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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蓝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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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大家长有令,任命您为这支十人小队的教官。”内侍宣读完王令,笑眯眯地望向蹲在地上的单宗诚,“恭喜单前军长,大家长分外欣赏您的能力,特意吩咐下官一定要立刻请您前去选拔场地。”
闻听此言单宗诚倒吸一口凉气,表情活像吞了苍蝇。
“有没有人权了!老子去年刚退役指望着过两天清净日子,狗东西又来给我找事!”
传令的队伍到来前,单宗诚刚给自家院子里的菜地松完土,正和兄弟蹲在屋前抽烟;遭此横祸差点跳起来把传令的人揍一顿;临了他还是认命地闭上眼,咬着牙悻悻地一口气吸完一整支烟,再狠狠地将烟头摔在地上碾灭,力道之大颇有将烟头当成库索尔泄愤的意思。
“单哥消消气,消消气。”朋友忙安抚他,“这不说明你深受大家长器重吗,别人想被看重还入不了大家长的眼呢!”
“什么破器重,还不如多给点抚恤金。”单宗诚啐了一口,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而且,不是有人说这十个小屁孩里有大家长的孩子么,还是那位大夫人所出……也不知道这是器重我还是看我闲得没事给我找个洗尿布的活。”
抱怨归抱怨,单宗诚还是唉声叹气地开始收拾东西,洗尿布的活虽然累,但总好过得罪某个笑面虎。
被领去见那群小孩的路上单宗诚还很不爽,别的孩子还好,都是平民出身能吃苦的,唯独那个传闻中大家长的女儿,单宗诚是一万个不愿意带;在他的印象里这种贵族出身的小孩都娇气,身上脏了都能别扭老半天,更何况是要去刀剑不长眼的战场。
马车上单宗诚通过库索尔的手信,已经初步了解了他要教导的孩子们的背景——这十个人里除了那位王女和一个男孩出身库尔族外,其他人都来自盟族。单宗诚想起来三年前库索尔团结了周边九个规模相差无几的氏族,与之结成十族联盟,说是为了预防四大国的吞并;现在又从各族的幼兵选拔中提携出最优秀的十个孩子来组成一支特殊小队……单宗诚将手信揣进怀里,默默地望向车窗外。
“到了,单军长您请。”领路人毕恭毕敬地将单宗诚请下马车,引着他一路来到一个小帐篷前,便拱手退至一旁,示意他进去。
只是等掀开帘子后单宗诚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更垮了,因为那十个通过选拔的“本届最强”的孩子,几乎都在哭,小屋里塞满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嘈杂的声音混着他们身上的血腥味,闹得单宗诚越发烦躁,只想一脚三个地给他们统统踢出去。
“毕竟是小孩嘛,单军长您多担待。”领路人点头哈腰,估计也在心里叫苦不迭,明明这些孩子在选拔擂台上个个以命相博如狼似虎,怎么打完了反而悲伤起来了。
“都闭嘴!一个个缩在这里哭天抹泪的像什么话!”
单宗诚终于受不了了,大声呵斥这群稚气未脱的小新兵。
“早干嘛去了!幼兵选拔报名时不哭在擂台上弄死别人时不哭,活下来了又一个个在这猫哭耗子假慈悲!要不要再给你们建个庙啊!”
骂完后单宗诚并没觉得舒坦一些,反而越发烦躁;他皱着眉抓了抓头发,冷不丁注意到墙角还缩着一个女孩。
与其他埋头抽泣的孩子不同,那个远离人群独自缩在墙角的女孩穿着皱巴巴的褐色衣服,虽也眼角发红,却一滴眼泪都没掉,小脸上结满血污,嘴唇抿得紧紧的。察觉到单宗诚的目光,女孩慢慢抬起头来,眼睛在暗处亮得慑人,像某种在深山里猎食的野兽。
“……你叫什么名字?”单宗诚饶有兴趣地问。
“我叫冰卿舞。”女孩说。
“他们都在哭,你为什么不哭?”单宗诚向冰卿舞走近几步,又在她不远处停下,慢慢蹲下去和她对视。
“没什么好哭的。”冰卿舞冷冷地说。
闻听此言单宗诚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吓得其他孩子都不敢哭了,纷纷愣愣地看着他;紧接着单宗诚老鹰抓小鸡一样把冰卿舞从地上提溜起来让她站好,结结实实地拍了一下她的背,力道之大拍得冰卿舞咳嗽了几声。
“小崽子们听好了!老子叫单宗诚,从今天开始带你们!”单宗诚中气十足道,“而她——从今天起就是你们的小队长!以后老子如果不在,她就是你们的头头!”
