看他们崭新的衣服，看他们肆意的嘲笑。

　　他很丑，是怪物。眉头间长着似角的凸起，脸上也有黑色的硬块。他不止一次的想将这些东西割掉，但即使将自己弄的鲜血淋漓，血肉模糊，这些东西依旧会再次长出来。久而久之，他麻木了，放弃了，承认了自己是怪物这个事实。

　　小乞丐盯着前方，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猛地向前冲去。几个拿石头砸他的小孩以为是冲他们扑来，纷纷尖叫，嘴上却依旧不停的咒骂。

　　“啊啊啊啊啊啊，快……快跑！他要杀我们了。”

　　“真是有娘生没娘养，臭水沟里的叫花子。”

　　“离我远点啊，弄脏了衣服我娘要打死我了。滚啊！”

　　小孩们转瞬间不见了身影，小乞丐并未在意他们的到来与离开。因为他捡到了一个璎珞。小乞丐轻轻擦拭着上面的泥土，即使这璎珞已经残缺不全，很可能是哪个富家小姐随手丢下的东西。但此刻，他却觉着那是世上最好看的东西。

　　小乞丐将璎珞同馒头放在一起，小心的收在怀里，扬起笑容朝“家”走去。

　　家——一个勉强能遮挡风雨的破旧马车，只是没有马罢了。

　　他回到家时，却发现，他的家里多出来一个睡着的小女孩。小乞丐死死地盯着这个突然闯入家中的陌生人，他很不喜欢别人靠近他的领地。

　　只是这个小女孩好漂亮，她的脸好干净。

　　小乞丐看得入神，直到听到小女孩的尖叫才回过神来。

　　“啊！”小女孩尖叫过后，赶紧捂住嘴，又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这是你的家吗？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累了，想要休息一下。我马上就走。”

　　小女孩慌忙地起身，小乞丐站起身堵住她的路，冷声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知是被小乞丐冰冷的声音吓到了，还是想起了悲惨的经历。小女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道：“我……我被坏人抓走了，我找不到爹爹娘亲了，他们……发现我不见了一定还会把我抓走的。”

　　小乞丐皱着眉，不知如何是好。如果把她赶走，她一定会再次落到坏人手里。如果让他留在这里，人贩子一定会找到这里，到时候，他们两个都会有危险。

　　小乞丐十分烦躁，对着依旧大哭的小女孩低喝道：“别哭了！你想把他们引来吗？”

　　小女孩果然止住了哭声，不知是被小乞丐吓得还是对被再次被抓走的恐惧。

　　小乞丐左右为难，最终他还是决定留下她：“你叫什么名字？这里不能待了，跟我走。”

　　小女孩攥着衣角，小声道：“我叫半夏。”

　　“没有姓？”小乞丐刚问出口，又道，“算了。”他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有什么资格嫌弃别人的名字。

　　半夏不再开口，伸手扯住了小乞丐的衣服。见衣服被人拉住，他嘲道：“你不嫌脏？”

　　“不脏。”半夏干脆道。

　　小乞丐笑了，他凑近小女孩，让她看清自己的脸，恶狠狠道：“我这张脸，不害怕？”

　　半夏被他吓得身子向后退去，却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角。眼睛又涌出了泪水，她破罐子破摔地喊道：“怕！我怕……”

　　见她又哭，小乞丐十分不耐，凶道：“你能不能别哭了，哭这么大声，你是想让我们死吗？”他又小声嘟囔着，怕还扯这么紧。

　　他将半个馒头拿出来，掰给半夏一半，道：“吃吧。一会吃完你就跟我走。”

　　半夏接过馒头，小口地啃着。小乞丐见她慢条斯理的模样，嫌弃道：“吃这么慢，抢饭都抢不过人家吧，难怪这么瘦。”

　　人来人往的集市上，有两个小孩躲在阴影里看着形形色色的路人。小乞丐看着半夏道：“你待在这里不要动，碰见坏人了就往人多的地方跑，大声喊救命。最重要的是，用最大的力气去破坏他们的东西，伤害周围的人。记住了吗？”

　　半夏点点头，表示她记住了。虽然她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遇到坏人却要去伤害无辜的人。小乞丐捏了捏她的手，再次嘱咐：“等我回来，你自己小心。”

　　半夏看着他，很快，小乞丐的身影就消失在人流中。熟悉的身影陡一消失，小女孩心中更加不安。她抱着自己的双膝，靠着墙坐在地上，看着蚂蚁费力地搬运着自己的食物。半夏只觉着过了很久很久，她从未觉着时间如此的难熬，然而，地上为了食物努力搬运的蚂蚁不过是从屋檐下爬到了她的脚旁。

