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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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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洛不知何时腾空上来,面容瞧不出太多情绪,脸却白得吓人。我凭着这双堪用的眼睛,生生窥得他眼底极幽深处,一丝隐秘的沉痛。
那道锐光原是一柄未出鞘的长剑,正横悬于金乌身躯上方,因替他承了天雷,黛蓝剑鞘震颤不休。直待剑上残余的雷电之力消弭殆尽,方才归于沉寂,打了个弯,飞回玄洛之手。
黎瑶半眯着眼,笑容有丝怪异:“你要阻我?怎么,这扶苍剑饮过离若的血还不够,今日又想饮我的血吗?”
此话一出,玄洛那张更没了血色,一同他如霜覆雪的衣袍。
他唇瓣开合,僵硬吐出几字:“莫要再造杀孽。”
黎瑶但笑:“在场的有几个手里未沾过血,我造些杀孽又怎么?”
玄洛闭了闭眼:“你原不该同我们一般…离若他要是…”
只听黎瑶厉喝:“不准你提他!你不配!”眼中满溢凄凉,“若我早些如你们这般,若我早有这身本领,却不必眼睁睁看着他死了。”
她沉着眼皮默了下去,顷刻,骤见其衣发怒涌,周身倾斜磅礴魔气。面容一番扭曲过后,冷月般高寒的仙容再不复存在,惟余一袭暗装映衬下的戾气腾腾的魔颜。
抬眉冷向西王母:“座上现在仍以为我能再结仙缘,位列仙班吗?”
西王母惊极:“你…好啊,好啊,竟能在本座眼皮底下瞒天过海,好大的胆子,也是好大的出息。”怒而命道:“把这无可救药的孽障给我拿下!”
那些待命的仙将终于不用再干巴巴围观着,一得令,立刻齐刷刷朝黎瑶扑过去。却见黎瑶蜷起五指如爪,释放一阵狂肆气劲,扑上前的众仙将尚未能近得她身,便又被齐刷刷震开。
就在此时,炼妖塔光芒一盛,塔身仿佛被什么催动,急速旋转起来,边转边拔高逾十丈。瞬时雷霆滚滚,电光裂空,整片弱水之天摇摇欲崩。
黎瑶看了眼妖塔,眼角眉梢聚起哀伤,唇边浮上一抹甘之若饴的笑,痴道:“离若,是时候了。”
她将裂天绫一抽,那半死不活的三足金乌僵直坠落下去,坠入巨浪滔天的弱水里,转眼淹没了。
黎瑶魔纹遍布的脸孔之下,居然隐约现出另一副面容来。
玄洛瞳孔震动,就连身旁的梓桑也倒吸口气,惊道:“她这是…”
不及我多问,西王母端着一副出离愤怒的威容,沉缓道:“你果真疯魔至斯。好。你道本座不肯全你的心,今日本座便全了你。”
话罢,钦点了两名仙将下至弱水捞回那三足金乌,自己则领着其余众仙将,骑着金麒麟转头弃去,只虚空传来一道神意:“玄洛,那孽障想投炼妖塔便让她投,事后连塔带人给本座收回来。”
玄洛凝望黎瑶:“你从何处习的这种魔功。”
黎瑶默了默,未正面答,只问:“玄洛,你与离若结实有多少年月?”玄洛不语。
她又接道:“我认识他的年头恐比不得你一个零头。但是,我从未疑过他。这两千年日月更替,我日思夜想的,便是如何将他带回来。聪慧如你,想来早已有所察觉,但你什么都不说。为何?因你内心深处,实也盼着能与他重逢,不是吗?”