“凭什么?她并不是我们之中最强的!她在选拔里都差点被打死了!”孩子堆里躁动起来,有人不服气地喊着,“就因为她没哭?”
“对,就因为她没哭。”单宗诚忽然不笑了,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孩子们,“从选择这条路的时候你们就该做好准备,你们以后要面对的会更加残忍,会杀更多的人也会面临更多的死亡,你们能一个个哭过来吗,你们有那么多眼泪和空闲吗?甚至队友死了你们都不能哭,也不能多看一眼,哪怕你们是睡一个被窝的交情。”
这番话砸下去,反对的声音消失殆尽。单宗诚扫视一圈,又问了一句。
“大家长的女儿是哪个?出来。”
虽然不喜欢大家长也不喜欢贵族小孩,但既然接了这个活,不管愿不愿意都得尽职尽责,这是单宗诚给自己定的规矩;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把王女找出来,该特训就特训,免得以后一个没看住就交代了。
孩子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单宗诚在找谁;这时冰卿舞举起了手。
“是我。”冰卿舞说。
单宗诚张了张嘴,看着冰卿舞手上肉眼可见的干活磨出的老茧,想说什么又觉得无话可说,最终只是又拍了拍她的背,力道很轻。
“你这身衣服……颜色不太好看哈。”为了缓解尴尬,单宗诚没话找话道,“呃,还有点湿……”
忽然单宗诚刹住了,他发现其实冰卿舞穿的是粗麻布的浅色衣服,只是被血浸透了才变成褐色。那些不知是冰卿舞的还是其他人的血将这件衣服连同她的身体一同铺满,用干涸的颜色无言地记录惨烈。
单宗诚沉默了,或许这个王女从不是他想象中的走后门得利,在那些不被父亲过问的、和母亲相依为命的岁月里,她在角落顽强地生长,拼尽全力换来一个出人头地的可能。
作为曾经的军队老人,单宗诚比谁都清楚库索尔的作风……那个当年血洗手足夺位的男人绝不会因为血缘而对谁网开一面,即使要利用这个女儿,他也只会提供一个可以争取的机会,至于过程中女儿是生是死都不重要,他的妾室们为他生了很多后代,总有一个是可以用的。
“我等会去换衣服。”冰卿舞以为单宗诚嫌浸满血的衣服太邋遢,于是这样说道。
“随便吧,不过这样的衣服确实不舒适。”单宗诚磨了磨牙,“行吧,所有人先回家,该收拾东西就收拾东西该告别就告别,明天的这个时候还在这儿集合,我带你们去训练地。”
“训练会持续多久呢?”有孩子迫不及待地问。
“不知道,看你们本事吧。”单宗诚咂了咂嘴,忽然笑得老奸巨猾,“也可能看我心情。”
孩子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
第二天单宗诚带着他们来到位于深山的训练场中,告诉他们彼此的代号,教给他们如何安营扎寨,两人一组分配给他们帐篷作为卧室,并制订了轮流值夜的制度。冰卿舞的代号是“蓝狼”,和一个代号“黑兔”的女孩分到了同一间帐篷里;虽然冰卿舞还有些警惕,但黑兔似乎适应得很好,自来熟地拉着冰卿舞说这说那,聊了很多自己家里的事,直到被单宗诚叫出去集合。
从这天开始,单宗诚承担起了教导这十个来自不同氏族的孩子的义务,势必要让他们成长为十族联盟的利器,用以战斗和执行各种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任务。十人以代号相称,不问彼此过往,只求战场上同心协力。
这一教就是三年,三年间这支小队没有一天在休息,平日里连吃饭都像打仗;仅有的放松时间是每场训练间隙的休整,他们在泥地绑着沙袋晨跑,在乱石崎岖的山中负重奔袭,在营地列队里向单宗诚学习战斗。每当单宗诚掐着点吹响哨子,十个大汗淋漓的孩子便争先恐后地扑向距离最近的水源,趴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吞下山泉水,一个个瘫坐在地上气喘如牛。
“都动起来小崽子们!”单宗诚毫无怜悯,赶鸭子一样把他们薅回来,“今天的懈怠会在明天害死你!快点的,再来一轮!”
