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宁》春齐

76、我是孟婆【第一视角】（二） 冥君那

　　冥君那时也只是方上任，还是一副翩翩公子，挺鼻薄唇的模样。

　　自两世后，他大抵是发现了我心性的改变。

　　刚一结束议事，便从大殿内窜出，站定在了我的面前。

　　“你可愿做孟婆。”

　　我心力交瘁，心中只有我的越情，于是头都不抬，声音木讷地回复了他。

　　“不愿。”

　　他呼吸急促，胸膛起伏愈来愈大，大抵是十分生气，他大手一挥，又将我拎起，扔了轮回道内。

　　我悲愤交加，手脚并用地推搡他，狠挠他，可依旧是竹篮打水。

　　在跌入轮回道的最后一瞬，我紧盯着他，用出生平最大的力气，朝着他怒吼。

　　“为何这般对我！”

　　闻言后，他面上毫无涟漪，分毫不肯不理于会我，转身便离去了。

　　于是我有了第三世。

　　第三世我是一只朱雀圣鸟，好在这次身体没有太大的缺陷。

　　仅仅只是夜里视物有些不大清楚。

　　与上一世相比，终算幸运得多。

　　我一路顺风顺水，安然无恙地长大。

　　性格沉稳，修为高深，天之骄子。

　　有一日，在外游历受了些伤，休养生息之时，碰巧遇到了死对头，碧海蛟龙一族。

　　那蛟龙不如家父口中所说，生性凶猛，嗜血好战。

　　她见我受了伤，于是便小心翼翼地摘了些果子来，放在了离我休憩的地方三尺之外。

　　我一睁开眼，便看到了摞成小山似的果子，眼角余光注意到，有一道一闪即逝的身影。

　　我在洞内打坐入定，养了几天的伤，她便勤勤恳恳地为我摘了几天的果子。

　　大抵是时间久了，她见我虽绷着张脸，却毫无不耐与厌恶。

　　从一开始的谨小慎微，只敢躲在一旁偷看我，到可以同我席地而坐，相谈甚佳。

　　她年岁比我大，不仅性子活泼，且处处细心照顾于我。

　　她教我怎么捉鱼，才会准确无误，不漏一条。

　　也教过我哪种果子可以吃，哪种吃了会头晕眼花。

　　即便是一人独自在外游历，也可好生照顾自己。

　　我教她如何快速吸收天地灵气，凝聚体内，巩固妖力。

　　也教过她怎样铸剑，才会削铁如泥，失败的概率微乎其微。

　　即便是一人执剑，也可抵全军万马。

　　我们心中自然知晓，两族对立已有万年，可情之一字，实属无解，于是我二人背着族人，常常私会。

　　天不遂人愿，终会有分离之时。

　　有一日她离家太久，生父前来寻她，一眼便发现了我的真身是朱雀。

　　他贪婪地舔着双唇，喉间止不住的咽口水。

　　她见状，以身为墙，挡在了我的身前，拼命阻止，却被一掌打晕，昏死了过去。

　　我心中大惊，躲闪不及，臂膀被撕下了一大块血肉。

　　血如泉涌，体内生机缓缓流逝。

　　我痛到浑身止不住的冒冷汗，几乎是拼着最后一口气，才手脚并用地成功返回至族中。

　　家父大发雷霆，上奏族长，说要为我报这损臂之仇。

　　族长不肯，他家中子嗣与我同辈，却被我不知甩在了身后多少年。

　　他瞧着我生得一副好皮囊，竟还想以我换取两族和平。

　　阿父不愿我吊着最后一口气，在床榻上躺着将死未死。

　　他趁夜黑风高之际，公然反叛族内，带领着一些平日里奉我为楷模的朱雀族人，屠戮了蛟龙一族，可最后自己却也折身在了那里。

　　后来上界神王听说了这件事，派一身穿兰衣的女子，来到我族内，将我当众处死，以慰问蛟龙一族之灵。

　　我死后，魂归冥界。

　　披头散发，双眼无神。

　　我怕冥君又将我扔进轮回道，于是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呆坐。

　　这次不知又坐了多久。

　　久到我的身上布满尘埃，衣衫也看不出原先是何种质地与颜色。

　　久到我无所事事地数着过路的魂体，已有百万，里面甚至竟也有不少眼熟之人。

　　久到传言不老不死的冥君，眼角已有细纹。

　　他双手背在身后，面上带着些许沧桑，弯下腰身地同时，耐心询问于我。

　　“可愿做孟婆。”

