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唐虞

6、第 6 章

　　Chapter 6

　　滑床身边都是医生，他们一路向前奔跑，有一人面具紧张，那就是杨溯。

　　他紧紧看着林星的脸直到进入——
　　抢救中。

　　杨溯拿出手机，消息框里全是怎么办。

　　腾川那头的朋友不知所云，问怎么了。
　　杨溯回：她昏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突然就昏了。

　　朋友宽慰让他先别激动，也别害怕，先看看医生怎么说。

　　还在打字的杨溯，倏然听到医院说下车的时候，背脊有些凉。

　　他问，怎么办，林星好像不要他了。他好像又做错了。

　　没有回应。
　　手机再也没有回应。

　　他虚脱般坐在椅子上怅然抬头。

　　医院的走廊很静谧，也只有回荡在耳边的轻撞和杨溯的叹气声。

　　她虽然也作闹，虽然是引起他的注意，但从不曾是这样的。

　　嘎达——

　　“谁是病人家属。”

　　杨溯踉跄起身，“我是。”

　　医生问他，哪个家属。

　　想说，没有林星家属的联系方式，只知道她父母，还有个弟弟。

　　“我是她弟弟，请问她怎么样了。”

　　他撒谎了。

　　这会没人在，他只能这样，这是他父母教会他的教养。

　　那医生上下打量，杨溯看出他不相信，再问：“我姐姐她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医生说了什么，只记得他像具躯壳走出医院。
　　那天下午杨溯就回了腾川。

　　两天后他坐在屋子里看着林星给的两封信，时间够长，都盘黄了，皱皱的，还伴有撕裂的痕迹。

　　他看了很多遍。

　　林星的笔迹很乱，就像杂草丛生的一刻野生花，不断拼死向前冲。如今，她却躺在南方的医院里沉眠着，满满的两页纸就像绝笔一样。

　　杨溯吸了口气，起身拿着纸箱里的东西，里面全是林星送的礼物，他整理了下，想一股脑都丢出去，倏然一个小玩意儿从纸箱里滚出来。

　　一个有年头的小型风扇。

　　林星送的一份礼物。
　　杨溯蹲下，捡着那个风扇笑了笑，装回箱子里。

　　杨溯想她了，就在一个月后。

　　他和林星的弟弟有了联系，得到允许便急匆匆奔向医院，在重症室外看着床上的林星。
　　她不想活了吗？
　　大概是吧。

　　活的这么压抑，也确实不想活了。

　　他去了医院楼下，简单转了一圈，就听说林星醒了。

　　林星确实醒了，她被一群人围着，解释着自己为什么没去相亲为什么突然晕了。

　　“我其实还有一些存款，这些都不用你们出，我自己出，还有啊，这里的钱记得留一半给你们一半记得给我送到山里。”

　　杨溯推开门看着混乱的局面里，和头发乱糟双手撑着两边的林星舒了口气。

　　一抹斜阳照在林星身上，好像生机复活那般。杨溯突然理解电影里慢放镜头的含义。
　　他望着今晚神情恢复如常，却紧紧蹙眉，不断的拿着手机证明。

　　房里只有林星一家人，因为只有她还在进一步检查，其他人都出院了。

　　“你在这干嘛？”林昀转头问。

　　所有目光都聚集在杨溯身上。
　　林星眯了眼问他是谁，就听林昀说，“还能是谁。”

　　她哦了声，让所有人都先出去，只留下杨溯。

　　“什么时候来的。”

　　这话有些生硬。

　　“今天早上。”

　　林星拍了拍旁边的凳子，想让他坐，但他明显不动。

　　“这会可不是自我感动，快过来坐坐聊会天。”

　　杨溯慢悠悠的去。

　　“今天天气很好。”

　　他静静拿着手机，嗯了声。

　　“你回去吧，早点回家。”

　　他闻言，缓缓抬头，“什么意思？”

　　“我说，你早点回家。”

　　杨溯无语，他说，又发什么神经？

　　“又让你心情不好我真的很抱歉，但这会也确实想让你走。”

　　他哦了声，自己好不容易来这看她，盼望她能早点醒，没想到这会却让他先走。

　　杨溯好像没了之前的意气用事，他只是坐在凳子上玩手机。

　　因为林星这样是说反话。

　　“我说的话你听不见吗？”林星问。

　　“你烦不烦？我在看东西。”

　　林星倏然就急了，她掀开被子拉起杨溯的手像是往外走。

　　但杨溯不为所动。

　　林星气急了，怒目圆瞪的，是要杀了他，“你为什么不动？”

　　“姐姐，你爱我吗？”他拉着她的手问。

　　爱吗？当然爱。

　　“不爱，孽缘而已，缘起缘落，放下吧。”
　　可她还是说了反话，一直如此。

　　杨溯嗤笑，贴着她的手说，我不走，我就不走，所以你也别想赶我走。

　　林星没法，就只能像只鹌鹑一样回到被窝里，然后闭眼。

　　闭眼的那一刻，她觉着上天同她开了个玩笑，她从来都不信命，但这会却信了，人们所说的回光返照。

　　她嘴角微翘，进入了黑暗。

　　不知道为什么，周遭倏然变得好吵，还有人在压着她的胸口，林星想反抗，却没有力气，也睁不开眼。只听见有个空灵又熟悉的声音说，林星，我们该走了。

　　她转头，看见穿着一身中山服的爷爷，只是那个最疼她的爷爷在向她招手。她急切的跑过去，然后问爷爷过得好吗，爷爷回，过得好，但她现在得和他走。

　　林星又问，去哪？
　　爷爷说：“走吧，爷爷带你去。”
　　林星走了走一段路，狐疑道：“我是死了吗？”
　　爷爷笑着回，说要带她去见见另一个世界。
　　可林星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什么也没说，就跟着爷爷往前走了。