“落你手里还不如死了!”队里那个代号褐狮的男孩大声抗议道。
“好的今晚的晚饭就是你了。”单宗诚面无表情道,“等会训练完把裤子脱下来给我,衣服开线了都不知道,亏你还是队里年龄最大的,真不害臊。”
在其他人笑到咳嗽的喧哗声中,褐狮红着脸去换了条裤子;单宗诚把他破了的裤子接过来,坐在训练场边缘眯着眼缝补,时不时抬头看看场中的情况,偶尔喊某个孩子一声,纠正对方动作上的错误。
日子这样一天天地过,单宗诚因为任务的原因格外留意冰卿舞;说实话他一开始并不看好她,因为开始特训后他发现冰卿舞在此之前没有进行过相关的训练,体能也只是比普通孩子好一些,活像是个临危受命的替罪羊,跟其他接受过专门培养的九个人比起来简直是被随便吊打,当初能挺过幼兵选拔,很大一部分原因要归咎于她那急速愈合伤口的能力。
但渐渐的,单宗诚发觉冰卿舞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追上来,不论是晨跑还是负重奔袭,她在短时间内从步履蹒跚的最后一名成为永远跑在最前面的一个;战斗训练也不再被队友打倒在地,到后来她甚至可以与单宗诚过上几招。偶尔单宗诚半夜醒来,总能看到冰卿舞站在训练场的角落里,不知疲倦地对着空气一下下挥剑,目光决然又遥远,仿佛面前是千军万马,而她在洪流中独自孤军奋战。
“大家长虽然是个畜牲,但看苗子的眼光很准嘛。”
某次训练的间隙,冰卿舞正趴在小溪边喝水,单宗诚背着手走过来,叼着支没点燃的烟在她旁边蹲下。
“是吗。”冰卿舞擦擦嘴,转头直视单宗诚,“不过你对女骂父,就不怕我告诉他么?”
“你不也那么认为吗。”单宗诚笑起来,咬着烟含糊不清地说,“他但凡有点良心,都不至于那么对大夫人。”
冰卿舞沉默下去,淡淡地看一眼单宗诚,片刻后她忽然笑了起来。
“这话倒没错。”冰卿舞说,“是啊,他但凡有点良心,都不能那样对我妈妈。”
说这话时冰卿舞的目光飘向远方,好像正越过天边凝望什么人;单宗诚猜她是在想大夫人,因为唯有那个女人,才能让冰卿舞的眼神变得这样柔软,仿佛初春时融化的雪。
“我曾经以为,他不回家的原因是因为他死了。”冰卿舞喃喃地说,“所以我才从没见过他……其实我一开始并不知道他是大家长,妈妈也没有提起过,我以为他是某个在外讨生活的苦工,遇到了某种意外……直到我为了分担家里的压力,让妈妈能早点见到他而报名幼兵选拔。”
相处得多了,冰卿舞也不像初见时那样满心戒备;她的声音混杂在溪流的奔涌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单宗诚分明捕捉到了其中的一丝颤抖,饱含愤怒与悲伤。
“直到我跟他面对面,我才知道他从来就没有什么苦衷……那个混蛋过得好着呢!而我妈妈,仅仅是因为别人诬陷她不忠,就被那混蛋抛弃了!”
