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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间缘(二) 所有故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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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不遗余力地曝晒,唐家口镇的集市行人稀疏,沈老翁走了近一个小时,已经大汗淋漓,兜里揣着一块银元和几个铜板都沁湿了。这是家里边三分之一的积蓄,并没有如俞氏所说的有一小袋银元那么多。料是交给她的时候,屋里太黑才没看仔细,白亏她暗自开心了那么久。家里的状况,沈老翁实则有些担忧,自己早出晚归地辛苦干活,收入还是只够勉强维持生活。
街上,没有顾客的理发师傅半躺在木椅子上打盹,一只小黄狗也躺在他那没有铺散着头发的椅子底下打盹。大碗面馆门口的汤锅冒着热气,店里伙计支着手肘长时间发呆,头一会儿点一下一会儿又点一下的,明显犯起困来了。旁边的满意包子铺倒不时有客人,三三两两地来,三三两两地走,店家每揭一次蒸笼,包子的香味就引得过路的多看几眼。再往前,是人头涌动的永顺百货,是沈老翁平时必逛的一家店,虽也想前去凑个热闹,但念着家中的妻孩和老母亲,就没有往那去。脚步直往前方左巷口的善济堂药铺走,到了,停在门口的布棚底下喝了口水擦了把汗才进去。
之前看的大夫给开的药方需要服用三个疗程,像什么枳实、川芎、玄参、当归、莱菔子、地骨皮,常见与不常见的中药,这家店里都能抓到。沈老翁叫掌柜的给抓五天的药,这就花去了一个大洋。问能不能便宜点,掌柜的反跟他诉起苦来,说这大热天抓药的人倒是多了,但药材成本也涨了,加上前边又新开了两家同行抢去了不少生意,还有各种捐税要给,铺租和店里几个伙计的工钱都还欠着呢。
沈老翁心疼这一个银元,但也忽地认清了现实,不再寄希望于他人,尤其是这些商人。
回来的路上,沈老翁的心情不似先前的愉悦,一路若有所思。走着走着,才上了一个坡,便觉浑身无力,汗水狂飙,脑袋昏沉,眼皮重得难以支撑开来,只一瞬间便倒在了曝晒的大街上。
没一会儿,沉闷的大街便随着一群围观人群的议论声沸腾起来了。
过路的人,无不上前去瞧个热闹;赶路的黄包车没法儿八卦,从旁边小心借过;几辆不常见的自行车这时响着车铃,围观的人群这时已没法让出路来,他们只好停在一边,扶着自行车,摇着头。其中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见人群里挤出来个胖胖的妇人,听得她对旁边的人绘声绘色地说道:“可怜呐,提着几副药,自己却又倒在街上了,也不知是谁家的汉子,这么壮实都倒下了。戴着斗笠的,肩头挂着条汗巾,穿着开胸的灰短褂,两只旧布鞋各破了个洞,好像家里没有个娘们儿替他缝补似的,但那样子长得还真俊!”
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听得这些话,一下子知道了大概怎么一回事,他连忙拨扯开堵塞街道的人群,大喊让开让开!里面的人中暑了,需要通风透气!他说不了那么多让好事之人乖乖让开的理由,只一味挤,一味喊,让开让开!他的两个伙伴也意识到事情不妙,帮着替他开出一个能挤进去的口子。
这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名叫方筠泽,另两个是一对堂兄弟,哥哥叫傅容玄,弟弟叫傅允同。他们仨从小一块儿长大,现都是医学生。
方筠泽好不容易挤进了人群中心,经他一顿娴熟的操作,很快地,沈老翁就醒了,不过仍有气无力。傅家二兄弟把人群拨出了一条通道,不停用他们的白色帆布阔边帽给沈老翁当扇子来扇,又把他们带的水给沈老翁喝上。
“大伯,你叫什么名字?家是哪里的?”方筠泽试问到,想看看他是否清醒。
“我叫沈富贵,家是西边井的。”
“离这儿远不远?”半撑着沈老翁的方筠泽关切地望着他。
“快的话步行四十分钟就到。”沈老翁回答。
“这样吧,我叫辆黄包车送你回去。”
“谢谢你好心人,我走路回去,我,我可以的!”沈老翁边说着边试图站起来,两次尝试之后,他都没站得起来,身体实在没气力。
“筠泽,我们叫辆黄包车送这大伯回去得了,你爹还在等我们呢,方伯父的脾气你知道的,迟了定又要教训你一顿。”傅允同好心提醒。
“知道啦。你再给我些水,我帮这位大伯再擦一擦。”
围观的人群便又轰然。
“原来是方家大少爷呀!”
