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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绝代双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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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铃响,打断了凌枝月凌乱的思绪,江胜寒已不知何时走了。
过了一会儿,任无双终于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今天的肤色更加青白透亮,像精致的青花瓷瓶,将火红的头发映衬得愈发浓艳。
他还是一幅乐呵呵的样子,班级氛围因他的出现而放松许多。
胡为坐在座位上,眼神飘着,手来回不停摸着下巴上的胡渣,心里琢磨着今天从一班基友那里听来的,关于“任江二人”的新鲜八卦。
听说在J市航天大学的宇航学院,江胜寒常年保持飞行器设计专业的第一名,而任无双则是航空航天工程专业的第一名 ,二人因出色的专业成绩和傲人外貌被称作宇航学院的“绝代双骄”。
但归根结底,二人之间却有着质的区别。
江胜寒出身贫寒,师从如今航天领域泰斗级人物顾轻意院士,也就是许茉莉的母亲。
而任无双出身书香门第,自小便接受了极优质的全方位教育,他的父亲正是宇航学院教授兼博士生导师任越平。
胡为还听说,二人面和心不和,他们虽专业不同但竞争场合却不少,这导致了二人之间的矛盾激化,只等一个导火索彻底引燃。
一节课接近尾声,就在任无双笑着和同学们告辞时,胡为举起手叫住了他。
“怎么了?”任无双眉眼含着笑,问道。
“任老师,江老师家里的事你听说了吗?”胡为哂笑着,眼底露出狡黠之色。
其他同学听到这里直接哈哈大笑起来,好似马上有场好戏即将上演。
任无双的笑冻在了眉眼上,他寒声问道:“江老师怎么了?”
胡为见任无双脸色变了,只当传言说的果真没错,他俩之间竟然关系僵到连对方的名字都不能提。
他又继续吊儿郎当地说道:“就是大家都说,江老师的父亲是个杀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任无双的一声“闭嘴”喝住,他吓得止住了嘴,却忍不住打起嗝来。
全班其他人也立时静了下来,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任无双这般严肃的表情。
任无双压低声音说道:“我在与人相处过程中,从不关心他人的身世背景如何,而只相信我亲眼看见的、用心感知的,江胜寒是一个极致的人,他拥有极致的天赋和极致的努力,这足以让每一个认识他的人对他钦佩。你应该为你的戏谑向江老师道歉,好自为之。”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胡为尴尬地站在原地,大声干笑了两句,又忽地恼羞成怒,双手抱头使劲挠了几下。
*
北河中学规定,高一年级每天下午全部课程结束后,再加一节班会课,总共二十分钟时间,供每班班主任总结学生的一天学习状况。
三班今天的班会课将时间交给了胡为作检讨,江胜寒和其他同学一起,都坐在台下听着。
胡为上了台,慢悠悠从口袋中掏出揉成一团的白纸,将其徐徐展开。
全班不声不响,只等他的发言。
忽地台上的人轻笑了声,他猛抬起头,恶狠狠地朝江胜寒的方向瞪去,他动作极快地将白纸撕碎,白纸飘飘洒洒,全落在了灰色的水泥地板上,显得愈发刺眼。
江胜寒微敛起了眸,静静等着胡为接下来的举动。
胡为睁圆了眼,食指紧紧指着江胜寒,大声喊道:“你江胜寒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让老子作检讨?老子不过是赌了几块钱而已,凭什么让你这般羞辱?”
全班都倒吸一口凉气,纵使他们在内心抵触江胜寒,但也觉得胡为当面这般指责还是做得过分了些。
凌枝月心中腾起一股气,她捏紧拳头,朝胡为大声喊道:“胡为!别说了!”
再转头看向江胜寒,只见他还是一脸平静地坐着,一言不发。
胡为梗着脖子,依然很狠地盯着江胜寒,丝毫不退让。
江胜寒终于站起身朝胡为走去,他的皮鞋踏在地板上,噔噔地响着,每个人听到这声音心里都不自觉地一紧。
胡为看着江胜寒的眼睛,他又感受到了那股极强的压迫感,他突然像泄了气,往后退了几步,但又赶紧捏住讲台桌角,将自己稳了下来。
江胜寒终于走到讲台,他瞥了胡为一眼,转过身面朝台下的学生,幽幽开口说道:“不过……赌几块钱……而已?”
他重重地咬着这几个字。
他似是被这句话逗笑,舔了舔唇,眼神却是冰冷的,他又接着说道:“没错,我江胜寒是杀人犯的儿子,而我父亲杀死的,正是我的母亲!”