到最后冰卿舞是咬着牙说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子。单宗诚从没见过这样的她,印象里冰卿舞是个不太流露感情的孩子,每天默默地训练和休息,和队友的交集也不多;有时她去守夜,总喜欢坐在最高的树上,单宗诚抬头便看到她默默地望着月亮,背影寂寥得好像要被黑夜吞噬。
一如她的代号——“蓝狼”,,一只离群索居的小狼,孤独得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所以当冰卿舞咬牙切齿骂库索尔时,单宗诚反而如释重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无言地伸出手揉了揉这个终于有了点人味儿的女孩的头。
“你干什么?”冰卿舞冷不丁被揉头,迷茫地看向单宗诚。
“没什么,庆祝你终于把我们看做自己人了。”单宗诚收回手,站起来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唉,如果我女儿还活着就好了,她性格很活泼,应该能和你做朋友。”
“你居然有过女儿。”冰卿舞说。
“我年轻时也是很帅的好吗。”单宗诚背着手转身走了,“喝完水就赶紧过来吧,我有事要宣布。”
一刻钟后大家在营地中央集合,冰卿舞作为队长站在队首;这三年里她已经建立起威望,无论日常训练还是对战她都稳居第一,队里其他人对她心服口服。单宗诚拿着一个小布袋,在十人间来回扫视,最终目光定格在为首的冰卿舞身上,接着他眉头紧皱,缓缓地将手伸进袋子,似乎要拿出什么东西。
会是什么?冰卿舞本能地警惕起来,毒虫?暗器?三年的训练中她已经见识过单宗诚的手段,这个作战经验丰富的前军长总有意想不到的方法来磨练人,稍有不注意就会进他的圈套。
单宗诚抓着袋子里的东西抽出手的那一刻,冰卿舞瞬间摆出了备战姿势,可预想中的袭击却并没有来临,单宗诚拿出的不是训练用道具,而是满满一把这群孩子三年都没见过的糖人。
冰卿舞愣住了,看看糖人又看看笑眯眯的单宗诚,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哇!糖人!”队里最活泼的黑兔读出了气氛的轻松,也不再板着脸,开心地喊道,“自从来了这里我就没吃过了!”
“这是给你们的毕业礼。”单宗诚将糖人一一分发给孩子们,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我训练你们三年了,如今已经没什么可以教给你们的了。从明天开始你们会有三天的休整假期,三天后就要去真正的战场了……这将是你们建立属于自己的功业的第一战,都好好表现。”
“那你还会带我们吗?”队里有人问。
“很遗憾,老子暂时还得给你们擦屁股。”单宗诚也拿了一支糖人,一口咬掉它的头嘎吱嘎吱地嚼,“第一次上战场就让你们放飞自我,这不是叫你们去送死么。”
每个孩子都分到了糖人,迫不及待又格外珍惜地吃着;冰卿舞拿着糖人,久久地注视着它,却并不吃。这时黑兔蹦蹦跳跳地过来,用自己的糖人碰了碰冰卿舞的,接着一把揽住她的肩膀。
“干杯!”因为住一起又性子开朗的缘故,黑兔是队里唯一一个常和冰卿舞开玩笑的,她碰完糖人,笑着抱上冰卿舞的胳膊,“你怎么不吃?”
“我……以前也没吃过。”冰卿舞第一次迟疑了,有些不知所措,“我舍不得吃……我想带回家给妈妈,她很喜欢吃甜食。”
黑兔闻言愣了愣,然后噗嗤笑出声来,狠狠抱了抱冰卿舞。
“你还是快吃吧!天这么热,糖人挨不到你回家的!”黑兔说着,握住冰卿舞的手,把糖人往她嘴里送,“我们就要出人头地啦!等三天后的任务完成我们会有好多好多钱,到时你能给你妈妈买几百个糖人!”
冰卿舞被黑兔用糖人怼了嘴,麦芽糖的甜香流淌在唇齿间。冰卿舞的眼睛慢慢瞪大,罕见地流露出震撼,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手中的糖人,似乎不相信这个做工并不精良的东西能这么香甜;随即她又咬住了它,一点一点地珍惜地吃着,末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糖棍,汲取最后一点甜味。
此后那么多年,冰卿舞再没吃过这样香甜的糖人,不知是吃过了更好的东西而不会为简陋的糖人惊艳,还是物是人非,身旁故人不在,用料再好的糖人也没了附加意义。
三天休整期间,冰卿舞回了次家;按照她和库索尔的协议,冰卿舞为他工作,库索尔则要给百雨姬应有的生活。
而这一切,百雨姬都不会知道,她以为冰卿舞只是去了后勤部打杂;库索尔也下令任何人不得提及此事。冰卿舞去特训的那天,库索尔就在王城中给百雨姬置办了大宅,命人带着八匹白马的大轿去那个被人遗忘的小院。
百雨姬给来人吃了闭门羹,说自己已经在这里住习惯了,王城的大宅太空旷,她不适应。
库索尔听完小厮的汇报,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命人将那个小院修缮一番,又送了些金银细软过去。
“总归是我欠她的。”库索尔说。
大夫人要复宠了——这个消息在王城里不胫而走,大部分姨娘对此都置若罔闻,她们是聪明的,知道自己只是因为与大夫人有几分形似才被选中;但还是有几个怀着妄想,觉得大家长不过是一时兴起,并无多少真情。
所以当冰卿舞回去时,正撞上一个最近得宠的姨娘带着丫鬟和儿子上门示威。
半个时辰后,身上溅了些血的冰卿舞找到正蹲在池塘边美美吸烟的单宗诚,后者冷不防看见她这副样子,顿时呛得止不住咳嗽,好半天才恢复过来。
“你是回家了还是去屠宰场了?”单宗诚好不容易回过气来,摁灭烟头问。
“回家了。”冰卿舞在单宗诚身边蹲下,随手撩了些水擦掉胳膊上的血迹,“但有人去挑衅我妈妈,我给了他们一点教训。”
“这样啊。”单宗诚也不意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好好跟大夫人告别了吗?”
