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风一样自由》茶与颖

18、重逢 那年夏天

　　08年那年的暑假，沈颜和家里面闹翻之后就自己出来了。

　　她找了一家饭店当暑假工，头发被挽起，被头花包裹着，额前不能留碎发，梳着光溜溜的，穿着蓝色的工衣工鞋，腰间系着围裙。

　　她每天逼迫自己要笑，有一天她被客人投诉了，就被店长赶洗碗间洗碗了。

　　冰冷的水没过自己的手腕，冻的十指都展不开，后来洗了几天的碗，又被调回了前厅。

　　她住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晚上睡觉的时候，耳朵里都是老鼠撕咬袋子的声音，沈颜半夜睁眼，看到老鼠亮晶晶的眼睛。

　　奥运会开幕式那天晚上，举国欢庆，饭店里坐满了客人，沈颜忙得脚不沾地，

　　沈颜站在过道里，被人推嗓着，她被人流推倒，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后手摸到了小孩的呕吐物。

　　她恶心的干呕，弯着身子快速的跑到洗手池，搓了一遍又一遍的手，搓的满手通红。

　　那一段是她的至暗时刻，

　　白天在饭店做完工之后，晚上就兼职去做家教，两头跑，她需要赚钱，赚钱上学，赚钱养活自己。

　　教家教的小孩，在里面故意不给她开门，她就坐在楼梯上，中午的时候从书包里拿出硬邦邦的馒头，就着咸菜吃。

　　那段时间她经常馒头泡面咸菜，导致于她一想到泡面的味道，就恶心的想吐。

　　中秋节的时候，饭店里做了一大桌子的菜，节日的气氛炒得很高，有个洗碗大叔要吃桌上客人的剩菜，

　　经理严肃的呵斥他“大叔，你不能这样，那是客人吃剩下的，摄像头都照着呢。”

　　沈颜觉得自己快呼吸不上来了，她坐在外面的椅子上，背靠着墙，旁边的同事在给家里打电话。

　　“沈颜，过节日你不给家里打电话呀？”

　　“哦，打过了。”她撒谎。

　　同事没再说话，沈颜偏过头去抹眼泪，中秋节团圆的节日。

　　可是那个时候，她已经没有家了。

　　QQ微信上，都是发的中秋节快乐，那个人没有给她发。

　　她扒拉着自己的QQ，看着他暗下去的头像，她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总是看看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

　　“班长，新年快乐。”
　　“班长，国庆快乐。”
　　“班长，生日快乐。”
　　　……

　　如果思念有声音，沈颜的一定是震耳欲聋，响彻天地的。

　　沈颜打开对话框，在键盘上敲“宋衍生，中秋节快乐。”

　　敲了又删，

　　不再联系，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客人总是爱无理取闹，无论多么奇葩的要求，店里都会要求满足。

　　肥头大耳的男人，轻轻地划过她的手“小姑娘的手可真嫩。”

　　沈颜压着怒火“先生，您要点什么菜，我帮您下单。”

　　“您现在不想下单的话，那我就先走了。”沈颜抽开自己的手。

　　后来，沈颜没再去服务那桌客人，喊了别的男服务员过去。

　　期间，饭桌上，他拿筷子打他儿子的手弯，掐他老婆的胳膊。

　　沈颜靠在洗手池边，麻木的看着，她的心是空心的，只靠着灵魂在续命。

　　她眼神木木的，手上却没停，给客人打包东西，女人优雅的翘着二郎腿，摆弄着自己的花指甲，“姑娘，汤别弄洒了呀。”

　　女客人嫌弃的皱眉，沈颜低声下气“不好意思，我会注意的。”

　　有一天，刚来的上菜小哥，不小心打翻了菜汤，吓得他一个劲儿的赔道歉，客人不依不饶，扯着嗓子喊“我是会员叫你们店长出来。”

　　他扬手，就要打那个男孩，男孩长得很白净，看着还没成年。

　　沈颜上前，巴掌落在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男人说“让她拿纸给我擦手”