　　我缓慢地抬起头，眼中毫无生机。

　　“孟婆是何。”

　　他注视着我的眼睛，神情淡漠。

　　“不入轮回，不问过往，不得来世。”

　　我有三世情缘，却在此时，仅仅只想起了，第二世遇到的越情。

　　我好像还未寻到她。

　　迎着冥君坦然的目光，我终是妥协了。

　　我的魂体忽然显实，大抵是呆坐的时候太久了的缘故，我的脸如人界百岁老人一般，面上布满皱纹，尽是沧桑。

　　可我的出口声音，却未有任何变化，依旧婉转动魄。

　　“为何。”

　　冥界看着我满意地点了点头，本转身欲走，却停下了步子，鲜少耐心地解开了我所有的疑惑。

　　原来，我一开始便是孟婆。

　　那时的我花容月貌，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喂汤之时被一女子调戏，心中一狠，多喂了她两碗汤，一不小心将她灌成了痴儿。

　　她本该是聪明伶俐，大富大贵之命格。

　　但经我之手，却变成了痴呆一子。

　　在那世死后，入冥界知晓了往事。

　　她心中气不过，跑到我这里撒泼打滚。

　　我手中正掐着一魂体灌汤，心生不耐，毫不怜香惜玉地拎起她，作势用她熬汤。

　　她吓得哇哇大哭，一脚把我踹飞了出去，随后头也不回地冲上了奈何桥，入了轮回。

　　我常年弯腰熬汤，本就有伤，被她那一脚踹的十天半个月都下不去床榻。

　　她带着记忆入轮回，虽出身草根，但步步为营，竟在人界混成个帝王。

　　风生水起，好不威武快活。

　　冥君知晓了此事，说我扰乱人界气运，降了我的官职。

　　以往我一边咧着嘴角恐吓魂体，一边掐着它们疯狂喂汤。

　　如今却只能默默地熬汤，再也没有往日的潇洒了。

　　这世过后，她尝到甜头，待入冥界时，不知给了判官什么好处。

　　竟打听到了我身处之地。

　　她衣衫干净，眉宇间带着未曾消散的帝王风范，捏着鼻子进入我这狭小的房屋内。

　　面上却没有分毫嫌弃，伸手拽着我的腕骨，作势要带我走。

　　我垂眸看着她白嫩的皮肤，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

　　熬汤用的大棒槌，是出自一位凶恶鬼怪的脊骨，我的掌心磨得尽是血泡。

　　我松开了她的手，看着她皱着眉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压迫气息开口。

　　“随我一同。”

　　我摇了摇头，拒绝之意，显而易见。

　　随后便要继续拿起棒槌，熬着忘忧汤。

　　她不给我任何机会，将我打横抱起，冲出了这间困禁我许久的狭小屋子。

　　我们二人一同入了轮回。

　　没有饮汤，所以并无忘却记忆。

　　我们入的是凡人之道，虽没有其余几界漫长的寿命，可整日寻欢作乐，好不快哉。

　　幸得神王眷顾，我们二人出生自同一个村庄。

　　仅用两条腿捯饬，从她家，到我家，也总共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襁褓之时，阿娘串门将我们抱在一起，她会咧开嘴角流出口水，朝我嘿嘿一笑。

　　孩提之时，她方学会说话，便咿咿呀呀开口尝试叫着我的名字。

　　金钗之年，她会拉着我的手，跑到自己阿娘的面前，央求她为我也做一件崭新的衣裳。

　　碧玉之年，她开始半路习武，说人界虽与其余几界比起来无拘无束，可世人多是拙见，她要有足够的能力保护我。

　　桃李年华，她从相隔甚远的地方，凭借着矫健的身姿，为我摘到了所见话本之中，最喜爱的那一朵崖角之花。

　　花信年华，她带着我远走高飞，去了一个再无他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相濡以沫。

　　这一世因我们并未饮忘忧汤，所以过的异常顺利，也体会到了世间最美好的感情之一。

　　待我二人再入冥界之时，冥君带着一大队兵，将我们拦在了地界之处。

　　他勃然大怒，身子似乎都被气的发抖。

　　“孟婆，本君降你身份，不是在赏你机会，让你随这满嘴妖言之人，扰乱气运，满界乱跑!”

