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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师父 “不知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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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衔烛抬眼看着方郁烟,一时无言。
方郁烟释然笑笑,在他身侧坐下,雨不知何时停了,檐前时而有水滴落下。
雨不应该停的这么快才是,除非……
“——这个幻境,就是落音专门为我造的。”他深吸了口气,“故而,我可以随意改变。”
方郁烟凭空召出两坛酒,递给宋衔烛一坛,挑了挑眉:“小友不介意和我同饮吧?”
介意,我有很多事情不明白。
宋衔烛张了张口,发现自己成了哑巴,瞧见方郁烟偷摸坏笑,得逞的笑。
宋衔烛:“……”
师父说母亲的师兄妹们都不是省油的灯,果然没错。
“好。”宋衔烛有意拖长声音,如他所料,四肢感官慢慢恢复,宋衔烛准备翻脸……
大不了就是破个梦。
方郁烟倒像是看出什么,咽下喉间烈酒,双手撑在身后,看天,灰蒙蒙的。
“知道你想问什么,你问,我知无不言。”
宋衔烛想了想:“你为何会兵败?”
方郁烟故作轻松:“不知。”
“你怎么到了曲子奉体内?”
“不知。”
“落音想干什么?”
“不知。”
宋衔烛要翻脸。
知无不言的前提是知道,方郁烟显然”一问三不知”。
方郁烟苦笑:“这个幻境是她准备告诉他们真相的。”
他们?
宋衔烛反应过来了:“靖国百姓?”
方郁烟默了默:“她想尽可能保住所有人的脸面……”
他说着垂下眸,那抓着酒坛的手却是越来越用力:“不一样的,在这个过去里,要想放出真相就必须伤害一些人,有些伤害是靖国所有人都承担不起的。”
宋衔烛:“包括龙椅上那位?”
宋衔烛不懂:“那为什么还要下山呢?”
为什么要离开上修界呢?明明知道在下修界必然会是这个结果,为什么还要去打那一仗呢?
“和你同行的那三个人已经出去了。”方郁烟突然转移了话题。
宋衔烛:“?”
萧言饰的师尊是夏青冥,夏青冥也是方郁烟的师兄,还是声名在外的仙尊,方郁烟不找萧言饰只找自己?
方郁烟:“凭你自己也能出去,但你我二人一同出去你便不会受任何侵扰。”
宋衔烛看出来了:“你想让我帮忙。”
方郁烟神色一滞,哈哈笑:“哎呦,你怕是和师姐一般精明。”
“可以。”宋衔烛爽快答应,他灵力恢复的差不多,随时可以翻脸,只不过暂时把方才翻到一半的脸翻了回去。
方郁烟见状,放下酒坛,指尖在半空中一点,霎时一面水镜浮现在两人眼前,镜中有无穷妖力涌出,精妙绝伦。
透过那面铜镜,他依稀看见自己被萧言饰抱在怀里,萧言饰脸几乎埋在他颈窝,一手托着他后腰另一手与他十指紧扣,瞧着颇为亲密。
耳畔有低低念咒声,他在念叨着什么“魂之于天地,困之于躯壳”……
是他没听过的,随着念咒声,神魂里隐隐痛感如潮水渐渐褪去,灵台清明不少,掌心涌入灵力,细而密,与每季灵休时他用灵力冲破阻塞不同,像柔和春雨。
而宋衔烛体内的灵力也不同它排斥,反而主动幻化出金线去缠那从外涌入的灵力,吸收然后融合。
不抵三息,一红一金两种灵力化出的细丝纠缠不清,难舍难分之状。
宋衔烛的不禁感叹,竟然意外的契合……
萧言饰这是,故意来探他生死吗?
方郁烟的关注点显然与宋衔烛不同,他看了看萧言饰,又看了看宋衔烛,迟疑道:
“你们……是道侣?”
宋衔烛还没回答,就听见萧言饰停了声音,像是紧绷的人暂得喘息,而后是更多的灵力涌入灵脉,还有一个令宋衔烛感到不可思议的声音:
“天地相生,日月相合,以身佑灵,以魂庇身……”
怎么听着这么像三证……
结侣告天仪式三证之一的神魂证!
一旦神魂证烙印神魂永世不灭,可不是闹着玩的!
