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宁》春齐

79、油盐不进 “不矜

　　“不矜不伐，举止大方。”

　　“大有可为啊。”

　　说话之人中气之足，嗓音洪亮。

　　已发愣有半炷香时间的岁羡闻言后，不耐烦地转过了身子。

　　她在见到来者之人后，随即便反唇相讥。

　　“韩缙大人方才力压众阴差，真是好生威武。”

　　岁羡垂下头，大抵是心中有气没地撒，她讥讽一笑，周身气势凌厉，迈开步子向前踏了两步。

　　衣衫虽宽大，但上面的不论是花纹还是刺绣，皆庄重得体，随着她的肢体动作轻微摇晃，若隐若现的纤细腰身，身后披散着的耀眼金发，护体的剑道气息凌冽逼人，吸引了无数魂体以及阴差的目光。

　　“方才那位魂体生前是仙界之人。”

　　“她还是襁褓幼儿之时，便不知甩了你几百里地。”

　　“你莫要出言无状，不知好歹。”

　　她口中的韩缙，便是被众阴差称之大人的那位。

　　他本挑着双眉，见岁羡靠近了自己后，故意将身侧的死气威压收回了体内些许，随后直直迎上了她带着显而易见挑衅的双眸。

　　他盯着岁羡，片刻后舔了舔双唇，试探性地凑近了些她。

　　可还未轻浮开口，便被岁羡用劲不小地紧紧掐住了下颌。

　　他并不知自己此时正巧撞上了心烦意乱的岁羡，顿时一愣，随即便开始挣扎，却也只是徒劳无功。

　　“再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整日无所事事地围着我转。”

　　“我便将你的头颅斩下，挂在冥界地界之处，让所有人都看看韩缙大人的风光模样。”

　　随后岁羡满脸厌恶地盯着自己的手，顺势将他向后一推，与他拉开了距离。

　　韩缙向后退去，勉强稳住身形的同时，用双手捂上了自己的下颌，他见状，只好找了个借口讪讪离去。

　　岁羡冷哼一声，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

　　她本就心烦意冗，此时指尖焦躁地摩挲着那枚梨衔启玉，目不转睛地瞪着薛瑾离去的直挺身形。

　　“你自己去做不是更好？”

　　片刻后，未等到回应，她咬牙切齿，三步两步便追上了薛瑾，猛地抓住她的腕骨，将她从满是浑噩魂体的队伍中剥离了出来。

　　“你性子本刚烈果敢，可如今却优柔寡断，是在逃避么？”

　　“难道是不能接受穆秋的魔界身份，与你脑海中幻想的那般悬殊？”

　　剑气如狂龙入体，风卷残云般席卷着她魂体之中，每一条淤积许久，但还不能称之为是脉经的东西，在见到铺天盖地的纯净灵气后，急速地扩张吸收。

　　薛瑾吃痛，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想要将她的手甩开。

　　可不论她用了多大的力气，岁羡依旧不为所动，她见状，只好面上神情与双眸中皆带着隐忍，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声不吭地接下了，岁羡此时的无礼之举。

　　岁羡心中了然，有些自责地撇开了脸，不与她对视，但握着她腕骨的手指，又还是生生地增加了些力道。

　　在薛瑾聚精会神地与她对峙之时，丝丝缕缕的霞色光芒，悄无声息地从岁羡肌肤之下爬出，随后飞速赴入了她的体内。

　　片刻后，她双唇动了动，从喉间挤出了一句话。

　　“我知你好心好意，可轮回法则在此，薛瑾又在仙界受青殿栽培多年，怎敢明目张胆，忤逆犯上。”

　　她见岁羡不为所动，便想要拨开她的手，但刚触碰上她的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登时一顿。

　　她全身颤抖，眸中带着不解，不敢置信般地抬头看向了岁羡。

　　岁羡残存的力气大抵也不多了，她双手重重地抵住薛瑾的肩头，声音极轻。

　　“走。”

　　“随我去仙界，寻你肉身。”

　　“小心！”