　　我就是一小官，以往在他面前畏手畏脚，连拔高语气都不敢。

　　可那日大抵是身后的她，给了我莫大的勇气。

　　我将她挡在身后，同冥君顶嘴。

　　“为何我不能入轮回！”

　　冥君似是气急了，招呼众人将我二人拿下。

　　他当着她的面，将我所有记忆以冥界死气剜去。

　　我痛不欲生，身上的衣衫被汗水浸湿，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就连脖颈也是青筋浮出，通红一片。

　　“啊！！”

　　她心中悲愤，竟甩开一众鬼怪，直直向冥君冲了过去。

　　我因疼痛蜷缩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从喉中挤出了如泣如诉的二字。

　　“不要......”

　　她仅是一魂体，冥君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她轻易逮捕。

　　“既然这般喜欢入轮回，那本君便让你二人入个够！”

　　说罢，冥君便将她打入了轮回道。

　　且赐了她十世轮回。

　　第一世劳苦穷困。

　　第二世身体残缺。

　　第三世被屠满门。

　　第四世任人践踏。

　　第五世死后无冢。

　　第六世生不逢时。

　　第七世家破人亡。

　　第八世众叛亲离。

　　第九世体无完肤。

　　第十世红颜薄命。

　　我便也随一开始同你们所说的那般，被消除了记忆，扔进暗无天日的牢内。

　　那时我知晓了全部往事，心中顿感不安，于是佝偻着身形，轻声询问冥君。

　　“为何我只有三世。”

　　冥君笑了笑，随后将目光落在我暗淡无光的双眸上。

　　忘川中的池水忽然波涛汹涌，翻滚而起，拍打着岸边泥土，一层高过一层，险些将我掀翻。

　　五道轮回之门本无形无象，却在此时发出悲鸣，皆散发出月白之色的光芒。

　　“那日她结束第一世后，曾问过我，你是否也有十世轮回。”

　　“我笑而不语，她便心中了然。”

　　“随后，她便替你应下了这十世轮回之苦。”

　　“本君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奈何你眼高手低，屡屡以下犯上。”

　　话闭，冥君便头也不回地甩袖离去了。

　　仅留我一人，跪在黄泉畔旁，声嘶力竭。

　　无数魂体闻声而来，阴差向我行了礼后，将他们逐一架走。

　　忘川有灵，池水中心幻化出了不少她的模样，可我垂着头，不曾注意过。

　　冥君来看过我几次，却只愿站在远处，时间真的过去了太久，他平日里直挺的背脊，也有些微微弯曲。

　　我本仅是容貌有变，待哭了不知多久后，声音也逐渐变得沙哑难听。

　　后来有一日，大抵是想通了，我收起了那些使我心乱如麻，不知所从的思绪。

　　我重新回到了那间破败小屋。

　　拿起棒槌，熬汤，喂汤。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期间我曾见过她几次，不过她不同我一般，总是泪眼婆娑。

　　我看到她在经历了世间一切苦难后，早已失去生机的眸眼。

　　她在看到我后，并无太大的情感波动，只是浅浅向我一点头。

　　随后拿起我手中的忘忧汤，仰头一饮而尽。

　　再次浑浑噩噩地凭借本能，随着一众魂体，走向那轮回道。

　　有一日，我在黄泉畔捡到了一只受伤的烛龙。

　　我知晓，这是她替我应下的最后一世。

　　于是我将她留在了身旁。

　　我教她说话，识字，用闲暇时间，为她制做一件又一件的崭新衣裳。

　　我弯腰熬汤，她便扎着羊角辫，摇头晃脑，站在我身侧。

　　她仰起白净的小脸一眼不眨地望着我，嘴中也不停地学着我说话。

　　“忘忧汤，解百愁。”

　　“饮者，方入轮回。”

　　我耐心喂汤，她便显出本体，潜在忘川中，仅露出一双眼睛，时刻观察着我身边的风吹草动。

　　生怕一个不注意，他们便蜂拥而至偷渡奈何桥，将我这如残烛般的老妪，撞晕过去。

　　“且不说我与婆婆一见如故。”

　　“就凭您将无依无靠的我捡至家中，待我甚好。”

　　“我自然不肯他们伤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