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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相似的父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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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安置营里阴暗闷热,几百个年龄相仿的孩子以草席为床,一排排地躺在地上。冰卿舞睡在最角落里,双手交叠着放在身前,等那个鬼鬼祟祟的孩子将要捂住她的口鼻时,冰卿舞猛地睁开双眼,攥着石块用尽全力砸了上去,紧接着她毫不犹豫地加重力道往下拉,石头尖锐的棱角扎进男孩的肉里,豁开了他的半张脸。
安置营里顿时响起惨叫声,守卫提刀冲了进来;那男孩早已倒在血泊中,而冰卿舞骑在他身上,一只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仍攥着石块一下下地砸。
“住手!”守卫立刻将她拉开,伸手去探男孩的气息,发现人还活着后才松了口气,转而愤怒地望向冰卿舞,“安置营里禁止私下斗殴!有劲没处使是吗?明天幼兵选拔我看你还有没有劲!”
“他先要杀我的,长官。”冰卿舞冷冷地说。
守卫烦躁地抓了抓头,刚想说什么,就被匆匆赶来的同伴打断了;对方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片刻后两人神情复杂地瞥了一眼冰卿舞,示意她跟着走。
“大家长要见你。”
库尔族每年为幼兵选拔而设的安置营约有十几个,以防水布支成帐篷形状,错落地分布在这一小片空地上,离观赏选拔用的行宫有些远;冰卿舞亦步亦趋地跟在通信守卫身后,仍然紧紧地攥着那个石块,边走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放心吧,大家长叫你应该不是因为斗殴。”守卫回头瞄了她一眼,“这点小事还不至于让上头在意。”
“……嗯。”冰卿舞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呃,其实我当年也是通过幼兵选拔出来的。”守卫挠了挠头,干笑两声,试图找个话题,“毕竟咱们这种没门路的,想往上走基本就只有这一条路了,是吧?”
“……嗯。”冰卿舞张了张口,最终又什么都没说,再次闷闷地应了一声。
闷葫芦啊。守卫想。
气氛又沉默下来,大约二十分钟后两人来到行宫前,守卫向大门两旁的侍卫亮出身份牌并说明来意,侍卫搜身完毕后收走了冰卿舞手里的石块,接着侧了侧身子示意她可以进去了。
雕花大门缓慢地开关,冰卿舞走进去,被大厅里的灯火通明刺得睁不开眼,好一会才慢慢适应过来,眯着眼望向层层台阶上身处高位的男人;等看清对方的容貌后她顿时愣住了,甚至顾不上刺目的光线,只不可思议地怔怔地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巨大的冲击下冰卿舞浑身颤抖,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下一秒她就被从四面八方现身的暗卫摁在了地上。坐在高位上的库索尔挥了挥手,那些人又退下消失了。
“很惊讶吗?”库索尔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冰卿舞,有些愉悦于她眼里的崩溃,“你应该很熟悉我才对,毕竟你妈妈床头上不是摆着我的画像么?”
“我一直以为你死了……我一直以为你已经死了!”冰卿舞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语调,“你还活着……你就是大家长……”
“你居然因为我没去看过你们就以为我死了,真有趣,跟你妈妈当年一样单纯。”库索尔掩唇轻笑两声,雄狐般微微眯起眼,打量着僵硬的冰卿舞,“不过也是,你妈妈她现在只是占了个正室名头……你们这些年生活得不太好吧,谁能想到过着那种日子的孤儿寡母其实是大夫人与王女呢。”
他说着说着又笑了,好像妻女这些年的艰苦是什么能把玩的故事;伴随着他的笑声,刚好有一阵风轻轻刮过,刹那间满殿烛火摇曳,照出库索尔衣摆上的刺金花纹。冰卿舞站在几十层台阶下,仰头望着那个初次见面的父亲……短短一瞬她眼前闪回过这些年的一幕幕,无数画面依次掠过,最终定格在那男人的笑意里。
短暂的沉默后,冰卿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平静下来。
“你今晚叫我来,不是只为了说这些吧。”冰卿舞冷冷地说。
“没错。”库索尔没等到预想中的反应,兴致缺缺地移开目光,“最近我打算扩张一下疆土,需要个好用又忠心的部下。”
说着他挥手扔出一个卷轴。画卷在空中展开,落在冰卿舞脚下时内容已完全显现,上面赫然是一幅当今世界的势力分布图,除开最显眼的四大国外,库尔族等其余零散分布的氏族区域都被做了标记。冰卿舞拾起卷轴,快速地浏览了一遍,顿时明白了库索尔的用意。
“你恐怕找错人了,我只是个被你忘了很多年的后代而已。”冰卿舞抬起头讽刺道,“你要部下,不应该从你那些一直彩衣娱亲的孩子里找么,我这种挖野菜长大的泥腿子不配给大家长尽孝膝前。”
“三天前,你上山时踩空,摔断了腿。”库索尔没有理会冰卿舞的嘲讽,转而幽幽地说着,“就算是身体强壮的成年人,这种伤势也起码要养两三个月。但你断掉的骨头三分之一刻内就长好了,你照常拾柴挖野菜,安然无恙地回了家,甚至你妈妈都不知道你受过伤……这不是第一次了吧,你对自己的能力心知肚明。”
冰卿舞心里一震,下意识低头看了看左腿;库索尔了然一笑,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扳指,将那刻着狼头族徽的一面正对冰卿舞。
满殿烛火下,身披华服的大家长微微低头,目光遥远得像隔着万水千山相望;而他的女儿赤着脚站在台下,像一头小狼般警惕地盯着他,和他毫不相像的眉眼间满是戒备,仿佛只要这个初次见面的父亲做出不对劲的举动,她就会立刻夺路而逃。
“谁参加幼兵选拔的目的只是消遣呢?涉及到利益的恶那么纯粹,稍有不慎就会送命。”库索尔轻轻地说,“你有更大的价值,我的女儿……你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我和妈妈过得很好,没有你也一样。”冰卿舞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这么多年了,你不来我们也照常活着!”
