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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故境 “衔烛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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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昏黄的灯光透着温馨,宋衔烛一踏进门便发现,除了那妇人外,屋里还有一人,他坐在床榻上,自己下棋对弈。
见他们进屋,笑着又下了一枚棋子道:“元宵节还去外面胡玩,要是元宵被我和你娘吃完了,有你哭的。”
妇人走到膳房去盛元宵,听着也乐了,说道:“少年心性,你就别打趣他俩了,你俩快来帮我端元宵,当心烫。”
等宋衔烛帮着端上来一碗元宵时,那人离了榻,只手掀开挡住他视线的帷帐,只一眼,宋衔烛就愣在了原地。
那是张他永远不会忘记的脸,在宋家那场大火后,高烧的他就像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但他没死,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这张脸。
他再次看见了来救他的人,可笑的是,他找了那人那么多年,再次见到这张脸,是在随时会置人于死地的幻境里。
宋衔烛愣在原地,仿佛呼吸都停止了。
柳景云抬眼,见宋衔烛呆呆的站在原地,说道:“呆愣着作甚?”
宋衔烛心间抽痛,出了一身冷汗。
柳景云走到桌边,指尖轻敲了下桌面,逗他道:“煜弦,你不吃汤圆了?汤圆可是不会自己蹦到你嘴里的。”
宋衔烛僵硬的迈着步子,用这种十分奇怪的姿势走到了桌旁,另一个孩童也端了一碗元宵出来,落了座。
那妇人正从厨房快步走出,一边小声喊着烫手,一边捏紧了碗的边沿,将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元宵咚的一声放在了宋衔烛面前。
指尖被烫红,妇人轻轻吹着烫红的指尖,无意间她瞥见宋衔烛额头冒着层薄薄的冷汗,忙将手放在宋衔烛额头上,手掌传来温热的体温,她关切的道:“嘶,这么凉,是不是刚才去外面胡玩受凉了?”
宋衔烛盯着碗,白白胖胖的元宵盛在碗中,像个个乖乖巧巧的胖团子。
听妇人又唤了自己两声才回神,对上妇人的目光,笑着回应:“没事的,煜弦也不是很冷啦。”
妇人还不罢休,说:“不行,吃完元宵,舅母去给你煮姜汤。”
他此时还是个孩童,若是将妇人的手甩开,怕是会让她觉出不对,至使发生的一切脱离设局之人所规划的路子,届时会发生什么,还真不好说......
幻境破碎起的识海冲击暂且不说,幻境所幻化出来的人发起疯来做出什么,那可对于他现在这孩童模样的“待宰羔羊”不利。
在旁许久不做声的柳景云突然站起来,将妇人轻轻摁到椅子上,说:“阿染,你还说叫孩子们小心烫呢,自己都烫着了。”
妇人像是有点生气,辩驳道:“我这不是着急。”
柳景云眉眼带笑,轻拍了拍妇人的肩膀,语气柔和:“好了,改日端汤时你叫我,省得你来受这罪。”
妇人又说:“君子远庖厨!”
柳景云坐回位置,反驳说道:“哪来的那么多规矩,我妻烫着了可不行。”
宋衔烛身旁坐着的孩童笑出了声。
妇人也笑了声,交谈到此为止,几人便一齐开动,元宵不多时便一扫而空。
宋衔烛趁着几人在屋外赏月时,凭着记忆,悄悄进了柳景云的屋子,从床榻下的暗格里摸出把小刀,抽出,刀尖冒着寒光,收刀,把刀放在了腰间,将一切恢复原样,回了自己房中。
坐在院里赏月的柳景云似乎无意间朝宋衔烛在的屋里撇了一眼,又仰头喝茶。
吃过了元宵,妇人便催着几人上床歇息说已经很晚了,宋衔烛只能照做,躺在被整理的整整齐齐的床榻上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周遭的一切说不上来的熟悉,但也......说不上来的奇怪......
宋衔烛起身,穿了鞋,悄悄打开门缝露出一只眼,见没人,疾步到了院外,将手指伸入咽喉,背靠着墙,将今日所吃的东西尽数吐出来。
冷风拂面,宋衔烛只觉后背发凉,身后露出一双狠厉的眼睛。
下一瞬,冰冷刀尖从后方刺入身体,胸前露出沾满了血的刀尖,血滴落在地面上。
宋衔烛咳出一口血,口中漫上血气,那人又干净利落的拔出刀,冷眼看着回过身来防守的宋衔烛,他捂着伤口满脸的不可置信。
柳景云眼里满是杀气,说道:“我知你不是我家煜弦。”
宋衔烛心口一颤,我......不是宋衔烛?不是煜弦?