宋衔烛忙从袖中飞出一段缚仙索缠住方郁烟手腕,一头栽进铜镜中,意识有瞬间的空白。
再睁开眼,幻境外的宋衔烛如同从水中冲出,急促呼吸着,一把抓住萧言饰的衣服,把脸切切实实埋在他肩头。
他本想传音,可灵脉里的两股灵气杂糅,他莫名的不想去动用灵力。
宋衔烛将脑袋搭在萧言饰肩上,贴着萧言饰耳郭,小声问道:“萧言饰,你为什么突然念三证?”
萧言饰愣了一瞬,宋衔烛离他很近,如果不是因为宋衔烛脑袋靠在他肩上,他想他应该会看见宋衔烛如蝶翼般颤动的眼睫。
他的手真实的揽在宋衔烛的后腰,惊讶于手上的触感,可很快,他没心思想这个了。
宋衔烛被他抱在怀里,身上的淡淡香气不可抑制的涌入鼻腔,无孔不入,宋衔烛似乎是没缓过来,说话时,热气喷撒在他耳郭,撩起一片热意。
他搭在宋衔烛后腰上的手指不自觉蜷起,淡然答道:“我没有。”
宋衔烛:“……”
或许是他记错了,和神魂证咒言像的也不少。
缓过来气息,宋衔烛松开手,可能是因为刚才萧言饰给他输送灵力的原因,他的身上的灵力总有股想往萧言饰那处钻的冲动,不过刚刚萌芽,苗头就被宋衔烛无情掐灭。
萧言饰和他不是一路人。
同行亦不代表同心,需得留有余地。
“宋公子,你怎么样?”楚未眠走到他身旁蹲下,神色紧张。
宋衔烛摇摇头,他冥冥中有感觉,有人为他摆了一桌鸿门宴,否则为何近来许多事都与自己有牵扯。
也许可能,如他所感那般,萧言饰身上真的有什么秘密。
……和他自己有关。
想着,宋衔烛起身活动活动,萧言饰转身走去空旷处,手拨了拨将别剑穗,召唤出一支圆筒,腰间白玉牌晃动,圆筒爆裂开来。
一朵凌霄花显现,周身奇光异彩,别有道韵。
凌霄花瞬息间化作白光直冲天际,夜幕之中凌霄花纹样的烟花当空炸开,绚烂无比,撒下点点金丝。
宋衔烛忍不住抬头望着。
“你们的宗门禁令能找来谁?”宋衔烛看向楚未眠。
楚未眠当即答说:“弟子的宗门禁令可以在弟子碑上传讯,会有清律司的同门来驰援,但是大师兄放的这个不一样。”
宋衔烛仔细端详,浅青色凌霄花。
浅青色为冥。
宋衔烛恍然大悟。
楚未眠接着道:“可以请师尊出山。”
他像怕宋衔烛不清楚,毕竟客栈夏青冥传音那晚宋衔烛在的事他并不知情。
迟疑了阵,楚未眠补充道:“师尊就是凌霄掌门——青冥仙尊。”
宋衔烛看着烟花半晌,从袖中轻松摸出一片霜花叶,在掌心躺着带着丝丝凉意,这是棠前雪给他的,与宗门禁令同种效用。
还有其他人给他的的,不过一个应该够了。
他手上发力,将指尖捻着的剔透霜花叶捏碎。同时进了自己的识海,他的一众暗卫都在他识海中存有一缕魂丝,随时可召唤。
他一抬手,识海中荡开波涛,数道人形缓缓显现,宋衔烛吩咐道:“若是有事,听久伍的。”
久伍是他得力的暗卫,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领命。
宋衔烛感到身后有人靠近,撤回了思绪,原是萧言饰见他半天没反应。
萧言饰:“怎么了?”
