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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缘由 “情若至此 ...

  •   仙历432年冬至,妖魔四起,天下大乱,各门派伤亡惨重,其中以巫蛊之术闻名的巫蛊族圣女下落不明。

      雨荷镇有一医者,为人忠厚老实,名唤作宁辰,父母早年病逝。

      大地冰封,宁辰正拨弄着草药,见屋外满天飘雪,打算去捡些干净的积雪来融成水以备不时之需。

      皎洁白雪上蔓延过足迹,他将手挡在面前,暗暗感慨道:“今日这风雪未免也太大了。”

      模糊中他好似瞧见不远处有一个高瘦的身影,风雪让他看不清来人,回忆起采药回家时,听山中邻舍说这一带曾有雪怪出没。

      宁辰站在原地,很轻微的呼吸着,生怕自己呼吸重一些就会惊扰到什么。

      他注视来人,但那个身影在艰难的走几步后,“雪怪”咚的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没有再次站起来的迹象

      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

      他还是过去看了看这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活物。

      待他离近了才发现,并非是什么雪怪,而是一名少年郎背着位虚弱的姑娘,姑娘戴着的帽衫以及衣裙上都有巫蛊族特有的服饰。

      不是个可以随便救的主。

      少年半个身子都埋在雪里了。

      宁辰伸手给他把脉,原本跳动微弱的脉搏,逐渐加快,又感觉自己被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

      只见少年强撑着抬起头,他的脸冻得通红,脸上的伤痕里因为方才的倒地沾满了白雪,此刻那干涸的血块看着更加的血腥,他浑身都是冰冷的,好像没有一点生人气。

      在看见宁辰时激动极了,啊呜啊呜的不知道说了什么,又像突然有了气力,一把捉住他的手。

      宁辰吓得抖了一抖,他的手被搭在了那姑娘的手上,那双眼死死盯着人看,像是要烙印进心底,宁辰不知道说什么,就由着少年这么做。

      直到宁辰向他表明自己一定会救这位姑娘时,方才缓缓闭上了双眼。

      宁辰探了探鼻息,少年郎已经没救了,他去看那位姑娘的情况,这才发现那少年身上能御寒的衣物都在姑娘身上,他自己只穿了薄薄的单衣。

      这霜雪飘飞的时候,他自己穿着单薄衣物,将那点仅有的细微的温暖,留给了这位姑娘。

      而后宁辰寻个地妥当的安藏了他,明明应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却在风雪里无尽的长眠,不免令人唏嘘。

      幸好,他拼死保护姑娘只是受了风寒,调养几日便可痊愈。

      后来的几天,她有短暂的醒过一会,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叫林娘,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病情开始恶化,从小风寒转变成了高烧不退。

      为了救她宁辰四处奔波采药,常在很晚的时候才回到家中,一日临走时忘了点上烛火,听到声闷响赶忙扔下箩筐就往家里跑。

      屋内漆黑一片,他摸索了很久才碰到了林娘的手,然后点了灯。

      宁辰焦急开口,担心着她的伤势:“你还好吧,有没有伤到?”

      她摇了摇头。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唐突,又猛的松开了手。

      宁辰点完烛火便蹲下拾取刚才碎掉的瓷片,林娘却盯着那个烛火的方向,柔声说:“公子,谢谢你救了我。”

      他拿着碎瓷片的手一抖,不慎刮破了自己的手指,鲜血流出,可他如没有知觉一般,抬头看着林娘。

      她有眼疾。

      可这几日林娘清醒的时日很少,他竟然没有发现。

      林娘赶忙寻着声过来摸索了许久才握到了宁辰的手,直接就摸到了手上的伤口,他吃痛嘶了一声。

      她才察觉到,松开自己的手,像是愧疚,可听得出那声音明显又透着惶恐:“公子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

      宁辰见豁口不大,不是什么大事,安慰着她的情绪,说:“没事。”

      看着这么柔弱又胆小的女子怎么会和巫蛊族扯上干系呢?