怎么可能。
宋衔烛闭上眼伸吸了口气,调整思绪,又猛的睁开眼,眼神不再迷茫,变得坚毅,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是宋衔烛,而且......你和我舅舅真他妈差远了。”
话毕,他抽出藏在腰间的短刀挥出,刀尖穿透了“柳景云”的身体,却没有丝毫血迹从他刺出的伤口中渗出来。
反而在“柳景云”身上的别处地方多了些深深浅浅的伤痕,那些伤痕不断的渗出血液,将整个衣衫都染红。
宋衔烛瞪大了眼,没有实体?
他的视线好像被那些伤口控制了一般,不可抑制的盯着那些不断渗出血的,狰狞可怖的伤口,宋衔烛只觉呼吸不畅,开始大口的喘气,血......好多血。
“柳景云”一偏头,如同断线木偶,头以一种活人绝对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偏着,像是被人扭断了脖颈,唇角也溢出血来,脸色苍白,他声音虚弱,盯着宋衔烛,艰难开口:“对啊,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柳景云啊...早都死了。”
霎时他头痛欲裂,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那些的人影笑着,吵着要朝他扑过来,脑中闪过无数零零碎碎的记忆,那些他竭尽全力想要忘记的,久久不能释怀的回忆就像洪水猛兽,涌进他的脑海。
他被人从宋家那场大火中带出来后的前两天,那个人都在想方设法的给他退烧,调理身体,时而高烧时而手脚冰凉,为此那人整夜整夜守着他。
到了第三天,那个人把他带到了碧泉村,带到了自己家中,那人说他是宋衔烛的舅舅,以后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可是他的家早就没了。
在他八岁时。
在那片火光里成了灰烬。
他曾经很努力地想要融入这个家,舅舅柳景云有一个貌美的妻子岑染,一个比他大一岁的孩子,叫柳识。
舅舅时常玩把竹扇,倘若衣着得体,也是一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那块玉佩戴在他的腰带上。
他说,这是宋衔烛他娘亲送给他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三个字,柳景云。
柳景云还说,柳识的名字是宋衔烛的娘亲取的,至于为什么取这个名字,他也想不起来了。
宋衔烛和柳识一同长大,刚来的那段时间他还在那场大火里迟迟走不出来,跟任何人都保持着应有的分寸。
每当宋衔烛闭上眼,眼前就是父亲母亲血淋淋的脸,他们向自己伸出手,他欣喜的想要去拥抱他们,对他们说,自己好想他们。
但是他很快发现,他们的双手指甲长又尖,捉住他的手脚,指甲好似要深深嵌入肉里,他们只想捉住他,想把他拖回去。
即便知道是这样,在他们向自己伸出手的时候,宋衔烛还是想握紧那双手。
如陷池沼,难以脱身。
然后宋衔烛从梦中惊醒,抱着自己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夜。
一次,宋衔烛再次惊醒,甚至出现了幻觉,他低头正准备扶额,却见手上沾满了殷红的血,顺着掌纹滴到了被子上,刹那间他双眼空洞,床板也渗出血,越积越多,汇聚在一起,翻腾着生出血海,将他吞没。
猛然惊醒,他还大喘着粗气,感到自己实在要被那感觉压垮,从屋里走出来,独自坐在院子的台阶上,那天的月亮好圆,夜里的风不大,他披着衣服的,可还是好冷。
宋衔烛听见吱呀一声,回头想去看是哪个屋子的门开了,是柳识。
他招呼自己过去,宋衔烛没有动,柳识就自己拿着个纸包,也不顾没穿鞋,披了件衣服,就跑过来,像献宝一样把袋子打开,是桃花酥。
宋衔烛并没有多大惊喜,刚想跟他说自己并不喜欢吃甜食,柳识就拿一个桃花酥就塞进了宋衔烛嘴里。
宋衔烛嚼了嚼,还挺甜的,下意识就要跟他说谢谢,柳识就着急忙慌的把整袋桃花酥扔给他,然后把自己披在身上的衣服披在了宋衔烛身上。
宋衔烛的身子僵的一动不动,柳识一边搓手一边哈气,道:“呼,好冷啊,衔烛夜里这么冷你怎么坐在外面?”
