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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伶牙俐齿 雷跃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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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跃鹤舞,雨滴方降下便被沙土汲取,大大小小凝结出的褐色硬块上面,承载着目瞪口呆的二人。
身着赞白裾袍,身姿绰约的楚常宁紧蹙眉头,额间的印记在此刻微微闪烁,释放出赤红之色的雾气,她在心中思索着褚纤踏破虚空而去后的那句话。
什么叫跟着穆秋,便能知晓自己心中所想。
她心中满是鄙夷,只因世间正道之派,与那肆意虐杀的魔族之人,又有何可相处的,更何况除去在玉学府的日子,她一人独行惯了。
与她相对而立的穆秋,也盯着褚纤离去后的那道还未消散的神力出神,她不安地摩挲着怀中的酒坛。
她与楚常宁的情谊,本就不该是对敌之态,纵使心中百般五味陈杂,本是可以呼之欲出的话语,也在此刻吞吞吐吐,难以启齿。
她偷偷睨了一眼楚常宁,面前之人风姿绰约,目光留恋地望着神王离去的方位,此时微风拂过,神王踏破虚空之时,残留的金色气息,她垂下眸子,下意识抬起手触碰,金色波澜也顺从地缠绕在她指尖,同她旖旎。
从牙牙学语到步履扎实,七界之上的众神之首,几乎是要把日子碾碎,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宠着她,溺着她。
年少轻狂之时,入世间最为高深莫测的神尊座下,千年以来,被师兄师姐牵肠挂肚,悉心照顾。
如今融三界法力,成就神位,受世人供奉百年。额间彼岸花熠熠生辉,神火赤乌灼烫。身着赞白裾袍,身后发丝洋洋洒洒,一副明眸皓齿之象。昔日无法无天,七界最顽劣的小殿下,竟也不负众望,一骑绝尘。此份修为心性,令那被世人尊称翘楚之众,也望尘莫及。
“罢了。”
穆秋叹了口气,本是妖艳的五官面容,眉心在此时拧起了一个疙瘩,却也出奇的好看。
她五官不俗,身姿妖娆,放眼七界,也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坯子。
下一刻,穆秋衣袖一挥,毫无敌意的煞气,似讨好般将楚常宁托浮而起,继而带回了不远之处,那正巍然耸立,悬灯结彩的魔宫。
上次江歧他们作为学府四子,仅仅只是在魔宫的琼楼玉宇外轻轻睨了一眼,便看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冲天煞气。这也是他们战败的原因之一,除了是阅历心性,且四人自身法力不及穆秋,又被她设法摆了一道,另一个则是他们初出茅庐,身处魔界,本该越挫越勇,却在一开始,便被铺天盖地的煞气震慑住了,四人虽咬紧了牙关,不敢露出丝毫胆怯,以免扰乱同门锐气,可他们握剑斩敌之时,确确实实是担惊受怕了几分。
上方的天空连带着云都被染成玄紫色,魔宫外是一层的结界,里面蕴藏着不凡的法力波动,楚常宁在踏入结界内的那一刻,双眸微亮,她缓缓抬头,注视着结界上秉刻的虚空法则。
“你嗜血好杀,却铸它七层,像你这般的人,难道身后竟也有想保护的东西?”
穆秋身形停顿了一刻,但霎时间便悄无声息的恢复了过来,她转身,裙摆顺着身姿在身前晃动了片刻。
随即那妖艳的五官,竟也罕见的冷峻了几分,她细长的眼尾弯起,显然带着不悦。
“神尊的威名早已名扬四海,你受世人供奉,有想保护的人,我为魔界之主,自然也是要对他们负责。”
二人一前一后,身份地位非同小可,身上的气息似是要划破魔界大陆的上空,一位是集三界法力,气运加身的神尊,另一位则是真正从万万人厮杀而出的魔界掌权之人。
楚常宁在后方并无任何举动,只是眉心蹙起,自上而下将她打量个遍。
“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声音扩散自二人耳廓,连带着下方大片结块的尘土,并未泛起一丝涟漪。
穆秋双手背后,轻飘飘地踏空而行,她高扬起下颌,显然一副不予作答的模样。
宫内灯火辉煌,穆秋设宴款待众人许久,但她并未把楚常宁带到大殿,而是带到了自己的寝宫。
魔宫自血池中心拔地而起,不管是大殿还是藏宝之处,皆富丽堂皇,雕梁画栋,倒是符合穆秋张扬戾气的性子。
可她自己的寝宫,却有些让楚常宁出乎意料。
殿内空旷,仅有的一张方桌上,摆着一把匕首,和一大块木牌,无任何花纹装饰,也无任何雕刻在手柄上,刀刃却冷冽寒霜,仅仅是一眼,作为神尊的楚常宁,也觉得眼眶生疼。
下一刻,她仿佛钉在原地,呼吸一滞。
匕首上面的气息,她识得,分明就是穆秋那日腰间别着的软剑。
薛瑾....