　　林星不知道世界外的事，一家人围着她哭，杨溯也回到腾川。

　　葬礼在六个月后，那天天很黑，像是下雨，又不像是下雨，和林星妈妈说的那样，林星出生时就是这样的场景。

　　谁也不知道林星是因为什么去世，只知道林星留下了很多遗愿和金钱。

　　他害怕，所以联系了林昀，他不敢去，也没有身份去。

　　他又说，“你要真的想来的时候记得不要让我爸妈发现你。”

　　杨溯应好，然后挂了。

　　他回想起之前，
　　他说林星自作多情，自我感动。
　　说林星很可怕。

　　但之后的林星没有纠缠，因为林星活在很痛苦很痛苦的回忆里。

　　杨溯身边没有她的照片，什么也没有，就连着之前的礼物一起丢了。
　　他有些恼，给林星的微信发消息，全是说她没良心，说她食言。

　　感叹号。
　　因为那个微信注销了，他这次真的找不到她了。

　　他倏然大笑，有些无力的躺回床上，慢慢闭眼，黑暗中林星的身影出现，她背对着迎着阳光，穿着小白裙站在树下，很漂亮，皮肤也很透，好似就是为了等他。

　　她听见动静，回头，声音很温柔，就和刚认识那会，还带着甜，“小杨，你来啦？”

　　杨溯鼻头有些酸，他咽了下。

　　然后林星拉着他在树下坐着，无厘头的聊着天。

　　她讲的有点急，像是想把所有事都说完那样。可能是太快了，杨溯没认真听，只记得她最后说的是：“少熬夜，要早睡早起，还有要记得乖乖工作，什么都要乖乖的，不然我就每回都去你梦里催你睡觉，听见没！”

　　言闭，林星还做了个鬼脸。直到杨溯应好，她才满意的点头，消失在那片树林里。

　　杨溯没醒，眼泪从眼角慢慢划过。

　　他不愿意醒，因为他想做的更久点，因为这就是和她最后的梦。

　　林星从来都不会撒娇，也不会夸他，也不活泼。
　　可林星从来都是用行动表达。

　　杨溯望着那个破娃娃。心想，当时林星肯定喜欢极了他吧，不然也不会这样。

　　他穿了自己最不喜欢的西装，站在最远处，看着林星下葬，他躲得好远。

　　那天，合惠子也来了，她肿着眼说，林星是个骗子，要带她去中国玩，结果却是这样的讯息。

　　杨溯看着来往的亲戚送上了花，又看着林星的家人哭的不成样，还有一个不同语言的合惠子。

　　大家都很伤心，可他也一样伤心，他有些后悔说出那些话。
　　这些话就像回旋镖一般刺中他的心。

　　他就这样呆呆的站着，直到林星的家人走远才缓缓前进。

　　他半蹲在林星墓前，摸了摸上边黑白照。
　　原来林星笑的这么好看，她原来也可以这么开心，但却从来没在他面前这么放肆的笑。
　　“林星，小骗子，说好会一直在我身后的呢。”
　　“林星，你说你会忘记我，你说你病了，我以为是假的，没想到是真的。”

　　“姐姐，你真好骗。”

　　“我想你了..”

　　“乖乖...”

　　没有回应，没有任何回应。
　　杨溯眼眶逐渐泛红，他很用力的擦着林星的照片，仿佛林星就在身边一样。

　　风悄悄飘过杨溯的脸，就像林星的手一样，像是在擦掉他的眼泪。
　　杨溯立刻擦了擦眼睛，问：“是你吗，林星。”
　　说完又懊恼的自嘲，人都死了怎么会有回应呢。

　　“杨溯哥，该走了。”

　　杨溯回头，嗯了声。

　　他知道，如果不是林昀，他也不可能进来。

　　他曾经和林星说，他怕林星的弟弟讨厌他，可事实上林星的弟弟没有讨厌他。

　　林星安慰他说，“没事的，我们家相处就这样，你不要生气，他不会讨厌你的。”

　　天空灰蒙蒙，杨溯坐在林昀开着的车里看着窗外。

　　“你现在是想拿着行李走，还是在这里玩玩都可以。”

　　杨溯回神，答回家。

　　林昀点头，带着他去了酒店拿了行李。

　　在机场门口，林昀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顺利，我们在整理遗物的时候不小心翻了她的手机，里面有本电子小说，我看名字和你很像，不确定是不是你，但是她写完了，最后的标语是希望你好好生活。”

　　“如果你要，我会发给你。”

　　杨溯说谢谢，让林昀过会发给他。

　　他知道的，林星有和他讲过，有把他写进小说里，那本小说有他们的初识到结尾。

　　他在下机那刻，收到了林昀的消息。
　　他看着封面，名字叫：《小杨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