      当宁辰问起她为什么只是小风寒在她身上却变成高烧时,林娘说她也不记得了。

      废了好长的时间才治好了林娘的高烧,林娘说自己无处可去。

      于是宁辰收留了她。

      专门为她腾出来一间屋子。

      宁辰不好意思笑笑:“这还没修缮好,姑娘将就着住。”

      林娘:“谢谢宁大夫,这样就很好。”

      在她的帮助下,他开了一家自己的医馆,不再搭个摊子,林娘陪着他一步步把医馆做大。

      要挂牌匾的那天,宁辰握着毛笔正要在牌匾上提字,视野里突然闯入身影,那身形纤瘦,姿态可人,发觉是林娘正好自外面赶回来。

      宁辰开口叫住了她:“林姑娘,这医馆是你帮着我开起来的,有你一半在,这名字应当采纳些你的意见。”

      林娘听了受宠若惊,连忙摆手:“公子,林娘读的书不多,取不出什么好名字的,还……还是公子来取吧。”

      宁辰说:“我看的大多是医术,圣贤书读的倒是少,不定比你高超多少,无事。”

      林娘这才说了自己心中所想。

      自此,这承载了两人心愿的医馆有了名字,叫济安堂。

      宁辰在前堂写药方,她就去药材房抓药,她的记性很好,他也给每个柜子上刻字,林娘一摸便知。

      宁辰也想过她连几千种药材摆放的位置都记得清,又怎会记不得自己的身世?她不想说,那自己也装作不知晓。

      一来二去关系亲近,渐生情愫。

      来医馆的病人常问起他与林娘的关系,虽说自己对她有意,却不知她又怎么想,只说是朋友。

      这天,医馆里来了位特别的病人,把脉时宁辰问有没有娶妻,宁辰笑着说没有。

      他欣喜之余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他是镇子上的老汉早年丧偶,近来感觉自己浑身乏力,恐时日无多。

      他家中尚有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生的貌美,却又怕找不到个好人家,又闻济安堂大夫的美名,这才来寻宁辰欲同与之结亲。

      宁辰半笑着给他写了方子,让站在身旁的林娘去抓几副药,唤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这次抓药的时间也比往常慢了许多,宁辰把药放在那老汉的手里:“老伯,您身子硬朗着呢,别说丧气话,这几幅药您拿回去吃,要是还不见好就再来济安堂找我。”

      老伯起身要付给宁辰药钱,被他拒绝了。

      那日林娘总是失魂落魄的,路过条小道时,茉莉花香弥漫了整条路,她弯腰想捡一朵,捡了朵最小的也浑然不知,送给了宁辰。

      “送君茉莉,请君莫离”她笑的明媚。

      宁辰小心的捧着那小小的茉莉花,有些紧张还想强装镇定:“林娘,我...我对你有意,你……你可愿嫁我?”

      这话刚说出口就暗自骂了自己一通,宁辰你只是要跟林娘表明自己的心意啊,你怎么就求娶了,要是林娘被你吓跑了怎么办?

      手上的力道不觉加重,那朵小小的茉莉都变了些形状,知道林娘看不见,但宁辰仍旧心虚的背过了手。

      他刚准备开口说自己不过随口一说,不必放在心上。

      “我愿意。”

      那一刻泪如决堤,我真的很喜欢她,喜欢的要命了。

      宁辰成亲时,叫来了柳景云,两人是旧相识,早在他还是凌霄宫弟子时就相识了,他曾告知宁辰巫蛊族圣女下落不明的消息,描述也与林娘一一对上,但林娘似乎不愿提起这段往事。

      宁辰愣看着穿着嫁衣,明艳动人的林娘,和其他女子谈笑时掩唇轻笑,他鬼使神差的回了柳景云一句:“我会尽我的能力保护她。”

      成亲后的第一年,林娘有喜了,他很高兴,原以为能和她长相厮守,临近林娘生产却来了不速之客。

      巫蛊族不知从哪里听来了林娘还活着的消息,派人要把她抓回去,为了保护她,宁辰托柳景云在他那给林娘安排了住处,先让她避避风头。

      可是他不是这么对林娘说的,他说的是让林娘去那安静的地方养胎。

      宁辰扶着林娘出门时,紧握着她的手,突然开口问她:“林娘若是我不回来了,你该如何?”

