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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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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族禁地的深处,一道孩童的身影闪过,他避开守卫,直往最深处振翅而去。
那是一处圆形的低堑,却宽广得几乎将整个洞窟底部占据,比起认知中的阵法倒更像是一处祭场。
魂天帝在半空稳住身形,悬停在阵法边缘。
几日前他听族学长老讲起斩帝阵,只得寥寥数语的提及仍不掩其玄妙厉害,极大的勾起了他的兴趣。
寻得宝贝的小孩看什么都是新鲜,却没忘记先观察四周的情况,阵法中是和外部不一样的景象,阵盘隐在血水之下,晦暗难识,中央有一方三层石台,垒砌雕琢得古拙细致,凿出的刻痕如沟渠纵横蜿蜒,层层嵌合。
其走势与外部所见大致相同,只在关键几处变动,便更加凶险晦涩,像是直接用利刃斩划的沟壑,以阵眼偏位几寸的一处为最,位属酉金,若以人身相等,就犹如被生生剖开心脏一般凶险。
再看到石台周围的一圈禁咒,想到可能的用途,他止不住心中一跳,却没有再多的感觉。
只看那血气融汇,周行往复,浑然一体,古朴而凶蛮的气息盘亘在石台上空,却不见记载中的血刃所在,魂天帝不免有些失望。
摸出玉简准备刻摹下来,待出去了再细细研究。
哪料,变故突起,血气奔涌,卷起血雨如幕,霎时间森冷下来的空气在洞窟中毂转如漩。
煞气凝形,如练似刃,杀机隐隐,只怕稍有剐蹭便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躲避时,不经意间透过血练的间隙,魂天帝正正看到那三层石台之上一个人影坐在其中。
腥风血雨不得近身,安静极了。
仿佛与他不在一个世界一般。
拉回一瞬茫然的神思,却还忍不住偏落视线,注意着幻现的人影。
稠密的睫羽压着绛色的红。
颤着时,显得脆弱,又在凝眸看向自己的刹那尽是散漫冰冷。
瞬息之间,全身的斗气仿若尽数冻结了一般,口唇尝到腥味,魂天帝意识到不好,但已无法止住从空中跌落的势头,迅速撑起身体,没过手腕的血水冷得刺骨。
当然遭殃的不止是他,那些凶蛮的煞气也唯恐避之不及的缩在角落,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连这阵中积蓄的血水都澄澈了许多。
孩童想到一个眼神就止住异动的虚影,心里有些没底。
上位者惯于的审视目光落在他身上,灵魂也无处遁藏的危机感让小孩心脏跳动得厉害。
好像那一刻的破碎感只是惊鸿一现的错觉。
但人影似乎无意为难他。
空气重新窜入肺腑,伴随着清而冷的香,微渺的气息很好的安抚了他的情绪。
他仰头望向那突兀显现的灵魂虚影,明明那一瞬看见的是极具特点的眉眼,他却怎么也记不清所见之人的面容,只剩下感知中锐利的艳,像是血肆意浸染天空,只一回想就如临寒渊般叫他毛骨悚然。
孩童粗粗喘了几口气,极要面子的把颤抖的指头背在身后。
“呵。”
笑声极轻,像是花朵静落水面,又似有所意指,轻易点破了那点装出来的自若。
可小孩却没从这声笑中感到恶意,反而品出些亲近的意味,愣了愣神,想不明白这毫无凭依的亲近感是从何而来,索性不再强撑,放松下来好奇探究的问。
“大哥哥……你是谁?为何会在禁地里?”
是死在斩帝刃下的亡魂吗?
小孩看得出来面前的人已然身故,所见的灵魂似乎也有残损,可人在眼前,直言生死并不太礼貌,他没有问出来。
那人却不避讳。
“身死之人无具姓名。”连带后面的问题也没有回答。
虚影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没有初时的冷,而是有种小孩难以理解诧异。
虽然短暂隐晦,但就是没理由的让他能够辨别出来。
他在惊讶自己的出现?那道视线停得不久,让魂天帝无从分辨更多的信息。
“倒是你,血煞凶险之地也敢孤身来闯,就是祭了刀怕也没人知道。”
孩童警醒,对方不像玩笑的语气,又有让他有几分发怵。
此刻他也注意到,邪煞之气簇拥着虚影,宛若爪牙,狰狞浮动,而那柄他好奇的薄刃正躺在虚影手中,横在膝头。
可左右也等不到虚影发难,看来只是说说而已。
魂天帝腹诽虚影的反复无常。
“那我就留着这里陪着大哥哥吧。”
小孩的眼睛亮晶晶的,无忌童言中含着些赌气嗔怪的成分,虚影一时语塞,他无意回想当时的心情,也记不得了,只问,“你还以为这是什么好地方?”
