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回京 时值梅 ...
-
时值梅雨季,一辆马车缓缓驶入城内。
京都不似往日那般热闹,街上的摊贩零零散散,有些早已收摊回家了。过路人也躲在屋檐下避雨,只有酒坊茶楼吆喝着,堪堪显了京都往日的盛况。
车内,一身绣着兰草纹素青色衣衫的少女端坐着,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书。桌子上刚烧开的的茶水升出雾气伴着清淡的香气弥散在车厢内。
少女宛若凝脂的脸庞被晕染了一层红,小巧的鼻尖好似也被咬了一口,因沾了水的缘故,薄唇微微透着点粉嫩,还有几滴水珠挂在上面。
身旁一名长相清秀的姑娘替少女打着扇。
“小姐,十年还未到,我们为什么要提前两月回京啊?”艾叶抬头看着余惜,不解地问道。
余惜垂下眸子,看了看艾叶,柔声地说:“我也不知,只知师父同我说时机已到,给了我一个荷包道师徒缘分缘尽于此,让我遇到困难时打开,便嘱托我下山去了。我问她缘由,她也不答。”
余惜说完也露出伤心的神情来。她六岁便同她师父明云道长去普华山修行了,虽然下山后能回府与父母承欢膝下,但十年师徒之情不是那么容易割舍的,更何况缘尽,便意味着她再也不能回普华山了。
艾叶听后,知晓小姐此刻正伤心着,不懂安慰的她也试着说到:“明云道长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小姐不用想那么多,以后就会知道了。”艾叶哪里会知道,被她说中了。
余惜知晓艾叶是个不太会说话的人,能说出这番话想必也花了她一番心思,朝她笑了笑。
外头,车夫的声音传了过来。
“小姐,前面人口聚集,好像今日有犯人在市口被处以死刑,我们要不要绕道而行?”
不待余惜回答,艾叶便急匆匆答道:“赶紧绕道,今天是小姐回府团聚的的大日子,怎可碰上这等晦气。”
马车正要调转回头,便传来一阵读书人读书人的呐喊声:“跪求圣上重审余氏谋逆之案,平天下寒士子弟之心。跪求圣上重审余氏谋逆之案,平天下寒士子弟之心。……”
听到余氏,听到谋逆,余惜当即忐忑不安,脑中一片混沌。急忙掀帘,跑到街上拉了个路人问道:“他们喊的什么?谁要被判刑?”
路人被吓的哆哆嗦嗦答道:“他们说,是,是太傅余氏。”
余惜听到答案,心口越来越沉重,嘴里伴随着泪水的咸味,念叨着:“不可能,不会的……”
她朝着人流量最多的地方跑去。看着前面一排排身着缟素的寒士子弟跪在地上,淋着雨,高声喊叫着,看着百姓自发跪在地上,同那些人跪在一起。
邢台上一个个身着白色内里的死囚服的人跪在地上,毫无例外的被绑着。最前方的中年男子突然大笑道:“我这一生上无愧父母,下无愧百姓。
为官,我清廉方正,事事躬亲,对得起我大楚百姓,无悔。
为民,我用功读书,考取功名,在父母身旁尽孝,无愧。
为夫,我爱重内子,相互扶持,如今也相守到了白头,无怨。
为父,我教导犬子爱国爱民,将其抚养长大,让他保家卫国,无错。
只是,为人夫,为人父,为余家的家长,我没做到和夫人相守一生,没做到替儿子娶妻生子,没做到保护好余家的众人,我有悔,有愧,有怨,有错,还有……。”他似想到了什么,不再往下说去。
身旁一面容姣好,虽已蓬头垢面,即使跪着,却依旧保持着良好礼仪的妇人,立刻却懂了,泪眼婆娑地看向余岐安,哽咽道:“老爷……”
而台下,一人高喊道:“余大人,我们信您。”身后之人也一齐高喊:“余大人,我们信您……”
余岐安听后,朗声说道:“老夫多谢诸位的信任了,此生也没有遗憾了,诸位也莫要再为老夫求情了,事实真相如何,上天知晓,余氏知晓,诸位亦是知晓。大楚就拜托诸位了,勿要让奸臣当政啊!”
余惜早已受不住,泪水湿了满面,全身已被淋透。那是她的爹爹,是她的阿娘啊!