　　小哥哥是嫌弃她是累赘，不要她了吗……半夏这样想着。

　　小小的蚂蚁消失在她的视线里，随即她被一道阴影笼罩，半夏抬起头，小哥哥回来了。

　　小乞丐扔给她一个明黄色锦袋，心情看起来不错，扬声道：“你干净，拿几文钱去买几个肉包子。”半夏捡起上好布料制成的锦袋，从里面拿出几文钱，又还给了小乞丐。

　　她不知道钱是怎么来的，只知道小哥哥很厉害，弄到了很多钱。

　　半夏小心翼翼的买完肉包子，两个人又回到了那个勉强能遮挡风雨的家。她拿出热腾腾的肉包子，分给小乞丐四个，自己留了一个。小乞丐面色不虞，递给她一个，又拿起一个掰成两半，这才道：“一人一半。”

　　小女孩眉眼弯弯，看得小乞丐心间一怔。

　　吃完包子，小乞丐拿出今日捡到的璎珞，道：“这个你喜欢吗？”

　　半夏看到那个残旧的璎珞，双眼满是欢喜，连忙道：“喜欢喜欢。”

　　小乞丐扬起骄傲的头颅，勉为其难道：“既然你喜欢，那就送给你。”

　　小女孩听到他要将这么美丽的首饰送给自己，开心的原地转圈乱蹦。小乞丐将璎珞戴在半夏项间，笑道：“还差一样东西。”

　　半夏呆呆地看着小乞丐，疑惑的问：“还差什么啊？”

　　小乞丐但笑不语，用手指捻了地上的泥土，抹在了半夏白净的面庞上，一次又一次。

　　十一年后。

　　昔日人人喊打，被唾弃万分的小乞丐如今长成了一个俊俏小公子，爱哭的小女孩也成了一位小有名气的民间神医。

　　清亮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希哥哥，张大娘给我们送了一只鸡，说是上次给她儿子治病的心意。”

　　程希——她给他起的名字。

　　程希从屋内走出来，接过不甘心被吃掉的命运，仍旧奋力挣扎的大公鸡，无奈道：“今晚给你炖鸡汤。”

　　半夏欣然同意，吸了吸鼻子，随后捏着鼻子嫌弃道：“希哥哥，你又去杀猪了吗？怎么这么重的血腥味。”

　　闻言，程希身体一僵，又放松下来，道：“昨日他们喊我去帮忙，有工钱。”

　　半夏自是不会真的嫌弃他，只催促他快快洗个澡，就回了自己的房间。程希拎着已经接受命运，躺尸的公鸡，进了厨房。他盯着案板上的菜刀，眼神晦暗不明。

　　他不是人。这十几年的传承记忆告诉他，他不是人，他是上古凶兽——年。曾经脸上让他厌恶万分的黑色硬块也在他的成长中逐渐脱落。任谁也不会将他同十几年前那个小叫花子联系起来。

　　“砰！”

　　公鸡挣扎着将自己摔到了地上。程希掐着它的翅膀根，手起刀落，嗷嗷的公鸡没了声息。

　　天黑了下来，程希将炖好的鸡汤放在石桌上，却见半夏慌慌张张地就要跑出去。他喊道：“这么急，出什么事了？喝完再去。”

　　跑到门口的半夏又折回来，匆匆喝下一碗，并未品尝出是什么味道，留下一句：“医馆前几天拉来的一个病人病情突然恶化，我得去看看。希哥哥你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喝。”

　　直到鸡汤凉得彻底，程希还是没有等到。

　　见半夏迟迟不归，程希不得不去医馆寻她。谁知，刚到医馆门口，便听到半夏的哭声。程希连忙跑进去，抓住一个药童就问：“怎么回事？”

　　药童答道：“人……人死了。被……夏神医……”治死了。

　　程希脸色阴沉如水，喝道：“闭嘴！”

　　药童吓得浑身颤抖，哆嗦着不敢说话。程希拉起哭倒在地的半夏，抱住她，安慰道：“不是你的错。别哭。”

　　半夏将头埋在他的胸膛上，只觉着手脚冰凉，脑袋昏昏沉沉。程希将人哄睡后，翻看起尸体。

　　他指着尸体鞋底的泥土道：“他在这里住了多久？今日可外出？”

　　药童如实道：“他住了有三日，今日……他出去了！夏神医还未诊出他得了什么病，便勒令他不准外出，以免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加重病情。”

　　程希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又翻看起尸体，尸体的皮肤上有大量的红色斑点。程希皱皱眉，嘱咐药童夜晚守好医馆便不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