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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剑中仙(五) 神殿大祭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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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神殿的途中,何渊不经意撩开马车的锦帘,意外地看见外面一片银装素裹。已是四月,怎么忽的又下起雪来了呢?何渊觉得稀奇,一阵冷风袭来,忙把锦帘又合上,对这料峭春寒暗暗吃惊。
林鹤躺在软垫上,双眼紧闭,意识混沌,仿佛陷在一片云里。恍惚间听到一声笑语:“快醒醒,冬天又来啦!”于是睁开眼坐起身来,下了马车。
眼前一片霜白,是高矮不一参差错落的白。覆雪的神殿秀丽巍峨,银发白袍的青年眉间点缀了些霜雪,冲自己笑了笑,风月无边。
何渊说:“欢迎回来。”
林鹤眼睛一湿,前所未有地感觉心中一热,是他做剑几百年来从未感受到的。
此刻,冰冷的剑终于找到了温热的归途。
以前在后山崖边,何渊总是洋洋洒洒地描述自己的生活,宋辰衡却总是心不在焉地将话题带过。身为一柄剑的他总是受人驱使,经历总是单调而乏味的。即使是有了神智在门派里生活,行动也很少体现自己的意志。比起何渊的惬意自得,宋辰衡并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某一天,何渊随口邀请宋辰衡去自己的神殿看看。宋辰衡看着何渊,认真地说:“总有一天,我会去的。”
何渊笑了笑,问:“什么时候呢?”
“等我找到自己的时候。”
神殿里冷冷清清,空无一人,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梨花香,何渊直接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林鹤跨进门,仔细瞧着神殿。殿内整体呈青绿色,殿中摆着巨大的神像和一个供奉的几案,几案上燃着袅袅的线香。地上摆放着几个蒲团,灰绿的地砖上散落着零零碎碎的梨花瓣,古朴又雅致。
神像是一尊年轻男子,冠袍齐整,身姿挺拔,凝固的眉眼透着淡淡的悲悯。神像旁边塑着一只红额白翅的仙鹤,振翅欲飞。
林鹤望了望神像,又看了看何渊,总觉得有些不同。何渊察觉到林鹤的眼神,有些好笑地说:“怎么,长得不一样?”
林鹤摇了摇头,并不作声,而是指了指神像旁的仙鹤:“你喜欢鹤?”
“鹤是信徒塑的,他们觉得一般神仙都有一只仙鹤。事实上,我没有鹤。”
“我倒是很喜欢鹤,当剑的时候,总是很羡慕林中野鹤的自由。”
“怪不得你叫林鹤。”何渊恍然大悟。
宋天一来到神殿,向何渊与林鹤辞行。他要和叶随一起云游四海,寻找机缘。彼时的他已经恢复了山羊胡的模样,显现出原本岁月的积淀。
他对着林鹤,正如对着往日的宋辰衡,行了个真正的师徒之礼。站起身的瞬间,也随即放下了过往门派里的一切,走出神殿,迎来了新的人生。
“神官走了,你得赔我一个。”何渊瞧着林鹤,假装不满。
“好。”林鹤毫不犹豫地答应。
“这样吧,你当祭司好了。”
于是,千年的青芜神殿迎来了首任也是唯一一任神殿大祭司,不论风霜雨雪,始终相伴于神明身侧。
山顶梨花树下,何渊与林鹤相对而坐,在纷纷扬扬的雪里啜饮着热气喧腾的酒。喝着喝着,何渊似乎想起了什么:“我还没跟你说,小木盒到底想见什么人。”
“宋文想见的人是你。”林鹤轻轻地说。
“对,他想见的是我。但是当时我刚好从休眠中醒来,将之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后来我终于想起来,就把他埋在了梨树下。”何渊醉眼朦胧,伸手拍了拍旁边的雪地。
何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休眠一次,短则几十年,长则几百年。
以往孤单游走人间的那些日子,目之所及的景色、接触的人总是千篇一律,总有一天会心生厌烦。只有休眠一段时间,醒来之后觉得世间发生显著变化,才能永远保持对人间的热情和新奇。
而宋文只是何渊漫长生命之中微不足道的过客,转瞬即逝。但于宋文而言,那段友情却是难以忘怀的。
林鹤沉默了一下,时隔多年,有关宋文的记忆也十分模糊。他重新将手里的酒斟满,缓缓撒在旁边的雪地里,何渊也倒了一杯,撒在地上,权当对故人的悼念。两人在此刻,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雪停了。”此刻在内殿木榻上慵懒半卧的何渊看着窗外,懒洋洋地说。
一旁静坐冥想的林鹤闻声,睁开了眼,望向窗外。青年原本苍白疲倦的脸经过酒的浸染,平添一抹艳色。窗外一片漆黑,是否还在落雪林鹤看得并不真切。
“不要看,用耳朵听。”何渊突然凑近,在林鹤耳旁低语,苍凉白皙的指节轻轻搭在了他的双眼上。
林鹤浑身僵硬,闭上了眼,耳畔是清晰可闻的静谧,不似之前的簌簌有声。
半响,耳边传来何渊的轻笑,喷出的热气撒在了敏感的耳根处。此时,林鹤半掩在发丝里的耳郭通红。
大雪只是一个插曲,在以后的日子里,春天大张旗鼓地来了。山顶的梨花尽数开放,洁白如雪,纷纷扬扬地将神殿淹没。处处花团锦簇,鸟雀昆虫之流整日喧闹个不停。经过寒冬的寂寥,属于万物的狂欢终于到来。
林鹤也逐渐适应了神殿大祭司的身份,曾经锋利无匹的剑如今已然入鞘。
青绿的袍服包裹着瘦削的身躯,漆黑的发丝掩映着温和而清冷的眉眼。既不是以前横冲直撞的少年,也不是八面玲珑的大师兄,而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林鹤,处事淡然,无拘无束。
青绿的线香被稳稳地插在松软的香灰里,燃出似有似无的香味。林鹤将香插好之后,随意地掸了掸宽大的袍袖,然后凝视了一会高大的神像,虔诚地拜了拜。
“怎么不直接拜我?”何渊从内殿走出,看着祭拜的林鹤,觉得有趣。
林鹤看见何渊,默了默,憋出一句:“那不一样。”
“有何不同?口口声声说信仰于我,莫非是叶公好龙?”
“要不直接对你上香如何?省的整日对着这劳什子神像。”林鹤慢条斯理地说。
何渊哑口无言,败下阵来。
“没意思,耍赖。”何渊小声嘀咕着,一边觑了觑林鹤的脸色。
林鹤面上若无其事,大步走向殿外,朝何渊挥了挥手。
何渊紧随其后,二人一齐走向殿外,走入潋滟春色之中。
洛颐山山顶很高,从顶上望去,云雾缭绕间重峦叠嶂,连绵不绝,颇有些一览众山小的意味。
何渊悠然自得地躺在梨树树干上,沉醉在梨花的香气里。林鹤站在树下眺望,陷入沉思之中。
何渊望了望树下出神的人,伸手摘下一簇梨花,翻身下树,悄无声息地插在了他的鬓边。洁白的梨花坠在漆黑的发丛里,更显得青年清俊出尘。
等林鹤回过神来,何渊在一旁已经憋笑了半响,再一摸发顶,梨花已经插得满头都是。
最后,何渊也如期获得了满头梨花。
二人气喘吁吁,都顶着乱糟糟的发,一看对方,又笑的东倒西歪。在彼此身上,二人获得了阔别已久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