      他语气颤抖,他知道他怕。

      怕自己回不来了,怕自己不在了,林娘该怎么活。

      林娘脚步一顿,抬头看他,林娘有眼疾,目中无神采,却看着温柔,捧上他的脸,轻声说:“你说什么傻话呢,我知你不会不要我的。”

      她的语气突然欣喜,语气激动:“宁郎,我们的孩子还有几月便降生了,你开心吗?”

      宁辰点着头,眼泪自眼角淌下,开心,我好开心。

      把林娘送上马车时,她紧紧的握着自己的手,像是反应过来刚才他那番话的意味,说话的声音都抖着:“宁郎,你会活下来的......对不对,我们遇见那天在大雪里你背着我走了那么久。”

      林娘哭的泣不成声,呜咽着:“你......你身上那么冷你都活下来了,我从那时候开始就喜欢你了,你要回来找我......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

      那一刻他如坠冰窖,这样啊,原来......林娘心心念念的,深爱着的,并不是我啊。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宁辰只觉自己的心皱成一团,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别哭啦我会回来找你的。”

      然后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把林娘送走后,宁辰照常在济安堂坐诊,只是身边再也没有了林娘的身影,病人有时会问起:“哎宁大夫您夫人呢,这几日都没瞧见她。”

      不知道是不是巫蛊族派来的探子,他只能撒谎。

      “病逝了。”他听见自己说。

      她们总是愣了半饷,才说“无意提起您的伤心事,您......节哀,害。”

      拿完方子就走了,离得不远就三两成群讨论起来。

      “当初宁大夫成亲的时候俩人可般配了,怎的宁夫人走的那么早。”

      “我觉得,两人看着就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可惜宁夫人看不见,平日里宁大夫看她那眼神哟……啧啧啧……那才叫眉目含情。”

      宁辰听着这句话写方子的笔顿住了。

      回回林娘“看”向他的时候,是想看他还是看那个人呢,笔尖落下一大团墨,刚写的方子作废了,宁辰反应过来着急换了张。

      花农经过济安堂时往我桌上放了几朵茉莉,安慰说:“宁大夫,您夫人最喜欢茉莉,明日就是清明了,这几朵茉莉送给你,拿去看看她吧。”

      翌日傍晚,宁离才关了济安堂,带了几坛好酒和一袋纸钱上了山,在两个墓碑前坐下,磕了几个响头:“爹娘,林娘怀孕了,您们要有孙子了。”
      “济安堂越做越好,我的医术救了很多人,要是……我那时候也有这么好的医术就好了,至少……不会眼睁睁看着您们死在我面前。”

      又坐了好一会儿,起身去了碧泉村,当初的那个少年郎被他安葬在了碧泉村的小树林里,宁辰撕开纸钱烧给他,纸钱烧完的灰烬飘在空中,灰飞烟灭。

      宁辰打开酒塞子往两个酒碗中各倒了些许,又自己闷了一大口:“不知道你有没有亲人,好像只有我记得你了,我来看看你,谢谢……你那个时候保护了林娘,她现在很安全。”

      这些年来,无数次林娘看见他展开的笑颜,她想象中站在她面前的人从来都不是宁辰。

      “我真羡慕你啊……林娘爱的是你,我……无意中占了你的位置,霸占她对你的爱这么多年,对不起……”

      酒很苦,这样才能压住心里的苦。

      宁辰这辈子从没撒过谎,唯一的几次都是因为林娘。

      他也想不通,她为什么从来没有发现宁辰和她心里的人不同,还是她本就知道,只是用自己来弥补她心里的愧疚。

      有人只是短暂的相处就能被她铭记,有人穷极一生也换不来她一次回眸。

      等到宁辰醉醺醺的走出林子时,外面的人已经恭候多时了。

      可是林娘啊……
      那是宁辰还有力气与杀手刀剑相碰的最后一秒,衣衫被血水染成鲜红,他挥出的每一剑都拼了力气,却也常常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我真的不擅长使剑。