“没什么。”宋衔烛语气淡淡,拍拍手,抖落掌心里的霜花叶碎片,如点点星光洒落,萧言饰神色平淡的看了好几眼。
“我们去花楼。”宋衔烛又说。
当凌霄烟花炸上天幕的刹那,凌霄宫玉穹峰峰前的巨型弟子碑上有流光闪烁,烽火鼓鼓声阵阵,在灵力作用下向四面八方扩散,清律司中齐齐飞出数道白光飞往试剑台。
试剑台中央,一人在舞剑。
隔着隔音结界,见那人手握三尺青锋,身姿卓绝,一袭白衣如月明朗,金丝织就锦云纹样占了面具下边缘小半区域,面容被整个掩盖,给人无限遐想。
他腕上一转,剑峰半空划出圆弧,清澄剑光中意蕴浩浩,耳边隐有清泉流淌,身法灵动,一招一式剑吟不止,清辉透过最外那层纱,泛着微光。
剑身忽而变得缥缈,化为一瓣莲状纹样在手腕处,隔音结界一点点散去,那人抬脚朝清律司几人走来。
“掌门,方才的宗门禁令是萧师兄传的,从靖国而来。”
夏青冥淡淡嗯了一声作为应答。
手在腰带上一抚,掌心是一方形法器,法器四周有缕缕浅蓝色云雾缭绕,上下浮动,是夏青冥炼化的至宝——上弦结界。
夏青冥:“琼华。”
琼华应声道:“弟子在。”
夏青冥:“速携上弦结界往靖国切莫让其余宗门之人靠近。”
琼华:“弟子谨遵师命。”话毕,数道白光当空划过往靖国飞去。
夏青冥方抬脚,觉得衣摆被什么扒拉住了,低头,瞧见面汤眨巴着眼睛,望着他,好不可怜,喵了一声。
人,你真的要把本喵落下吗?
夏青冥单膝跪下,在面汤脑袋上揉了一把,眸中是难见的温柔。
“该把你放在棠前雪那的。”他声音很轻,像山涧悄悄淌过的清泉。
面汤听后蹦起,登时炸了毛,一连后退两步,凶凶叫了两声,转身头也不回的溜走。
夏青冥起身御剑飞起。
萧言饰拜他为师数年来,未曾用过亲传禁令,此番必是大事。
不止凌霄宫,云雪阁亦是有不小风浪。
内阁正中那座七层的六角高楼外,数不清的红线交错,无一例外,每根线都穿着银铃,此刻狂舞,铃音杂乱,是捏碎信物时才会有的异象。
李婳君对音律感知尤为敏锐,抢先一步到了楼前,细细瞧线上的灵气,刺骨寒凉,如置身冰雪。
她拨了拨自己的耳坠,郁闷叹气。
为何又不是自己……
身后也有一声沉重叹息,无奈极了,是赵术发出的。
李婳君抱着琵琶,纤纤玉手不自觉扣紧了弦,只需轻一弹拨,灵力便会变作气刃打出去,将这些糟心的铃铛尽数击碎。
头顶一道白影飞出,飘逸不羁,稳稳当当落在楼前,他在腰间摸了好一阵才摸出那没用过几回的本命法器——霜叶蝶。
霜叶蝶两翅似薄冰,半透明,纹样浅淡却很漂亮,它在他指节上爬着,轻轻煽动两翅,牵动零星雪花。
他笑着去看蝶翅上的字,笑容凝固。
李婳君在一旁叨叨,咬牙切齿:
“临走前托我们照顾了三个娃娃,小时候还好,长大了越来越用不着我们管,好歹我也有盛名在外,百年修行莫非在他们眼里不中用了?怎的都选白蘑菇……”
赵术默默听她讲完,精准捕捉到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内心也是一腔妒忌,悄悄同李婳君传音:
“等他走了,把他的霜花树砍了。”
李婳君点头与之达成共识。
棠前雪对两位挚友的“当面暗算”无语:“你俩当我听不见?”
俩人不说话。
棠前雪收回霜叶蝶,转头往外走,边走边骂,步子越来越快:“这回真不怪我,九尾天狐的狐火对煜弦经脉不好,我去将他带回来,二十有一了,火烧眉毛了知道找师父了,早干嘛去了。”
李婳君心里顺畅不少,毕竟宋衔烛修习的功法是棠前雪亲授,道:“要不把那个凌霄宫弟子一并带回来吧,我瞧他挺喜欢的。”
棠前雪一时哑然,不可置信,随后反问:“顺手带回来,你把人当物件了?”