“嗯。”冰卿舞点点头,“我跟妈妈说了,我要随军去战场,我在后方没有危险的。”
“你这是撒谎了啊。”单宗诚顿了顿,“战况千变万化,我不敢说能绝对保你周全,万一到时我无暇顾及你……”
“所以我必须要活下来。”冰卿舞第一次打断了单宗诚,稚气未脱的脸上神情分外认真,“不止这一次,以后无论多困难,我都要活下来……如果我不在了,妈妈会很伤心。”
她说得很郑重,还在滴血的手无意识地紧攥成拳,好像正在用力地抓住什么。
“你居然不是因为惜命而是怕她伤心啊。”单宗诚咂咂嘴,“那就说好了,一定要活下来。走吧,回营地去。”
冰卿舞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单宗诚后面,一大一小两个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三天休整期一到,十人小队重新集结在训练营地,单宗诚带他们进入中央的大帐篷,点起油灯照亮那一幅巨大的沙盘。
“明天大部队会先行出发,而我们则要绕到侧面,奇袭对方的后援,切断他们的补给。”单宗诚用一根树枝在沙盘地图上勾画,将代表这支十人小队的棋子放在路线的尽头,“我还在军队里时曾走过这一带,想要运送东西去目标战场,就必须经过这里——”
说着单宗诚又拿了一颗石子,放在一片湿润的沙土上。
“——'陷阱林',我还在军队里时大家都这么叫它,因为它分布着非常多的小沼泽;人踩上去没事,但运货的马车如果偏离路线踩到了,蹄子和车轮就很容易陷进去。我方的眼线已经打探来他们的补给队伍到达的时间了,地势图都背熟了没?明天看我暗号行事,蓝狼、褐狮、雪狐和赤犬正面袭击,黑兔与红鱼、灰鸟一同侧面扰乱;碧蟒和黛猫箭术最好,你俩埋伏高处,对方有想跑的就给他一箭;银羊精于医术,就在后方等着疗伤……”
讲完大概的作战方案后,单宗诚又补充了些细节,以及万一意外发生该往哪里撤退等后备方案,等十个孩子都表示已经记住了,单宗诚才点点头,示意他们可以去休息了。
今晚后半夜才轮到冰卿舞值班,顾虑到明天还要早起跋涉,她破天荒地头一次按时进入了帐篷,倒把黑兔吓了一跳。
“感觉明天的太阳搞不好会从西边出来呀!”黑兔笑着拍拍茅草床的另一半,和冰卿舞一块和衣躺下,开玩笑道,“三年了,我第一次醒着和你躺一起。”
“明天要早起跋涉,我就没加练。”冰卿舞闭着眼说。
黑兔没再说话;片刻的沉默后,她突然开口了。
“我们会死吗,蓝狼?”黑兔喃喃道,“那是真正的战场啊。”
冰卿舞闻言睁开了眼睛,静静望着黑兔,没有言语……黑兔被这双无悲无喜的眼睛注视着,只觉得胸腔中因不安而猛烈跳动的心仿佛被浸入冰水中,于是一切恐惧和惊疑都远去了,骤升的温度冷却后是慢慢来临的平静。
这世上总有那么一种人,就算她自己都稚气未脱,也不善言辞,可只要她在你身边,你所恐惧的一切仿佛都能迎刃而解……即使你明知道她没那么大的本事。
直到黑兔睡着,冰卿舞都没有开口,她只是轻轻地一下下拍着黑兔的背,就像过去那么多年里,每个和母亲相依为命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