她双眼一红,不知哪来的一道风,哗的一声将纸窗吹开,同时也吹乱了两人的发丝。
玄七于穆秋有恩,当年她穷途末路之际,是他将穆秋捡了回去,以礼待之。她爱恨分明,不是不讲理之人。这些年的性子愈发阴骘,只是因为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煞气,在她体内四肢百骸,时刻滋养着她。魔界寸草不生,她修炼一日,可抵其余几界百日。可煞气也以她身体作为媒介,先是蚕食掉她的尾巴,继而不断地扰乱着她的心性,企图有一天掌控她的身体。
说恨,玄七救她一命,否则早丧在魔族之人的口中,恐怕全尸都留不得一条。
说不恨,仇恨与嫉妒将她蒙蔽,一剑下去,死的恰恰是自己最爱的人。
“薛瑾同你,究竟是何关系。”
想到半炷香之前,褚纤将她留在魔界,而方才穆秋释放而出的煞气,她竟然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亲近,她不是曾经的顽劣幼子,脑海里浮现的段段往事,唯独这一件,被她藏在了心坎里,因为这是她最不愿面对的事实。
更何况那日她降下恩泽之时,魔界久逢甘霖,竟郁郁葱葱地长出不少生机,楚常宁分明也感受到刻在骨子里的血脉。
她低垂着头,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穆秋叹出一口气,自顾自地走向前,随即弯腰拿起桌上的匕首。
大抵是这两日同煞气抗衡之时受过伤,满是结痂的伤口,盘旋在她的腰腹之上。
她随手一挥,匕首便顺着她的意,又重新变成了那日的软剑,而她身后的乌黑一尾,也在此时现形出来。
尾上攀附着无数血红的瞳孔,此时正在盯着她,眸中的寒意令人畏惧至极,即使是楚常宁,也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更别提那密密麻麻森白的齿口了,仅一眼,便让楚常宁触目惊心。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穆秋:“你.....”
穆秋叹了一口气,她试探性地伸出手,却在尾上血色瞳孔贪婪的凝视下,缓缓收了回去。
“这软剑乃我尾骨,可依我心意,随意化形。”
“神界遥不可及,仙界美轮美奂,妖界别有洞天,灵界光彩夺目,人界一尘不染,冥界鬼斧神工。”
“可魔界不同其余几界得天独厚,万年来黄土遍布,沙尘漫天,萧条至极,生灵涂炭。界内亡魂久而久之,凝聚成煞魂,连同族之人,也不肯放过,这样的魔界,便更没有冥界的阴差敢来接引了。”
“煞魂开了灵智,便自产煞气,魔族之人苦修煞气,可到头来,依旧是一场空,既不被世人待见,亦无成神之路,万古岁月以来,只有一人,也唯独这一人。在我们魔族千百万人心中,可比肩神明。”
她停顿下来,指尖摩挲着方才桌上的木牌,木牌大抵还未雕刻完成,仅能看出是一女子的朦胧身形。
楚常宁有些诧异,随即定下心神,与她入室操戈道。
“你说神界遥不可及,可知九天之上,众神寿元从无始终,他们地位尊贵,可那伴着日日夜夜的孤独漫长,又该去与何人诉说。”
“仙界虽美轮美奂,可每次处理下界繁琐之事时,都是他们前仆后继,毫无怨言,有多少仙将妻离子散,只为了七界能够风平浪静,他们也好守得一时安宁。”
“你知人界一尘不染,可他们作为七界的根本却并无任何法力,神王以本源神力守护着界地之处,只为了不让其余几界因贪欲,致使毫无还手之力的他们,生灵涂炭,被掠夺生生不息了百万年的土地。”
穆秋大抵是被噎了一下,她抬眸血淋淋地剜了楚常宁一眼。
“你阿娘分明温婉大度,即使是对待奴仆,也总是温言温语,你倒是格外的伶牙俐齿,究竟是遗传了谁?”
楚常宁扬起下颌,倒也不拘束,秉承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念头,随即大大方方伏案一坐,衣角落在青石地面上,扬起一阵勾人心脾的香气,“本尊不过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罢了。”话闭,她抬头,紧盯着穆秋,脸上鲜少出现这般戏谑的神情。
穆秋本体是九尾狐一族,妖族本就五感远比其余几界之人灵敏,即使是同楚常宁再不对付,她也终究是忍不住耸了耸鼻子。
二人相对而坐,互相观察着彼此,穆秋竟也鲜少有这与人斗嘴之时,甘拜下风的模样。
她勾了勾唇,从虚空中拿出一坛酒,毫无顾忌地仰头往嘴中灌着。
大抵这片刻的宁静祥和,她也盼了万万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