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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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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冥王大人指的方向望去,我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遭安静下来,静得我能听到自己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喉咙发紧,卡着一个曾在我心头熨帖过无数遍的名字——我的裴袖。
现在她就在那里。
一身常服,稍显暗淡朴素,侧身长立,身形瘦削羸弱,与我记忆中她的模样大不相同。
我该去见她吗?
如今结局近在眼前,我反而有些退却。
司命固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月老作壁上观,云述也暗地里使坏,但当初确实是我不告而别,抛弃了她。她会怨我的吧?
还有神秘莫测的天道究竟想让我们如何?
脑中思绪万千,使我停住想要前进的脚步。
这一桩桩一件件,我真的能当作从没发生过,就此向她走去?
不如趁现在只有我看见了她,她还没发现我......紧接着后腰一痛,我就被人一脚踹飞出去,整个向前扑倒!
落入一个久违的怀抱。
我惊讶转头,回看身后,发现冥王已经连同桌椅板凳一起消失不见!如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像一场无凭无据的幻觉!
我:"......"
得,又一个谜语人。
如果说冥王大人翘班溜达到这来专程是来给我讲故事的,我肯定不相信,如果说她就是为了来踹我这一脚的,我就更不相信了,那说书实在多此一举。
所以她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
是在给我警示,还是给我暗示?
我也会像小妖怪一样?还是暗示我学小妖怪,也从登仙台上跳下来?
等等,登仙?
这本就是一场成仙需历的劫。云述唇齿开合,不甘的神情重又出现在我眼前。
“在找什么?”裴袖发现我的异样,柔和且谨慎地唤我回神,“念念。”
距离太近,红线似乎是有感应自己露了出来。细细的一段,连接我和她。
确认过手腕,这回是千真万确的真裴袖,不会错的。
我咽口唾沫,艰难回应她的视线,叹口气道,"害,你不知道,我这一路过来,尽是遇着谜语人。真怕你做了官也同她们一样,得一种'有话不能好好说'的怪病。"
裴袖轻声笑了,“好,我不和她们一样。先起来。”
我见过许多模样的她。怀抱书卷衣袂翩翩的样子,树下安眠微风扬起发丝的样子,被病痛折磨浑身湿热的样子,同塌而眠抵足温存的样子......隔着千年我再瞧她,她依稀仍是记忆里的模样。
然则细微处还是有些许不同的。比如,我瞧见她脸颊上一道若有似无的伤痕。不深不浅,却刺痛着我。
我看着她,伸手抚上那道伤痕。
“念念?”裴袖睫羽轻眨,低眉敛目似有几分哀伤,“没事的,早就不痛了。”
“我有话要和你说,”我低下头,不敢再看她,"之前,就是很久很久以前,来地府找你的那个我,那个其实不是我,是别人假冒的我。无论她跟你说了什么,都不是我的真心话......”
"那你的真心话是什么呢?"裴袖看起来并不十分惊讶,对往事也并不过多纠结,转而握紧了我的手。
原先脑中翻滚的思绪都一瞬停顿住了。
长久的沉默。
“我,”连我自己都发觉我的声音格外沉闷,“阿袖,我有些怕。”
“你是真实的么?不会又是谁悬挂在我眼前的幻影?”我看着她,眼里涌出泪来。
我害怕一切都是波云诡谲的命运织就的新牢笼。
我害怕明日醒来,又是一场空欢喜。
我害怕自己再一次将你拉入深渊。
“不怕,念念,我在这,”裴袖牵引我入她胸怀,“我就在这。”
她大约是想让我倾听心声,确认她的存在吧。可是她忘了,她如今鬼身,早就没有心跳了。这本身就是我害的。
从前天上人间,后来地府黄泉,究竟痴缠多少年才够终结?
“阿袖,我并不值得你这样,”我苦笑一声。
“如果不是我,你可能早就成仙了。也不会呆在这不见天日的幽冥鬼城,更不会受那么多苦。”
我做过很多。以错居多,还要一错再错吗?