全班同学虽已隐约听说这件事,但真的从江胜寒本人口中听到,却是另一番滋味。
凌枝月心里一阵震动。
江胜寒眼底都起了寒意,还是缓缓开口:“你们想知道我父亲为什么杀了我母亲吗?因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
“他刚开始只在村里赌些小钱,但赌着赌着,他却怎么都不满足,还跑到市里上大桌赌大钱。我们原本和睦的家庭也因此……破碎了,他们在我九岁那年终于离了婚,但他却依旧频繁找我母亲要钱,一言不合还殴打她,直到去年……我母亲被他打死了。”
他说完,似已用尽了力气,轻阖上眼,但眉却深深蹙着。
全班同学心里都感到极为震撼,他们一动不动,不发一声,似是在用力消化刚才听到的话。
忽地,江胜寒睁开了眼,他的眼里泛起了红血丝。
他转过头,看向胡为,浅笑了下,继续说道:“我们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我们却可以选择自己未来的道路。如果你一直赌下去,小赌变大赌,恐怕将来你们的孩子也会像我一样——被人当众耻笑。”
一字一句,十分清晰。
凌枝月却觉得江胜寒像个行刑的刽子手,残忍地拿着刀,一寸一寸地割着他自己的肌肤,要将心脏掏出给人看。
痛极了。
*
凌枝月走出学校时,湛蓝的天空突然变得灰暗,一阵狂风大作,白雨说下就下。
她忘了带伞,又和王朵朵夏颂阳不同路,只得撑起校服外套,独自向雨里奔去。
路过北河中心小学时,门口灰压压站着一群家长。见自家孩子出来,连忙将雨伞打到他们头顶,还有的递给孩子印有动画人物的花色雨衣,孩子们都乐地直咧嘴。
人群间隙,凌枝月看到保安室屋檐下站着一道熟悉身影,那男孩约莫十岁左右,眉眼和她很相似,他又比上次见到时长高不少,颈上还戴着红领巾。
凌枝月蹙了眉,刚想避开快步走远,却远远地被那男孩的清脆响亮童声叫住:“姐。”
凌枝月顿住了脚步,转过身朝那男孩看了过去。他的表情很是欣喜,手臂也极夸张地左右摆着,眼见就要冒着雨朝凌枝月这边跑来。
突然,他背后的书包被一只苍老的手拉住,一把伞打到了他的头上,那老妇人深深看了凌枝月一眼,硬拉着男孩走了。
凌枝月感觉眼睛下面有些热热的,她抹了一把,混着雨水全抹了干净,继续朝雨里奔去。
待离家里还有一里路时,凌枝月看到一个颤颤巍巍的身影正打着伞小心翼翼走在雨里,直直朝山下走来。
凌枝月连忙跑上前,脆声叫道:“姥姥!你怎么来了?”
倪婉珠眯着眼,看到眼前已淋透了的孙女,连忙将手里的另一把明黄色的伞递到她手上,开口说道:“月女,都怪我,昨天没听天气预报,害你淋了这么大一场雨。”
凌枝月心头一阵暖流淌过,她咧开嘴摇了摇头,像只摇着整个身子甩水的萨摩耶,说道:“没事的姥姥,今天周五,放假开心,淋了就淋了。”
说罢,便紧紧牵起姥姥的手赶紧回了屋。
*
凌枝月洗完热水澡,就进屋写作业去了。
白黄色的灯光下,作业本翻到第一页却一动不动,她静不下心。
她时不时朝院子大门望去,雨已经停了,地上满是泥泞,她还没等到那个身影。
班会课上,江胜寒说完那番话后,胡为怔怔地呆在了原地,还是江胜寒喊他一起去他家做家访,他才有了反应。
想必现在江胜寒还在胡为家中。
过了许久,夜已深了。姥姥已经睡下,凌枝月还在写最后的作业,门口传来汽车的驱动声。
凌枝月赶忙来到门口,汽车已经驶远,只在泥泞的土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门前空无一人,她打了个冷战。
忽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吐气,凌枝月转过身,只见江胜寒斜斜地倚在砖墙上,猩红着眼看着她。
他脚边放着一个黑箱子,上面沾满了泥,这已是他的全部行李。
凌枝月蹙紧了眉,一只手提起江胜寒的箱子,另一只手正准备虚扶住他,朝院子里走去。
只见她刚驾轻就熟地从臂弯下勾过手揽住江胜寒,他的头却堪堪置在凌枝月的肩上,眼睛不受控制地阖了起来,一滴泪直直滑落。
凌枝月被压得连退了几个小碎步,他的外套蹭到了她的鼻口,一身酒气混着琥珀木香扑鼻而来,这般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