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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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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的天候一日数变,迎来朱华时尚不过细雪纷扬,两炷香之工,已然下成暴雪苍茫。云山连成灰蒙一色,天地混沌难分,前路迷蒙难辨。
鹅毛雪片密密实实打在脸上,不及拂去,也不欲拂去,任由它融成透凉雪水,湿冷衣发,沁入肌骨。
假如,那桩桩件件皆是黎瑶所为,凭二人那等交集,以玄洛慧于内的智思,怎可能毫无察觉。而他未露半点形色,连昆仑虚那头似也包瞒着,摆明是要保她到底。
那是魔道啊。
虽我从不以为种族间应该有何偏见,但万年来魔族在六界为非作歹,所犯恶行当得上罄竹难书四字。这皆是可考的事实。
他竟甘愿冒天下之不韪,却缘于哪般。缘于当年之事心怀有愧?抑或只因爱她。
理智上我很清楚,自己改变不了他什么。但心底深处有个东西,它快要炸裂了。却不容我装聋作哑,不容我不与他问一问。
埋头飞出约莫半里路,蒙蒙雪雾里险些撞翻归来的雪雀,却没空同他细说,只三言两语别过。又飞出半里,凤灵烛从后面赶上来,默默同我一路。
那黎瑶归根结底出身鸾族,她这做凤主的若有心想要管一管这个事,也没什么说的。
尚未到得独苏山,远见得梓桑驱一朵火烧云向西北方驰去。
我赶了几步喊住他。
梓桑一副十万火急模样,见到我便问:“玄洛人呢?”
我胸口硌地,腾起股不祥预感,道:“我刚回来,正准备找他,怎…”
话未说完,被梓桑打断:“不必找了,人不在宫里。”看眼西北天穹,喃喃,“怕是要出大事。”不待详聊几句,他便赶着走了。
须知梓桑平素惯没正经,哪日若连他都面露凝重之色,那么事态必不仅仅是不妙,而是相当不妙了。上一回他做此形容的时候,朱华便遭了性命之忧。
我记得玄洛日常往来昆仑虚,朝的正是西北方向。
联想到这层,周身血液顿时凉了一截。
打着摇晃紧追上去,颤问:“要出什么大事?”
梓桑未有放慢云脚的意思,只道:“方才神农鼎突然躁动不安,我试与之互通一番感应,察知到西北方生了异变。虽不敢百分百肯定,但十之八九同炼妖塔有关。”
我惊:“炼妖塔!?”
这时,半日不响的凤灵烛先了梓桑插话道:“此地向西北乃是弱水,当年大战之中,妖王壬谷正于弱水伏诛,一方神器炼妖塔亦随之落入弱水,至今应该依旧沉在原处。”
梓桑将其飞快看了眼,点回头。
我大体也知道弱水归属昆仑虚管辖,若炼妖塔落在那里,想必西王母会指派手下仙将严密把守,妖族即便想夺回神器,却须要有些通天本领。
怕就怕外敌易守,家贼难防。
黎瑶,她究竟图谋什么呢。
昆仑山脚,弱水之滨。
梓桑、我、火凤凰三个一行赶到时,目之所及的半面天穹已为乌黑云层笼罩,云深处轰雷隆隆,电闪隐现。天上黑云翻滚不休,地上素以温顺著称的弱水亦掀起惊涛汹涌,怒浪奔腾。
梓桑拉住我,不敢走得太近,只见得水面之上悬浮着一座丈高的九层塔,妖异紫光游走塔身,紫光乍强乍弱,映得近旁一张丽容明暗不定。
黎瑶浮空挺立,缁衣翩飞,宛若悲云飘涌,秀发间一朵洁白的桔梗花衬得她面色青白,眉目间却是一派无惧之色。
高天之处,金麒麟呲牙瞪目,一名看不出是男是女的玄衣仙将持戟护卫在侧。麒麟背上跨坐着个身披战甲,赤发金冠的女神仙,正居高临下将黎瑶俯视着。
这威容盛怒的女神仙,不必说自是传说中司掌三界刑罚,位居女仙之首的瑶池西王金母了。
另有一群手握戈戟的仙将团团围将黎瑶和炼妖塔,一众仙将整装戒备严阵以待,只等那西王母一声令下,好随时冲上前把人拿下。弱水之滨的形势已然一触即发。
这群仙将里并不见玄洛,找了一圈,方在水畔发现他孤绝的身影。
他面迎十丈巨浪独自立着,长发半束半散,纷乱地飞扬在狂风水沫里。令人恍惚瞧得,那丝丝缕缕的发,也尽显荒芜。
离他不远的地方,直挺挺并排躺着几名身着甲胄的仙将,不知是死是活。
雷电交加的背景音里,却听西王母声如洪钟:“孽障,还不束手就擒。”一个闪电随着话音在空中裂开来。
黎瑶发了个笑:“座上说笑了。座上莫非以为今时站在面前的仍是那个对座上言听计从的黎瑶不成。令我束手就束手,那我又何必费尽心机至此。”
一旁那玄衣仙将前踏一步,厉声呵斥:“混账!哪个借你的胆,敢用这种语气同座上说话!”