“你真这么想就不会参加选拔了。”库索尔摇了摇头,“单纯活着和好好地活着,是天差地别,谁不想越过越好呢?”
说话间库索尔重新坐下,身姿端方地伸出那只戴着扳指的手,向台下的冰卿舞递去。
“我最后问你一次。”库索尔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大家长的威严,在空旷大殿的四面八方回荡,话锋直指冰卿舞,“你愿意回去继续无能又安稳地活着,还是为我而效命,直至动荡但辉煌地死去?”
尾音在大殿中铺散开来,冰卿舞的呼吸带上几不可察的颤抖;良久后,她抿了抿唇,缓缓迈步上前,一阶一阶地向着库索尔走去,像在跨过一道道看不见的鸿沟,直到站在库索尔面前,居高临下地和他对视;而库索尔自始至终都淡淡地笑着,像在专注地看着冰卿舞,又像在透过她望着什么人。
片刻后,冰卿舞慢慢单膝跪地,握上库索尔递出的指尖,低头亲吻那只狼头扳指……她以库尔族的臣服之礼向父亲宣誓忠诚,从这一刻起她将为了大家长而战,此后他们既是父女也是王与王将,直至死亡都再不回头。
“做得对,我的女儿。”库索尔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回家去吧,明天会有人接你去专门的选拔场地的……只要你挺过来,我们的交易就正式生效了。”
大门再次关上时,冰卿舞的神情还有些恍惚,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中的狼头扳指,转而把它紧紧攥住。一旁等候的小厮弯着腰上前,向冰卿舞恭敬地拱手。
“王女,请上马车。”小厮说。
冰卿舞看了看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叫的是谁,愣了几秒后才别扭地爬上马车。车夫一扬鞭子,枣红色骏马载着他们绝尘而去。
而大殿中的库索尔早已淡去笑意,若有所思地望着地面出神;不知过了多久,他略微惆怅地叹了口气,起身走下台,缓步来到窗前,伸出手接了满掌霜白月光,又在须臾间狠狠握紧,于是月色便揉碎在他指缝的阴影下,如同碎银投入墨缸。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像在遥望某个再不会回头的人。
深夜的山脚下万籁俱寂,连鸣叫的虫子都睡死了。冰卿舞靠着月光小心翼翼地摸进家门,轻手轻脚地迈过狭窄的门槛……脚尖落地的一瞬,桌上油灯亮起,照出女人铁青的脸色,那锐利的眼神仿佛两道利箭直直穿透冰卿舞。
“啊!!”冰卿舞吓得大叫一声,不等她想好说辞,女人便霍然起身,一手拿着冰卿舞离家前留下的用炭条写的石板信,一手精准地揪住冰卿舞的后领子,拎小鸡仔似的擒住了她。
“长本事了?”百雨姬抓着冰卿舞,声音柔柔地笑着,却让冰卿舞打了个寒战,“我说过什么来着?为什么要去参加幼兵选拔呢,还留了个信就跑了?”
“那个,我……嗯……”冰卿舞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而她放在怀里的狼头扳指此刻不合时宜地掉了出来,落在石头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百雨姬松开冰卿舞,弯腰拾起扳指;等辨认出这是什么东西后她脸上惊愕的神情转瞬即逝,而后她紧紧皱起眉,望向一旁低头站着的冰卿舞。
“你见过……大家长了?”百雨姬的声音有些颤抖。
“……嗯。”冰卿舞的头埋得更低了。
百雨姬的呼吸急促起来,几秒后有颗颗水光在她脸上滑过,砸在冰卿舞脚前的地面上。
“我说过什么来着……我不让你去参加选拔,就是因为不想让你知道这些……”说话间百雨姬已是泪如雨下;她紧紧攥着那枚扳指,失魂落魄地撞进卧室。
冰卿舞跟过去,看见百雨姬正拿起那张泛黄的画像;斜照进来的月光下她的眼泪一串串滴落着,一如过去那些年的每一个深夜……冰卿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满是决绝,接着她疾走两步,在无数个偷偷目睹母亲独自垂泪的夜晚后,头一次上前抱住了流泪的百雨姬。
“没关系,妈妈,没关系。”冰卿舞紧紧地抱着百雨姬,声音闷闷的,却透着她自己都没发觉的狠劲,像在安慰百雨姬,又或许是在对某种未来发誓,“我们会幸福的,我们一定会越来越幸福的……直到再也没有人可以让你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