　　他的表情猥琐又下贱，明显是在戏弄沈颜。

　　经理却点头哈腰的同意了，他扬起下巴，示意沈颜。

　　沈颜上前，从抽纸上扯下两节纸巾，给男人擦拭，男人不老实，顺着沈颜的手指往上摸。

　　沈颜忍耐到了极限，她摘开衣服上的工牌，放到桌上，出手绕过后面解自己的围裙，慢条斯理的解自己的扣子，将工衣脱下，里面穿着的是自己的黑色T恤。

　　沈颜摸桌上的筷子，身体前倾，举着筷子“你要是再敢动手动脚，我就扎瞎你的双眼。”

　　男人恐惧地瞪着自己的眼珠子，

　　沈颜放下筷子，把头花解开“店长，我要辞职，我不干了。”

　　由于她顶撞客人，被罚了半个月的钱，那小男孩追过来送她，脆生生的叫她“姐姐。”

　　“沈姐姐。”

　　“嗯”沈颜应。

　　“对不起，姐姐。”他低着头道歉。

　　沈颜安慰他“不是你的错，是姐姐早就不想干了。”

　　18岁的天空是暗的，是灰色的，是让人有想死的冲动的，

　　她过生日那天，没有一个人发来生日祝福，漂亮的橱窗里，蛋糕精致又美味，价钱也很漂亮，

　　沈颜狠下心，买了一个奶油蛋糕送给自己。那一年18岁，她在阴暗潮湿的房间里，给自己过了生日。

　　她点燃蜡烛，祝自己

　　“沈颜，十八岁生日快乐。”

　　往后余生就要走阳光大道了。

　　复读了一年，沈颜考上了中国人民大学，选择了法律专业。

　　她每天都打扮得很靓丽，跟同学说笑打闹，好像又活了过来。

　　她的成绩还是很好，依旧是名列前茅，奖学金拿到手软。

　　系里总有男孩子追她，可是沈颜谁也不喜欢，她的心早就死在了高考那年的夏天。

　　宿舍的人都问她“沈颜，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呀？”

　　沈颜很认真的回“是会把What，说成way的人。”

　　舍友都笑“还有这二傻子呢。”

　　沈文正找来的那一天，是在一个明媚的午后。

　　沈颜和舍友挽着手，一起笑着走在路上，沈文正从旁边的冲过来。

　　舍友被吓得连连后退，只有沈颜站在原地没动，“沈颜，你能耐了呀，别以为你跟家里脱离了关系，就能人模狗样地活着。”

　　“沈颜，这是谁呀？”

　　她回“我爸。”

　　校门口围了很多人，沈颜被沈文正生拉硬拽，“沈颜，跟我回去，人家那边等着要人呢？”

　　沈颜疯痴的笑“你非得昭告全天下，你是一个多么混蛋的父亲吗？。”

　　“我不回去。”

　　她步步紧逼，从书包里掏出黑色的笔，把笔帽打开，
　　“你要是再逼我，我们就一起死。”

　　“黄泉路上，我陪着你。”

　　沈文正慌了，他松口“你不嫁人也行，那你每个月得打钱回来。”

　　“孝敬我，那是你应尽的本分。”

　　时间流逝了几秒钟，

　　沈颜说 “好，我答应你。”

　　“前提是你以后都不要来找我。”

　　沈颜说“我们生前永远不要再见了。”

　　沈文正答应的痛快，只要给钱，一切都好说。

　　这件事在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的，总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的。

　　沈颜不惧，她昂首挺胸的往前走，她的事情舍友也不过问，

　　还是像以前一样嬉皮笑脸的笑，

　　听到有人在背后嘲讽她，说她生了张狐媚子的脸，就会勾人，说她精神失常，不孝顺父母。

　　舍友叉着腰替她骂人“你这人早上刷牙了吗？你管别人家的事干什么？”

　　“你知道前因后果吗？你就搁这瞎叭叭。”

　　“就你这心肠黑的人，管你长得多好看，哪个男人会看上你。”

　　沈颜是幸运的，成长的道路上，遇见的都是好人。

　　大四那年，大家都开始出去找工作，接案子。

　　医院的走廊上，她躺在冰凉的躺椅上，一个人孤独地输着液，

　　耳边响起吵闹声，她睁开眼睛，女人被丈夫拖在地上打，七八岁的小男孩过去拽自己父亲的裤脚，一脚踹在躺椅的脚把上。

　　沈颜认出了那个男人，就是当初在饭店对她动手动脚的人，长得肥头大耳，一身赘肉，沈颜把针脚拔开。

　　沈颜直接拨打110，警察来的时候，那男人还骑在自己妻子的身上抽耳光，被警察生拉硬拽的给拖走了。

　　“离婚吧。”