“既留你一命,还不速速离去。”
被瞪了。
“那……”孩童踌躇了一会儿,被虚影的目光看得又顿了顿,心一横顺口就把话倒了出来。
“大哥哥,我以后可以来看你吗。”
孩童亮眼里洒满了纯真,乌黑的眸子幼兽一般湿濡讨喜,此时笑眯了眼睛着仿佛把你当做可信之人一般亲近。
虚影并不相信此时的自己本质纯良,但确实喜欢这副乖巧可爱的样子,至于是否矫做伪装并无什么妨碍。
如果小孩在手边,他大概率会揉揉他的头发,然而距离甚远,便作罢了。
“可以,不过现在你得离开,去吧。”
随口打发小孩,虚影不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竟是在这里。
要不是另一个自己的存在,他还以为……
可小孩并不动,似乎还想往中间淌。
刚要喝止,却见孩童行动间腕上露出一道显眼的红痕。
渗着血,一缕煞气勾在皮肉之中翻腾。
虚影指尖敲了敲刃身,眸间透出几分玩味的冷意。
魂天帝才要迈起小短腿,可还没真正付诸行动,就感到身体一轻,被人整个提溜了起来。
不敢相信的瞪着眼睛,下一秒眼前一花,他撞进了一个怀抱。
“大哥哥,你可以出来?”堪堪坐稳,他轻拍着心口惊诧道。
禁咒居然对这人无效吗?
抄起孩童,略显生硬的放在臂弯里。
“嗯,怕了?”
目光捕捉到孩童黑亮的瞳孔深处盘踞游动的邪祟煞气,如毒蛇隐匿在暗处,欲择人而噬。
“有一点。”孩童苦着脸,抓住手边的衣襟借力才在一阵颠簸中稳住了身子,眨眼道,“哥哥可别把我摔了。”
听着这越发粘糊的咬字,有着童真的软糯与直率,叫人总是心软,什么叫得寸进尺,这就是了,别说,看自己装乖卖巧,挺稀罕的。
依着孩童调整了姿势,虚影迈步往外走去。
孩童趴在大人肩头,仗着占住高地,四下看看,身后的浅水一片沉寂,那柄薄刃也不知被扔在了何处,这时也不是重点了,魂天帝的注意力不知不觉的直粘在抱着自己的人身上。
也是这时他才注意到,虚影只着了一件单薄衣衫,心间没由来的一刺,“大哥哥,你不冷吗?”
灵魂体如何会冷?
并不答这显而易见的问题。
无人答他,魂天帝也不气馁,只是继续缠着人,问东问西。
小孩子的疑问总是千奇百怪的,被人挑拣两句搪塞也能乐呵半晌,气氛算是和谐。
忽而,小孩仰头,原是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禁地之外。
被血侵蚀的月,蒙着微弱的红光,诡异的冷清罩笼着这方天地。
无风,无声,只剩下心脏泵动的机械性律动擂在他耳旁,沉闷的翁鸣自内里鼓动,涨裂的痛感一点点蔓延。
渐渐的魂天帝发不得声,戳不破的隔膜将他隔绝于世一般。
漆黑的天幕之下有某种力量在扭曲,辨不明究竟是浮动的血色还是幻动的火光,像是冷,又幻灼着热。
只有眼前虚幻的白在浓重的黑与血混杂的凝滞空间中行走,只是这白色也似诡谲可怖,但却是他在此刻唯一能辨别的真实,没由来的信任让他死死的抓住了这一缕异色,仿佛这样就能拽住一些存在的凭依一般。
虚影似乎并不着急,信步走过那些亭台楼宇,长桥复道。
被抱在怀中的孩童也一一历经,无法辨别的杂乱识感,交叠的景象模糊了虚实的界限,让他觉得熟悉的同时又惊骇于翻覆天地般的差异,他逐渐不敢确定自己究竟身处何方。
是残桓狼藉,还是高宇巍峨。
他挣扎着想记住,但那些从未见过的景象却在落于身后的同时,被强大的力量直接摧折,散成齑粉。
过于诡异的景象让孩童有些害怕,缩在虚影怀里,昏沉间,鼻尖杳渺的幽香似亡若存。
直至他们停在了一座山峰之前。
歪斜断落的匾额模糊的现扭曲出三个字,他一字一字的认出来。
唤……云……
嗯?这是他的住所……
还未等他费力辨明,低沉的声音不容回绝,又如同坚实的力量,引他前行,“去吧。”
一瞬明觉,万籁俱至。
眼前是清辉遍地,空游澄明,恍若魇夜梦醒一般。
孩童站在庭中,张握着洒在手心清泠泠的月光,身上浸湿衣衫的冷意尚未褪去,怔然喃喃道,“我是……做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