玄洛沉眸道:“这绝非他所望,他只想要你好。”
炼妖塔沉眠弱水逾两千年,此刻复苏,塔铃一片激荡齐鸣。昭示它已准备万全。
黎瑶抬手祭出团赤金火焰,凄凄地笑:“他望不望有何打紧,只要我甘愿,也便足够。”
一掷,轰,塔底窜起汹汹火舌。
那火越烧越旺,将黑压压的云天烤成烙铁,火星溅落弱水,竟未灭去,而在水面上蔓延了火势。
焰空火海的灭世光景里,奉命打捞金乌的两名仙将赶先寻到那落水鸟,拖着他向昆仑山仓惶逃去。
梓桑拉住我欲要退避,道:“这是凤凰的涅槃之火,世间至阳之物,若烧着你却大不好了。”
我愣着不动,只望见黎瑶飞身向了妖塔。却被玄洛仙术牵住。他衣袖鼓风,形于外的仙气从掌心洪泻出来,直灌入黎瑶眉心。紧抿双唇,手掌扭转,竟从她体内生拉硬扯出另一具身躯来。
黎瑶打了个大晃,未待身稳,着急挥出绫子,直欲夺回那具肉身。终不及玄洛反应迅速,抢在裂天绫抵达前,一掌将那身躯送进了炼妖塔。与此同时,反手便给黎瑶使了个绊,将其阻了一阻。
就在这个空隙,却见他自己冲那妖塔而去了。
见此情景,我心神俱乱。当下并无法做什么周全思考,只将折水扇全力一送,同时挣开梓桑的手,驱身跟在扇子后面冲向玄洛。
他那身修为高我千万头,我穷力送出的一扇,也难说能将他的脚步阻挡须臾。
所幸他终望见我,有半刻怔愣。我抓紧这个工夫,飞扑到他身前将其死死抱住,哑着声道不要。
我其实也不很确定,他是不是真要投了那炼妖塔,但就算只是一个可能,也令我恐惧到不能自已。
我与他相识不过荒中千年,于他迄今为止不知年有几许的半生而言,实在太过短暂。短到我错过那么多他的过往,以至在无数过往交叠的年月里,无法读懂他万一。
他低头望着我,眉头深锁,眼底似有挣扎。
被我一扰,乘他分神之际,那厢里黎瑶已然解绊,但闻她悲腔道:“玄洛,我真的后悔,当年为何要令你们离开祖古之渊…”
回头看时,只瞧见冲天大火吞噬了塔身,而那仙子也好,魔姬也罢,皆已葬没于炽火烈焰当中,音容尽消了。
沐火的炼妖塔迸发出千万道血紫光芒,喷薄妖力瞬时结成一道护塔的气障。我和玄洛离塔近,不防遭了那上古神器强大的气劲一震,被双双震飞。
我未能抱牢玄洛这条大腿,飞得有些远,顺道又被飞溅的残火沾了身。登时间,周体倏腾起难忍烈痛,喉头一股灼烧撕裂之感,连声救命也无法呼出,更不必提什么稳住身形。立扑向弱水。
弱水早已烧成火场,这一扑,此生便算交代清静了。
我痛得神志不清,视野也是迷蒙一片,只耳朵尚能听到些声响。只闻穿云裂风的一声凤唳,随之腰间一紧,我被提着趴上一处实面。本能地抓住身下的鸟羽,好让自己不至翻落。
模糊间听见有人笑得十分猖狂,一面狂笑,一面好像在说些什么。不等我听个明白,那声音却已飘远,耳旁只剩呼呼风声。斯须,便连风都静了下来。
再睁眼时,除了颗脑袋,我整个身子皆浸泡在冰冷的泉水里,体内的灼痛之感竟已消退大半。
天地间一片幽白,未沾染半星火色,四周连株的雪梧桐寂然而立,只偶尔被积雪压断枝丫,发出咔嚓静响。
侧脸便见几只梨果自矮到高,整整齐齐列着队摆在泉沿卵石上。
我爬上岸,勉力将衣裙弄干,坐泉边吃了些梨,剩余未吃完的收一收,起来稍微活动一下筋骨。然后便穿出梧桐林,脚深脚浅地行向雪洞。
凤无烬趺坐在洞门口的磐石上闭眼捻着串佛珠。
待要走上前与他招呼,却见其身形一闪,先已站在我跟前,笑道:“姑娘醒了。身上可好受些?”
我与他笑笑:“得亏在你这泡了个冷水澡,舒坦许多。”
他将神情略松缓:“姑娘命大,还好仅仅沾着点火星子,如若不然,纵是在雪泉里泡得再久怕也无用。”
一问,方知自己被火凤凰驮来这八云雪山后,将将过去一日一夜。
弱水的大火是昨日里灭的。因这场火直烧到了生栖于弱水的部分水族,酿成了灾难,上面追究这火的来源,定了凤灵烛一个失察之责。是以她驮着我回八云雪山后不多久,一道天旨下来,便不得不赶往弱水善后。
我切问:“还曾有别的消息没有?”
凤无烬似很了然,道是探了那传旨的天官的口风,此番除水族遭灾,黎瑶祭塔,金乌中毒之外,倒再未听说有其他什么折损。我才暗将心放下。
却又闻他说我体质缘故,受此灼伤要比寻常难愈些,以雪泉浸泡固然可以缓解,但不治根本。若想根治,尚须另一样物件。这样物件,乃是太阴元君用以修补月缺的玉梭。
这些话皆是梓桑告与他的,至于如何根治,却未来得及细谈。
这玉梭,已由梓桑动身去取。
据说太阴元君的仙府离这里并不十分路远,打个来回撑死不过半日路程。梓桑此去恁久,估摸这治伤的法子还有点复杂。
我省起当日情急之下甩了梓桑的手,甩得不大客气,怕惹得他不很高兴。做番思量,深以为眼下并不适宜在他面前现出活蹦乱跳的光景。于是乎,趁着他尚未回来,紧忙滚回水里做重伤垂危状。
到傍晚,梓桑终于踏着暮雪回了。我缩在水中,佯装闭目养神。实开了条眼皮缝,偷瞄住他。见其果然有些黑脸,遂也不敢妄动。
他在我头边一块石上一蹲,斜眼将我瞅了会儿,歪着嘴笑道:“你这眼缝子撑得过分大了些,装得忒不像那么回事了。”
我见他转成笑脸,估摸没甚大事,也便睁开眼,调和气氛道:“我现在伤着,就不能委婉些,给点脸面?”
