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冢越]勃兰登堡之恋》蒲屋

1、1

　　2012年12月24日，柏林在下雪。我隔着咖啡馆的玻璃窗，心情和落雪一样静默。左手用汤匙随意搅了搅面前的清咖。其实无需搅拌，我只是在消磨等待的时间和自己的耐心。从第一次接触咖啡开始，我就只钟情于拿铁。牛奶和焦糖的香甜味道总会隔着咖啡馆的精致的拉门隐隐诱惑着我脆弱的感官神经，于是减肥计划往往在执行之初便即停摆。而那个男人的咖啡Menu中却永远只有不加糖的清咖。
　　点这一杯，是怀念我与他的开始，也是决意今天我们的结束。

　　第一次遇到他，是12年前的夏天，当我还是国中生的时候。我陪前来德国旅游的姑母参观柏林城。市中心的勃兰登堡大门是到柏林不得不去的地方。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精致的众神浮雕，还有透着雅典卫城神秘气息的平顶和多立克柱，普鲁士当年的皇家威严在这座建筑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示。顶端那座庄严，颇具气势的胜利女神像更是深得我的喜爱。
　　“1807年这座女神像连同四马战车被拿破仑当作战利品带走，但七年后德国队伍又把她带了回来……”当我一边手捧着心爱的拿铁，一边跟姑母用日文讲解这座德国标志性建筑所经历的岁月沧桑时，左肩被迎面快步走来的人撞到，咖啡泼上白色T恤，一片狼藉。
　　那人回过来道歉，低沉悦耳的声音冲淡了乍起的怒意。我抬起头，看到一双漂亮的茶色眼睛。
　　“你是日本人？”我很惊讶，那人也讲日语。在柏林居住的日本人不多。像我这样出生在柏林的外国人同类更少。
　　那人点点头：“很抱歉打翻了你的咖啡，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他显得很老成，说话和处事的方式完全看不出这个年龄本应有的青涩。
　　“刚好想换件新衣服呢，你倒是成全我了。”豁达地摇了摇头，我并不介意。这个人似乎在寻找什么，我注意到他的薄汗和脸上一闪而过的焦虑。“你在找人吗？”
　　“和学弟走散了……”
　　“手冢！”我看到远处咖啡色头发，身着运动装的男生向他扬手。他又说了一声抱歉，便匆匆离开。高挑挺拔的背影消失于勃兰登堡大门的另一侧。回过神，见一直保持沉默的姑母一脸了然的神色，我并不觉得窘迫。淡淡一笑，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所以柏林人对勃兰登堡大门怀有特殊的感情，称它为“命运之门”……”
　　这时的我并不知道，我的命运会在这一刻被改写。改写它的，就是那个被称为“手冢”的男人。

　　“手冢”这个名字我并不曾反复记忆，但四年后再次遇到他时，却在第一时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第二次相遇的地点是柏林著名的博物馆岛，我正在为中学阶段最后一篇论文搜集资料。在埃及博物馆对着涅费尔提提像和木乃伊消磨了整整一天，出来的时候已是日暮西山。早晨的三明治之后便没有再进食，我饿得眼冒金星，血糖值无限逼近警戒线。迫不及待地从包里掏出常备的罐装咖啡，不料刚拉开盖环，后背就遭人重创。我站立不稳，脸面朝下跟亲爱的大地打了个kiss。被我视为救命稻草的咖啡则洒了我满身满脸。我用力捶了下地面，发誓决不让惹到我的人善终。
　　接着，一双温暖有力的手将我小心扶起。大概是被我的狼狈吓到了，我听到身后的人尴尬地说了声“抱歉”。
　　我取下被咖啡模糊地眼镜，眯起眼，双手往腰间一插，摆出一副泼辣的晚娘样：“一句抱歉就打发我了，嗯？不陪本小姐去洗脸，买衣服，吃晚餐你休想走人！”
　　始作俑者并没有被我的气势镇住，只是愣了愣，然后淡淡说了句好。
　　等视线恢复清明，我才惊讶地发现眼前茶发薄唇的青年男子似曾相识。老实说，即使到现在我仍然感到诧异，每天与我擦肩而过的路人不计其数，有过短暂交往的也有如埃菲尔铁塔下的鸽子，然而这个人我记住了。
　　“手冢？”在我意识到之前，这个名字已经脱口而出。
　　他一脸不置信的表情：“我们认识？”
　　这一刻，我相信我们的相遇是一种缘分。狡黠一笑，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不意外地看到他皱起眉头。“这次你欠我的可不只是一件T恤了。”

　　他告诉我，他叫手冢国光，两次来德国都是为了治疗肩伤。他想成为职业网球选手。我指指他没有表情的脸，笑道：“运动员不都该是热血沸腾的吗？”
　　“你怎知我不是？”他不甚介意我的调侃，拿了件运动T恤给我试衣。我喜欢的蓝白相间。无意中的合拍让我欣然一笑。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知道他冰山般的外表下埋藏了怎样沸腾的岩浆。而他的热血却不是为我而燃烧。
　　当人饿过了极限，晚餐的意义就不仅限于填饱紧缩的胃包。我挑了一家路边的啤酒店坐下来。德国的香肠和黑啤极有特色，出了国便会变味。手冢国光并未随我一起坐下。
　　“你未成年。”他微微蹙眉。
　　我用手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拉下他耳语：“我明年就要出国留学。等我成年便尝不到出生地的美食了。你忍心让可爱的女生伤心吗？”
　　他挑了挑眉，没有费事与我争执，从善如流地陪我一直喝到深夜。我猜，他的心情一定不好。虽然我们仅有两面之交，可我觉得我了解这个男人。他深刻的五官，谨慎的用词和稳重的举止告诉我他的原则和坚持。为了治疗肩伤两次来德国的事足以佐证我的判断。可是今天他的不慎，纵容和随性使我相信，我看到了他鲜为人知的另一面。
　　“没有想过网球以外的发展吗？”我与他碰杯。
　　“没有。”他否认得没有丝毫犹疑。
　　从啤酒店出来，借着酒意，我拉着他去菩提树下大街。勃兰登堡大门正在上演夏季露天音乐会。一路狂奔。我知道，我们都需要放纵。即将离开的我需要一些鲜活的片段用来怀念，而他，我大胆揣测，则是为了忘记某些过于鲜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