西王母伸手止了止,望住黎瑶的眼神略有些松动,道:“黎瑶,本座疼爱你这许多年,你便是这样报答本座的,着实太伤本座的心。”
那黎瑶仙子正像听了个笑话,面含讥讽:“疼爱?座上不过喜欢我的乖巧听话罢了。我服侍座上如许多年,何曾向座上求过什么。惟独那一回,我跪求无数日夜,只期座上许我一个自由。若我真得着疼爱,又何以得不着成全。”
说着,忽怒指向那玄衣仙将,声调骤然凄厉:“只如此也便罢了,但座上,你竟纵任金乌追杀他!你们就这样容他不得?!如果这便是座上的疼爱,呵,恕我委实消受不起。这份恩宠座上还是留与别人品尝吧。”
原来那玄衣的便是传说中雌雄同体的三足金乌。
西王母铁青着脸还未发话,三足金乌再自前踏一步,越俎代庖道:“青虬与魔族为伍,涂炭生灵,逆天行道,理所当诛。”
黎瑶反唇相向:“胡诌八道!你倒是说出来,他涂炭了哪方生灵?”
那金乌半晌憋不出什么话,一张脸气成猪肝色。
却见西王母沉下眉:“你待那反骨的执念竟然深已至此。”默了一阵,勒令黎瑶自觉交出炼妖塔,好好悔过,如此或可在玉帝面前为其求情,免其上诛仙台受刑,从而留其神魂入人间道轮回,他日未尝不可再结仙缘,位列仙班。
这便算是下了最后通牒。
然那黎瑶仙子既谋到这步田地,可想知不会再走回头路,只用鼻子嗤了西王母这番恩典。三足金乌再也按捺不住,尚未得令便如离弦箭矢飞射出去,架势很足地立在黎瑶对面。
神态极尽藐视:“黎瑶,你打不过我。还不趁早与座上磕头认错,自己乖乖领罚。否则,莫怪我不顾多年袍泽之情。”
黎瑶不屑冷笑:“往日我是打不过你,只可惜,今时早已不同往日。”语罢,见她身后陡地腾起一条水青色长绫。
凤灵烛在旁轻道,黎瑶使的这个法器名唤裂天绫,原是西王母收她做灵禽时赐下的信物。因织造此绫所用的乃是雷兽背毛,故这宝贝可引动九天之雷,是个极厉害的宝贝。自然,仙器法宝之类向来如此,能发挥几成法力,尚取决于驱使的那个有几分本事。
话间,裂天绫与金乌的战戟早已缠斗在一处。
照理来讲,三足金乌乃西王母座前战将,黎瑶则不过掌理衣食起居的娇柔仙子。论斗法,二者的实力差距理应十分悬殊。然则,很显然黎瑶那句话并非随便呈口舌之快。
现如今的她,恐怕早不是什么黎瑶仙子。
金乌大约打死料想不到,双方你攻我守、你退我进的数趟回合下来,自己竟未占到上风。众目之下,想必觉得脸上很没光彩,大约急于挣回面子,率先化出真身来。那真身,乃是一只三足三眼的巨大乌鸦。
想玄洛虽已解了兵权,却照读兵书不误。我守灯无聊得慌了,有时没话找话,起兴时他也应我论上两句。记得有回说的是,战场局势越是瞬息万变,越须得谋定而后动,心浮气躁乃兵家大忌。因急中最易出错,而生死相搏之间,是决不容犯哪怕丁点错的。
这上面我纯属门外汉,却也看出金乌此番略急躁了些。依玄洛的论调,那金乌在心态上已落下乘。
我原当他化成鸟躯,至少利用巨翅扇出把飓风之类,以此干扰裂天绫,或多或少乱一乱对方的阵脚,伺机寻一寻破绽。没想那金乌全未做此打算,竟是蛮撞上去。
饶他体大势猛,碰上裂天绫无穷变幻,却正是以柔克刚的利器。
眼见得黎瑶引了个诀,裂天绫陡然裂成若干,宛如条条游蛇腾空翻扭,边向四面八方伸展交织,结成一张恢恢之网,铺天盖地罩下来,瞬一收。那乌鸦便成落网之鸟。
三足金乌被裂天绫紧紧包缠住,死命扑腾两下便没了后话,只低低呜咽着,挣扎将鸟眼撑开一半,乞怜地仰望西王母。
西王母只淡淡将他睇视,淡淡又道:“金乌,本座当初只令你毁那青虬内丹,并未令你取其性命。这些年你愈发不将本座的话当回事了。此事原是你擅作主张造下的杀孽,既然你无自救的能耐,便自食恶果吧。”
金乌庞大的身躯震了两震。
黎瑶更收紧绫子,拖至近前,嗤笑:“何其可悲。你不是自诩尊座爱将吗?金乌,鸩毒的滋味可还美妙?我苦恼许久,才选定这份厚礼赠你,好让你死得难受些。越见着你痛苦,我这心里越是痛快。为着今日大计,我无时无刻不在隐忍,白白容你多活了这些年头。好在你这条命,今天总算到头了。”
狠厉一喝:“能毙在九天之雷下,也算你临终的福气!”
那三足金乌鸟眼一闭,显已立意坦然赴死。
裂天绫蓄势,滋滋绽开电花。听得闷雷滚滚之声由远及近,未几,两道九天轰雷伴着电光齐落。三足金乌一动未动。
天雷落下刹那,恍见一道锐光携着光幕呼啸而至。光幕震了震,两道雷电被硬生生承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