李婳君满不在乎的笑笑。
赵术欲言又止,正当棠前雪以为从他嘴里能说出什么什么好话时,他缓缓点了两下头,像是认真思考过:
“我觉得可以。”
啥意思?棠前雪气笑了。
真是够了,被追着叫了几年魔教妖人还真打算开始不干人事?棠前雪挥袖出走,决定暂时远离这两个意欲把后辈惯的无法无天的“百岁老人”。
数十紫光从险峻山峦后飞出,停在结界前,未来得及好生琢磨,高等法器的灵压突现,以急速当空罩下,众人立即退至百里开外。
但见方形结界落地,符咒流动,气势磅礴,仿佛排山倒海,最上方有一纹样独占鳌头。
“仙道殊志,同领千秋。”八字强劲有力,字底是一株怒放的凌霄花,那数十人憬悟。
“仙道殊志,同领千秋”是仙门百家初设仙盟时无双上尊所作词句刻于仙盟盟主印之上,而盟主每换一位,盟主印后便是新任盟主的灭门道印,现任盟主是凌霄宫掌门。
“诸位道友、前辈。”琼华率清律司半数修者各自守在方位,他举止有礼,作了一揖,“奉师尊之命,封禁靖国,以诛祸世妖邪,诸位此行一切仙宝损耗,凌霄宫全数补偿。”
“另外,不知诸位是从何处得了消息,来的竟然如此快,可否透露一二。”琼华的眼眸眯起,藏着精明。
宋衔烛觉得自己让师父来的决定无比正确,不然对于这满城,不对满国的人,他没有处理经验,总不可能全杀了。
目光所及之处杂乱不堪,夜色中亮着万家灯火,当是温和的,街上行人欢笑玩闹,似乎并没受那轮悬挂当空的血月干扰,萧言饰一行人奔走在其中。
楚未眠似有所感仰头,除却明亮血月之外,只有零星星辰点缀,他在刚那刹那感知到了夏青冥的上弦结界兴许是他的错觉,那轮血月淡了些。
他走着,不慎撞倒了人,忙去扶被他撞倒的女孩,女孩提着红灯笼,软声软气的说没事,楚未眠去看女孩在地上擦破皮的小脸,无意对上视线。
那是一双猩红竖瞳。
楚未眠浑身一个激灵,女孩歪歪头,笑着跑开了,萧言饰一连唤了他许多声:
“师弟。未眠?未眠!”
楚未眠这才回魂,惴惴不安地跟着他们进了花楼。
花楼内部曲乐声声,台上舞者身姿曼妙,一舞倾城,台下花客怀抱温香艳玉,饮酒作乐,惑人香气飘散在空气中,一众人吞云吐雾,觉着有新花样可玩,就沉迷其中,醉生梦死。
忽的,曲乐声停了。
花楼霎时安静下来,他们像在同意时刻变成了木偶,机械麻木的重复一些动作,无声的大小,无声的拨弄琴弦,无声的一切,像在说他们失去灵魂后徒留下的空洞躯壳。
“砰砰砰”突兀声响像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楚到底来自哪个方位,像是遥远的鼓声,又像沉闷的心跳,愈演愈烈。
花楼中的生机随之一点点恢复,再次回归喧闹,在这个间隙里,萧言饰听见了铃声,很清脆,又有琵琶声,曲调是他听过的。
他初探花楼时落音新弹的那曲——兔死狐悲。
如今他已知晓大致前因后果,心头别是一番滋味。
兔死狐悲……谁说惨死的兔?是战死沙场的方郁烟,还是为国捐躯却被构陷满门惨死的段誉?抑或是身不由己,远嫁和亲的郁平烟?
曲调由低沉悲伤转向激昂热烈,而二楼正对他们的客房门推开,从中走出一人,她步履款款,身着华丽,手执桃花扇,身后紧跟着许多面戴狐狸面具的年轻女子。
她们嬉笑着,一字排开,腾空跃起,落在几人面前的高台上,舞姿绝伦,蓦的从袖中弹出丝绸,直朝几人打来。
柔软的绸缎此刻如同软剑,藏着杀意。
宋衔烛挥袖就给她打回去。
二楼那面戴红瞳狐妖面具的人抬起手,摘下面具,眼尾点的一颗血痣,她眼神妩媚动人,令台下众人沸腾 。
身后六扇屏风之上,九条硕大粗长狐尾悄然摆动,尾端各燃着一簇赤红狐火,浓烈妖气霎时充斥整个花楼。
随着她抬脸,一只九尾狐妖完整呈现在屏风上,其体型之大令人瞠目结舌,耳上穿一金环,微微晃动,狐狸眼里红光大盛。
落音眸中满是戏谑,目光停在宋衔烛身上,她笑着,笑的放肆,掷地有声:
“不知云雪阁阁主大驾光临,落音有失远迎。”
话毕,半空中凝结出十数火球,个个裹着玫红妖气,在空气里噼啪作响,朝着几人冲了过来。
与此同时人群中有人爆起,空中登时多了大半人影,近乎一半的花客高举着长剑向宋衔烛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