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玉谣》夜沾衣

3、嫁娘 朱府门外，

　　七日已过。
　　此刻，西锦至少已经记住，她的名字，成了——朱西锦。
　　她成了朱府的二小姐，她的父亲是朱商易，她的母亲是沈灵书，她有个哥哥叫朱湛华，她还有个妹妹——原来的正牌二小姐，如今成了三小姐——朱若轻。
　　她记得这些名字，便足够了，虽然她连她们的面都不曾见过。
　　荣妈与几个老妈子一早便已来到她的房间，为她梳妆打扮，在她稚嫩的脸上，描出弯弯的细眉，涂上淡淡的胭脂，抿上深红的唇色。
　　镜子里的小人儿瞪着一双大眼睛，仿佛无法辨认出此刻的是不是自己。
　　朱府的成妈用一把牛角梳轻轻地在她秀发中穿过，嘴上发出低沉却厚实的呢喃，西锦细细听时，却是：“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
　　忽然间仿佛恍若隔世，西锦，长大了，十三岁的女孩，不再是从前的西锦了，而是镜子里，另一个影子——那不再是自己。
　　成妈继续她低回却真诚的呢喃：“三梳梳到儿孙满地……”

　　成妈带着厚厚老茧的手，在她头发上温柔地拂过，她甚至能听到她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成妈将她长长的秀发挽成一个发髻，用一根玉簪子插过。
　　西锦的眼泪忽然间涌了出来。
　　正在整理嫁衣的荣妈见她掉泪，忙一叠声道：“别哭，别哭，我的小姑奶奶，才搽的胭脂，可别哭坏了！”
　　门外的锣鼓鞭炮已经响起，隔了远处都已经能感受到那种喜庆，荣妈眉眼带笑地道：“这可是多少年都没见的大场面了，可惜啊……”
　　她未出口的话被成妈一眼瞪了回去，她便不再说话，闭上嘴老老实实地替西锦穿起嫁衣来，一层一层，沉重而繁琐。
　　随后，老成持重的成妈带着穿着辎重嫁衣的西锦来到后堂的佛堂，佛堂里供着朱家的祖宗灵牌，西锦对着蒲团跪下去，跪拜不属于自己的祖宗灵位，心里却一样虔诚。
　　仿佛觉得，她的身边，只剩下了这些虚无的祖宗，只剩下他们，还能保佑她的未来。

　　被成妈扶起身后，西锦转身，看到佛堂的门口，已站了一排穿着喜庆的人群。
　　一个长相儒雅，眼里却透着精明的中年男子，嘴角带着刻意的微笑，看了一眼，便对身边的妇人道：“还不错。”
　　那妇人却是西锦认得的，朱府的女主人——沈灵书，也正眼神凌厉地看着西锦，却一语不发。
　　他们的身后，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嘴角噙着笑意，肆意地欣赏着西锦的无措。
　　他的身边，还有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一身大红的棉衣，衬得她娇嫩的小脸红扑扑的，煞是惹人怜爱。
　　成妈见西锦呆愣愣地站着，忙推了她一把，轻声道：“还不叫人？”
　　西锦一个趔趄，上前怯生生地低头道：“爹，娘，大哥，妹妹……”
　　她抬头看时，见朱商易只略点了点头，朱夫人却是一脸不屑。
　　朱湛华的脸上却一直带着一抹轻笑，仿佛觉得西锦这被猎人们困着的小鹿，温驯地可笑。
　　她的妹妹朱若轻却跑到朱夫人的身边，拉着她的衣袖娇声道：“娘，我也要穿这个衣服，这个本来是我的，她为什么要抢了我的衣服……”
　　朱夫人对女儿却极是慈爱，俯下身安慰道：“是谁说的，我家的轻儿以后穿上嫁衣啊，肯定比她好看百倍。”
　　成妈将手上的红头巾盖上，西锦看着地，看着自己的脚尖，才觉得自在起来，属于她的，仿佛只有这一方天地。

　　没有过多的嘱托，在这场婚礼中，只有交易。
　　西锦如同牵线木偶一般跟着她们周旋，然后，她便在成妈的引导下，走出门外。
　　高管家疾走几步追了上来，俯身在她耳边道：“钱已经送到西老爷的手上了。”
　　朱府门外，喜庆的锣鼓，鞭炮声震耳欲聋，她便在这声音中缓缓踏上了花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