      柳景云被巫蛊族的人拖住了,一个时辰后才得到消息,即使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碧泉村,地上也只留下了两道长长的血痕,一直蜿蜒到山洞深处。

      宁辰就躺在石台上像是睡着了,做了场大梦,再也不会醒了。

      他的衣襟处掉出了许多信纸,或许这是他的遗书呢,柳景云再三思索下打开了。

      宁辰每次提笔落笔写下的都是同一段话:

      情若至此,愿缘分单薄。

      人总是会骗自己,就像林娘不愿相信那个背着她走过雪地的少年郎已经死在了那场大雪里,用这份不属于宁辰的爱意陪伴了宁辰一年又一年,就像宋衔烛无法去面对柳景云的死亡,想方设法让自己觉得,只是找不到了而已。

      清明后的第二天,林娘刚生产完,整日盼着宁辰能来看她们娘俩,盼着盼着,盼来了宁辰冰冷的尸体。

      她摸索着再次抓住了宁辰的手,却是刺骨的冰凉。

      林娘抱着宁辰痛哭,问柳景云是谁杀了他,柳景云唯一一次说不出话来,陷入了无尽的自责,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

      林娘以为他心虚了,在柳景云身后对他说,我恨你,宁辰的死都是因为你。

      他没有辩解,倘若他早来点宁辰也不会死,是他的错。

      那天林娘给她和宁辰的孩子取名叫宁离,她一夜白头。

      她恨柳景云,也恨透了宁辰。

      若不能长相厮守,宁愿从未相恋早些离去。

      当一个人失去了至爱时,复仇就成了他存在的唯一意义。

      她谋划了那么多年,却一事无成,宁辰没有回来,她也永远的失去了自己和宁辰唯一的孩子。

      复生大阵需要一个极其重要的因素,世间必须有人在牵挂着复生者,才能凭着两人之间的羁绊再续前缘。

      林娘以碧泉村的生魂为祭品来运转复生大阵是绰绰有余的,只不过,她在祭坛上写下的名字是宁辰。

      而她心中想的是那个背着她走过雪地的少年郎,复生大阵得不到足够的念力来运转,最终功亏一篑。

      不论那天有没有萧言饰一行人所导致的意外,宁辰都不会活过来。

      宁辰和那个少年郎本身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唯一相同的,只有死在林娘怀里时冰冷的体温。

      从宁离记事起,母亲就常摸着父亲的牌位自言自语,每天和他说的几句话里,句句都离不开宁辰,听的最多的就是,柳景云是你的杀父仇人,你要给你爹报仇。

      他每天都要练功,在他十岁那年,被林娘亲手扔进了满是毒蛇的山谷,头也不回的走了,他的抽泣在山谷里格外大声:“娘!娘!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

      那个时候他的娘亲是如何做的呢?

      他的娘亲冷冷的说:“不想死就把这些蛇都杀了,没有谁会次次救你。”

      “活不下去,那就趁早死了。”

      他花了三天才从山谷里出来,出来时奄奄一息,林娘只是淡淡的看了眼:“还能动就起来,你是腿断了吗?”

      宁离一直都觉得自己活着的意义就是给宁辰报仇,在他奉命潜入柳景云家中时,宋衔烛对他很好,他不止一次的想过,要是他的仇人不是柳景云就好了,这样宋衔烛就不会恨他,他就能一直呆在碧泉村了。

      他怕宋衔烛冷把外袍给宋衔烛盖上,尽管他知道自己已经伤透了宋衔烛的心。

      那天他亲手打碎的自己的幻想,死在了宋衔烛剑下,他知道自己杀了柳景云,宋衔烛肯定不会再对他笑了,他想对宋衔烛笑,想让他永远记得自己,恨也好,只要记住他就好,只要记住宁离。

      宋衔烛掐在他脖子上的手越来越用力,他再也笑不出来,他的母亲在路过他的尸体时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冷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

      他……真的活过吗?为他自己……活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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