梓桑呵呵:“你还在意这个?抱你家君上腰的时候,也未见你讲究脸面这种东西。”
好毒的舌。
我吐不出半个反驳的字眼,黯然往水底沉了一截。心里也很认同,那一扑一抱,确实欠些矜持。
幸好西王母带着她那些手下早早撤了。是以见证这桩事的,如今左不过玄洛、梓桑和火凤凰三个,大家都是熟人。要这么计较,这脸好像也不算丢很大。
梓桑望我半天,拉出长而沉一声叹息,正能品出些许怒其不争的意味。
我默默地,又沉一截。
他忽伸手过来,摊开的手掌里是条仿若浸润了月光的腕带。
喏了喏:“此物贴身戴着,可治你身上的灼伤。”
我接过来,欣然戴上,道:“此番辛苦你了。”
梓桑眼皮一翻:“算你有些良心。为这东西,辛苦是真辛苦。”顿了个话,又道:“不过本仙向来该什么便是什么,实话告诉你,此物并非是我取得。”
梓桑说,因了担心我的伤情,他一路往死里赶云头,赶散了三架祥云,方得在半个时辰后落在太阴仙府的大门前。却得了守府小仙的告知,道是那太阴元君前脚去了十方妖地。
想当年十方妖地也是处繁华热闹的所在,经历那场战役后,天界与妖界交恶,方今却无哪个正经神仙没事往那里游乐。
毋庸置疑那太阴元君是个颇正经的神仙。她此番前去,自非为了玩乐。只道是因妖天忽生异象,月头被层凭空出现的浓雾遮蔽了。
那妖地古来便是由太阴元君负责打亮,虽今时的妖界不再受天界统辖,可毕竟顾了那地界恁多年,想是很难舍弃。是以今时她依然十分尽心,一觉有异,便急奔去查看。
梓桑生生错过,只得转道追至妖地,一番曲折截住了人,未料得话却是,那玉梭原非她所有,乃是她从广寒宫玉兔那里借来的物件。因不久前刚补了一回月缺,暂时用不到,便先还回去了。
遂又上广寒宫找那玉兔,玉兔答是,东西早被玄洛求走了。
梓桑兜兜转转回到东荒,这回总算没有扑空。那玉梭确在玄洛手里,找上他的时候,连这条腕带都已织成。倒让梓桑得了个现成。
我一声不响地抚摩那条腕带,心里有丝儿甜。
梓桑觑着我,良久,一字一句道:“丫头,你不会恋上玄洛了吧?”
咳咳!
鞋底打了个滑,猛呛了我两口冰水。
待我支棱起来,扒着石沿要往岸上爬,梓桑找了句补:“果然,我猜得没错。”
我咕咚的,又栽水里了。
梓桑拉我一把,道:“看来你暂时还想藏一藏。倒不用担心,那冰坨子钝得很,想必没的我这种火眼金睛。我不会说出去的,你先管安心在这里静养,不必胡想。”话了,意味深长地对我一笑,然后便咯吱咯吱踏雪离去了。
梓桑在自己那档事上糊里糊涂,瞧别人的眼光倒十分毒辣。他的确没有猜错。
要是不经弱水这遭事,我尚还能骗自己说,只因这千把年里得到玄洛不少庇护,我多为他着想也很正常。然则经过此事之后,心里却已比那水晶宫还要通彻几分。
不觉之间,我这心原上早已萌发出一片青葱水嫩的春芽。是,我对他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婵娟曾有唏嘘,道是玄洛平素对宫娥们算得十分宽待,也未立几条宫规,寻常犯些把小差小错皆不至苛责的。惟有一桩,虽未明列条文,却是寒溟宫里断不可犯的禁忌。便是绝不可对他萌生什么非分之想。
讲真,他自己生成这样,还提这种要求,属实没有道理。须知感情这东西却不像那水闸,可以想放便放,想收便收的。区别无非在于能否将心思捂得严实。那些未得捂严的,据说无一幸免全被打发了出去。虽然那些捂严了的,到头也被打发了出去。
我自不愿现在便遭打发,是以从今往后恐须将一颗心包得层层密密,连丝微风都不可透出来。只得发狠放把心火,将那些春芽烧了个精光,惟余一片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