来路何以明朗?
仙途何以圆满?
谜底一直写在谜面上,我早该明了的。
“我、我这一千多年都很想你。”我收敛了心神,说道。
但也只能到这里了,我想着。
裴袖似是察觉了什么,低眉敛目,忽而莞尔,攥紧我手,“我也是,念念。”
“月老一早同我说过,前缘已逝命里无缘,我便猜着今日你恐怕未必会与我一同归家。”
闻弦歌而知雅意,何需再道尽言说尽味?
我懈力松开手,料想彼此都该默契地翻篇,离开。
不想下一秒却被攥得更紧了。
裴袖精巧的下巴轻搁在肩头,她的怀抱越收越紧,我有些慌了神,“阿袖?”
“可我不这么想,念念。”
“了却这道劫,我要去何处再寻一个你?”
当时无论房梁下站的是谁,我都会去救。不是你的错。
是我自请下凡历劫的。不是你的错。
人间的草药若是连妖精都医得,为何却治不好我的腿疾呢?我情愿不戳漏你心。
你说要以身相许报恩,我觉得好笑。妖精的规矩未免太多。
你只能在夜晚现身,那桌上的鸡腿又是谁偷吃的呢?
狐妖勾人不假,可惜彼时的你,稚嫩有余,魅惑不足。我装作被诱惑装的好辛苦。
我知道我的小狐狸没有伤人没有犯错,不是你也会有小蛇小鼠其他小妖怪出来引起祸乱,引来除妖师,引起民怨。人间本就妖孽横行。
念念,民间灾害连年不断,纷争不止,干戈扰攘,难道也全都是你惹的祸?
一步步至而今,岂可全赖你?也是我的选择。念念。
“千年岁载固然异常孤寂,可我知道我们总归还有机缘,煎熬便也可忍受,心中仍是欢喜着的。”
她看着我,我看着地面,心下微动,仍旧沉默。
“不,阿袖。”我躲闪着,慌不择言,“即便此时此刻、今时今日......难保哪年哪月、他年他日,你便不会后悔。”
前途比我重要多了,你别犯傻。
裴袖哂笑一声,亮出我们之间最后的牵连,那条红线。“你可知它为何今日才出现?”
虽是句疑问,但裴袖并没留多少给我思考原由的时间,而是摇摇头道,“我既向月老讨来这道红线,便不会再回天上去。”
她看着我,眼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淡漠,“我去过那里,所以我知道那里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地方。太上忘情,漫天俱是淡漠无趣的神祇,和恒久无知觉的漫长生命。”
我有点没听懂其实,她眼里的天庭跟我眼里的天庭好像不是同一个地方。我就觉着但凡混上一官半职的都挺神神叨叨的,甚至包括她也有点。
又或者是我并不想听懂,听懂了我就该走了。
“只羡鸳鸯不羡仙,人间的话本也并非全然胡言。”一声叹息。
“念念,”裴袖看着我,仍旧淡漠,“你若执意不肯同我归家,我便常去青丘瞧你。若你要登仙离去,我便将宅子挪来幽冥河畔,河水上下相接,我与你常来常往......与你总在一处,我总归欢喜。”
故事到最后。当初痴心向道的,最后留恋凡尘,为尘世累;最初幼稚懵懂的,偏偏勘破此间,自毁前途。
冥王的故事里,小妖怪从登仙台上跳下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或许白蛇知道,情字背后总归刻着一个贪。
“念念,”我这边神游天外,裴袖已经靠拢过来,“此行纵是歧路,我也想走到底,瞧瞧究竟是怎样的歧路。”
她的唇瓣一片冰凉,而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时间仿佛静止了。
环上她腰身,轻车熟路。仍是贪恋这点温柔,仍是破不开迷障。
我呀,是只顶没出息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