　　女人蜷缩在角落，衣缕破衫，嘴角泛着青紫，沈颜摸着她的伤口“大姐，离婚吧。”

　　“你忍心看着你的孩子生活在这样一个家庭里吗？”

　　“勇敢点，离婚吧！带着你的儿子你可以好好的生活。”

　　“我会帮你打官司，争取到更多的权益。”

　　沈颜说“我无偿为你辩护。”

　　官司赢了，女人身上的伤是最好的证据，医院的诊疗证明足以判定他的罪。

　　最后，落得个妻离子散。他拍打着窗户，恶狠狠的对沈颜放狠话“你这个死女人多管闲事，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的表情狰狞扭曲，沈颜漠然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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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哟，沈颜，这你相好的呀？”男人语调上扬，目光在宋衍生身上来回审视。

　　沈颜上前一步，把他挡在身后，“我们之间的事情，就不要牵扯到别人了。”

　　“沈颜，这谁呀？”

　　“没有谁。”沈颜拉住他的手腕，向前走。

　　那男人不依，拉扯沈颜的衣袖，“熟人见面不聊聊吗？”

　　“沈律师就走的这么匆忙。”

　　沈颜眼睛上抬“我跟你之间没什么好聊的。”

　　“你最好不要动我。”沈颜语言警告“要不然，让再进去个十年八年的也不是事。”

　　男人急了，抬起上臂就要动手，宋衍生上前，把她护在身后，他亮出底牌“我是警察，你对她动手试试？”

　　男人吃瘪了，舌头顶着上齿，满脸不服“沈律师，真厉害，这么会勾搭人。”

　　他拿话呲沈颜，沈颜嘴角上扬“对啊，勾搭就要勾搭最好的，不是吗？”

　　“宋衍生，我们走。”

　　两人站在街角，深秋露重，沈颜冷的打寒颤，她把手放在嘴上哈气，

　　“沈颜，刚刚那个是你什么人？”

　　他咬着下唇，试探性的问“不，不会是你前夫吧？”

　　沈颜偏着头看他，停了好几秒，低头笑“宋衍生，我眼光有那么差吗？”

　　“或者你是怎么看出来他是我前夫的？”

　　“再说我有跟你说过我结婚吗？”

　　宋衍生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他慢慢张口“沈颜，其实，有次过年我给你打过电话。”

　　沈颜拧眉思考，“过年？”

　　“什么时候。”

　　2015年，过年前夕，

　　宋衍生裹着黑色的羽绒服，在沈颜家的楼下来回踱步，上前也不是，后退也不是。

　　他其实每年都过来，内心无比期望着，能够跟沈颜偶遇，过年，她会回来吧。

　　周云喜拎着年货，拐进街道，宋衍生上前“阿，阿姨。”

　　他张着口，有点结巴“你，你是小颜同学吧。”

　　“我在她毕业照上见过你。”

　　“对，对，我是沈颜同学。”

　　他问“沈颜回来了吗？”他瞳孔放大，满眼期待。

　　周云喜叹了口气“诶，小颜是不会回来的。”

　　“她对我们这个家是很失望的。”

　　“哦，”他低语，眼神落寞，颓靡的垂下了肩膀。

　　“不过，”周云喜说“我有她联系方式。”

　　宋衍生抬眼，眼睛发亮“那阿姨方便给我吗？”

　　“可以啊。”

　　除夕夜，窗外爆竹声响，头顶烟花绚丽，他站在窗户前，握着手机，拨通了那一串号码。

　　手机嘟嘟的响着，他的心也剧烈地跳动着，

　　“喂？”

　　手机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喂，您好，”

　　……

　　他嗓子干涩，“你，你还好吗？”

　　“沈颜，”电话那边有个男人在叫他的名字，

　　“吃饭了。”

　　“好的，打完这个电话就过去。”

　　他嘴角苦涩的笑，她结婚了。“喂，您好，有什么事吗？请说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