她正要跑上前去,拥抱住他们,她要去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圣上要这样对她余家。旁边忽有一人将她虏至一旁,钳住了她的手,捂住了她的嘴,任她怎么样,都挣脱不开。
台上,最前面的那二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们认出了余惜,在他们惊讶害怕的同时,也确认了她不会有危险。之前没哭的余岐安,此刻也哭了,他刚刚想说的是:还没见到女儿,他还不想死。上天待他虽狠,但也不薄,起码,他在临死之际见到了余惜。
台下的人不懂。只有余惜知道,她的爹爹,她的阿娘认出了她。可是他们却不认她,只看着她哭。余惜死死地咬住那只手,想要挣脱开,可即使那只手已被咬的血肉模糊,也丝毫未放开,反而钳制地更用力。
余惜只好看着,看着爹爹小声地对她笑着说:“好好活着。”看着阿娘向幼时那般柔声说着:“乖,听话。”看着监斩官扔出令牌,刽子手手起刀落地斩下一颗颗头颅。
看着地上的血水混着雨水相融。
余惜再也撑不住,身子逐渐倒了下去。
她做了个梦,梦里的她回了府,父亲像幼时那样给她搜集各种好吃的,好玩的,生怕她受到一点儿委屈。阿娘依旧是抚着她的脑袋,朝她笑着,手把手教她诗书礼仪。兄长也从战场归来,同她讲述各种战场上的英勇事迹。他们一家人还好好的。
可突然间父母兄长同她说:该回去了。她还想再说什么,三人却渐渐消失。
直到身旁传来小丫鬟艾叶哭哭啼啼的声音:“小姐,小姐……”余惜才挣扎的睁开了双眼,缓缓开口:“这是哪,爹爹和阿娘呢?”
艾叶见此情形,又忍不住痛哭起来。随后放平心态,对余惜道:“小姐,这是一位公子带我们来的,两天前小姐目睹刑场晕倒了,那位公子便将小姐带来了这。至于老爷和夫人,他们”艾叶说到这,又顿了顿,继续开口道:“他们已经被斩首示众了。”
是啊,她的父母兄长早已不再,她余家满门早已被斩,她也早已经任何亲人了。泪水从眼眶滑落至衣口,余惜哽咽地询问着:“我余家众人的尸首在何处?”
“两日前被斩后,便已被火化,上面怕怨气太重,就立即火化送至大国音寺,诵经超度。”外头有一清冽的男声高声说道。
余惜拭干了泪,看了眼艾叶。艾叶点了点头,放下了床幔,随即请外头的人进来。
脚步声靠近,余惜抬头望去,虽隔着层床幔,也打量了起来,那人五官虽看不清,但从他修长英挺的身姿,不难看出是个练武之人,举手投足之间透露出一股浑然天成的高贵气质。只此一眼,余惜看得出来,此人,绝非凡人。
男子见余惜打量着自己,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朝余惜作了礼。余惜却毫不客气的道:“公子是那日绑我之人,如今又救我回府不知有何用意?”
京都知晓她身份的人不多,如今余家满门被灭,只留她一人,她不信此人没有任何目的。
“当日绑你的人是我,救你回府的人亦是我。”男子转了个身,站在窗前,看向窗外答道。
“至于救你,只是因为你是余家现下唯一的后人。”男子又缓缓开口。
这个人竟知晓她的身份,当年只有余家内部族人知晓她是岁明云道长修行去了,可对外却是以余家小女丢了的理由糊弄了过去。
现如今家族被灭,余家众人无一生还,此等辛密之事,他怎么知道。余惜想到这不禁害怕起来,双手也无意的攥紧被擒。
男子朝她这儿瞟了一眼,不慌不忙,继续说着:“在下大理寺卿齐瀛。”
是了,当年的理由糊弄糊弄外人就好,可大理寺定会查清到底,即使瞒的再好,总会有点儿蛛丝马迹被收录在案。齐瀛知晓点什么不足为奇。
余惜想到这,疑虑消了点儿,可她也并未松懈,依旧戒备着。
“你既是朝廷官员,为何不直接将我收押,你也知晓我是余家的人。”
“起码我不认为余家有罪。”齐瀛开口道。这句话说完,余惜只觉心脏绞痛着,痛感不断加强,万念俱灰,仿佛只留有这副躯壳,无声地哑噎着。
齐瀛说完后也不再逗留,径直朝屋外走去,对下人吩咐道:“照顾好这位表小姐。”
这是齐瀛给她安排好的身份。
艾叶待齐瀛走远了,才向余惜担忧问道:“小姐,我们要留在这吗?”
余惜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她现在已无处可去,她余家一百三十余口人背负着滔天的罪名死在她的眼前,就连尸骨也无法被埋入祖坟,甚至骨灰还要被送入大国音寺超度。
她还不能有事,她的命早已不属于她一人,她要好好活着,起码在她为家族洗刷冤屈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