　　薛瑾将她扶住，随后感激地看着她，但终究还是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我那日仅给了你一枚丹药，你竟舍得动用本源，这般报答。”

　　“依你之言，我如今只是魂体，没有肉身，不能运转体内灵力，将它们尽数返还给你。”

　　她转头望了望，发现自己此时站着的地方，与前方的几位阴差相隔不远。

　　于是便小心翼翼地将岁羡扶坐在地上，方要收回手，去回归队伍，却又蹲下身子，细致地帮岁羡将遮挡住眼睛的几缕碎发，抚到了一侧。

　　“不出半柱香，我便可入那轮回之地。”

　　“若你还能遇到我的下一世，便简明扼要，将此事说于我听。”

　　“届时我定对你，说一不二。”

　　说罢，薛瑾再次转身离去。

　　她站定在阴差身旁，接过了忘忧汤。

　　她身上所穿的箭袖轻袍是由上好的锦缎制成的，用指尖抚上去，触感细腻光滑。

　　可那些落在上面，本该是感叹她身份不凡的道道艳羡目光，却被她身前不少扎眼的暗红色血迹，吸引而走。

　　未成真神，却早已名扬七界。

　　往后定将畅通无阻，一帆风顺。

　　薛瑾干脆利落地接过了阴差递来的忘忧汤，随即抬起手，将忘忧汤抵在嘴边，在即将饮下的时候，却忽然望向了岁羡。

　　若饮下，她这次便真的是身死道消，与薛瑾这一名讳毫无瓜葛了。

　　岁羡与她四目相对，眸中有震惊，亦有不解，仿佛是与她隔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不懂，为何薛瑾为了一名女子，能做到如今这般决绝的地步。

　　“你当真要走？”

　　薛瑾大抵是听到了，但她并无对岁羡做出任何回应。

　　此时她脑海中，满是穆秋的一颦一笑。

　　她想起那日明明是穆秋手忙脚乱地将自己抓至马车中，可于她四目相对之时，周围弥漫的，耳边倾洒的，皆是穆秋紧张，且杂乱无章的呼吸之声。

　　她想起舞剑之时，穆秋时常寸步不离地坐在她身后，翘着两条腿窝在太师椅中，边嘴中咀嚼着果子，边一眼不眨地欣赏着她的矫健身姿。

　　她想起二人互相依偎之时，穆秋躺在她身上，将耳朵压在自己的心口上，仔细感受着耳下的跃动之感，时不时还要抬起头，笑眼盈盈地看着她。

　　“穆秋……”

　　薛瑾笑弯了双眼，随即仰头将忘忧汤一饮而尽。

　　在她将喝空了的碗，双手递还给阴差，瞳孔泛上雾气的最后一刻，岁羡清清楚楚看到了她眼角滑落的泪水。

　　“她那般不堪，你竟还念念不忘！”

　　岁羡与楚常宁思绪共进，所以才会找了个正当的理由，光明正大留在冥界。

　　她性子急躁，毫无耐心，却甘心日日夜夜地待着这奈何桥，为的就是想要将韵朱极众人与薛瑾拦下。

　　她急得眼眶通红，无计可施地用着双手锤着地面，朝薛瑾的身影怒吼，以发泄心中的所有怒火。

　　她扬起手，想将梨衔启玉扔还给薛瑾，但片刻后，还是咬牙切齿地垂放了下来。

　　“薛瑾，你怎会这般糊涂！”

　　先不说穆秋心狠手辣，身处魔界之地与各界为敌。

　　更何况这种负心之人，难道真的比她生前所拥有的一切还重要么。

　　薛瑾不同于其他面容五官看不清楚，且并无实体的魂体。

　　她不论是思绪还是瞳孔，皆清明无比，一共就交代了那么几句话，竟还句句不离穆秋。

　　况且她体内既然能畅通无阻地接纳自己的本源之力，明显是冥君在暗处指点。

　　若她真的开口要人，那他便可卖自己这么一个面子。

　　凭薛瑾生前的作为，心中跟明镜似的，定可发现此等大事。

　　怎得瞧着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却这般油盐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