宋衔烛竭力想掩盖自己睡不着的事实,对他搪塞道:“我觉得今天的月亮挺圆的,就......就出来看看。”
“你不用把外袍给我披的我不冷。”
话才说完,他就被冷风吹的打了个寒战。
好吧,貌似这个在发抖的小人不那么具有说服力。
柳识不知是不是相信了他说的话,开口说:“一个人太无聊了,哥就坐在这一起陪你赏月。”
柳识说这话的时候,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没有戳破宋衔烛拙劣的谎言,而是照这个谎言演下去,可能是披了两件外袍吧,宋衔烛觉得暖和了起来。
等他们两人都盯着月亮看困了才回屋歇息,宋衔烛拿着那袋桃花酥,心里觉得不是滋味,喊住了要回房的柳识,道:“谢谢哥陪我赏月。”
在自己还有家的时候,宋衔烛很少见到柳识这个表哥,少有的几次还是在他未曾记事的年纪。
刚被舅舅带回来的时候,柳识跟宋衔接说了句话,令他记忆犹新……
“我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两人只差一岁,柳识小时候抱过自己这句话是有可能的。
可宋衔烛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凭空多出了一个哥哥,那声哥,就像是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只是今天鬼使神差般的宋衔烛真的叫了他一声哥。
他清楚的看见柳识有一瞬间的愣神,然后回头对他笑了笑:“衔烛弟弟,祝你做个好梦。”
可那晚上,一夜无梦,出奇的安稳。
可能因为宋衔烛来这个村子这么久了,村民也没有看见他的父母来看他,于是村里的小孩都说宋衔烛是野孩子,即便是年长一点的,虽嘴上不说,也是心照不宣的认为他是个没人要的。
宋衔烛当做从未知晓,他们怎么会来看我呢,他们怎么可能来看我呢?
那日,柳识说去镇上给他买糖人了,叫宋衔烛在路口等他,他站在路口一直望着柳识离去的方向,却突然摔在地上。
宋衔烛以为是自己无意间扭到了脚,没成想是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摔在了泥里,脸上衣服上都是泥泞。
一回头就是几个毛头小子,其中看着较大的一个指着他,大骂:“你天天住在别人家,没有家,野孩子。”
他们大骂宋衔烛是野孩子,是父母不要的才会被舅舅捡回来。
那时的宋衔烛,已经开始接触医术了,与别人学医的初衷不同,别人是医者圣心,心怀大义,而他是要反其道而行之,练出这世间没有解药的毒来,只想把那些人悄无声息的杀了。
正当宋衔烛准备拿他们当作自己最新毒药的试验品时,岑染来了,宋衔烛小心的把药瓶收回去。
她把宋衔烛从地上抱起来,给他拍了拍身上的泥,柔软的手绢擦干净他脸上的泥土,宋衔烛低着头。
如果是那群欺负他的人,他会毫不犹豫的报复回去,就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但那群人害的舅母最喜欢的手绢脏了。
舅母那么干净的一个人,不该沾上泥的,就算是那手绢也是万般不该的......
岑染将宋衔烛在身后,就开始教育那几个小孩。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气的面红耳赤,细枝末节的他也已经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最后她大声的跟那群小孩说,又好像在跟全村人说:“衔烛并非是野孩子,他是我家里的孩子,日后我若是再听见有人说他一句不好,休要要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其中一个推倒宋衔烛的孩童的母亲来了后,尴尬笑着摆手,试图缓和气氛:“哎哟,小染啊,你瞧你,孩子年岁尚小,打打闹闹很正常的嘛,何必如此大动肝火。”
岑染不乐意了,声音听着都尖了几分对那人吼道:“若是你家孩子被人推到地上,不知道你又会作何感想?”
那妇人哑口无言,脸都涨红了。
宋衔烛差点被恶心吐了。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流言蜚语打得你措不及防,而那只是些别人拿来取乐的事情,没有人在意你的感受,但当你真正的去反抗他们,他们只会觉得你经不起打击,然后转换新的目标,多么的冠冕堂皇啊,真的是,恶心死了。
她说完以后,蹲下来牵宋衔烛的手,又恢复了往日那样亲切的样子,对他说:“衔烛,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讨人喜欢的孩子了,以后没有人敢说我家衔烛是野孩子了,我们衔烛现在有一个家了。”
真的,在那一刻,至少在那一刻,宋衔烛心上的空虚被填满,就真的......好像真的有了一个家。
柳景云会很多法术,经常会教宋衔烛和柳识几招,无事时还会带着两人乘着他的剑御剑飞行,耳畔风声呼啸而过,一去不回。
柳景云每月都要出去一段时间,却从不说他去了何处,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在他看来,自己和柳识一同长大,一起习武,练剑,舅母给他做自己爱吃的点心,舅舅时不时会跟他下棋,宋衔烛在舅舅家一直过的很好,好到他仿佛忘记了之前的一切,感觉过上了新的生活,宋衔烛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那一天。
他所拥有的再一次失去,宋衔烛好像又回到了那场大火里,这次没有人拉他出来了。
同样的一个夜,他却是只身一人,不免凄凉,他在想,自己真的拥有过吗,或许,未曾拥有会更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