“是啊,听说他家三代从医。”
“怪不得人家一出手倒地上的这人就醒了!”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他与东边宽窄巷的陈家小姐有婚约!那陈家在本地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
“对对对,那陈家小姐,我亲眼见过一面,长得不是一般世人的模样,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才能养出来的,贵气!”
“我听说的呀,是她虽长得一副好模样,但脾性骄横,你看这方家大少爷仪表堂堂,还一副菩萨心肠,配那陈家小姐怕是要受委屈的!”
“什么骄横呀?他们俩家是世交,人家打小就认识的,能不知根知底才定这亲的嘛?大户人家最讲究门当户对了!”
方筠泽往常不大出来逛街的,如今听到陌生的七嘴八舌这样议论自己,心里自是不悦,他按捺住一走了之的冲动,低头看了看手表,要与父亲们见面肯定赶不及了,索性好人做到底,继续问沈老翁,“你这些中药是给自己买的吗?有一包散了。”
沈老翁:“不是,是给家中卧病在床的老母亲买的。散了怪可惜的,这药贵。”
“这样吧,我先叫辆黄包车送你回去,你若有需要可以来我家的安仁堂医馆找我,这一个多月我都在。”
方筠泽说完就让傅家二兄弟叫来黄包车,又扶沈老翁坐过去,并捡起地上的中药和斗笠双手递与他,将人工钱付过后,这才离开。
“你去哪了,这一身臭汗,衣服还脏兮兮的?”方筠泽的父亲方之禹沉着脸。
“方伯父,方伯母,你们莫责怪筠泽,刚才他在街上救了一位大伯,那大伯中暑了,晕倒在大太阳底下被围得水泄不通,可惜都是看热闹不懂救人的。我们正好路过,这才救回他一命,人已经叫黄包车送回去了!”傅容玄说到。
“什么样的人啊,要是一个在逃犯你也救?”方才路人口中的陈家小姐陈小卉抢过话头。
傅允同向来看不惯不知体恤穷人艰辛的陈小姐,他接过话头,说:“陈小姐谨慎了。那大伯看着老实巴交的,提着几副中药,家中有卧病在床的老母亲。他家离这远,我们说要叫车送他回去,他还坚持自己走路。”
“好久不见,允同兄还是老样子,护着已有万人宠的方筠泽,女的宠他也罢,就连你们男的都护着他。要是我遇到什么事儿,可不见得你会替我说几句好话。”陈小姐故意不嫌事大。
容玄扑哧笑到:“小卉,你看方伯父不也是男的嘛,你看他护着筠泽没有?”
方之禹给了容玄一个暗含肃杀的眼神,吓得容玄的脸上的笑像一块突然碎裂的透明玻璃。
“小卉,你这就不对了,救死扶伤可以说是筠泽家的家训了,你以后要是有福气嫁入筠泽家,那就不能这样把人想得太极端,更不能高高在上地把人分得三九六等……”
陈千和正想说教,女儿小卉打断了他,“爹,你瞎说什么呀?人家一家人都在这,你不脸红,我都脸红了!”
“陈兄大度,莫怪我教子无方,与人约定了时间,来迟了,一句道歉也没有,还没有担当,净是要他人先站出来替他圆话,都不知他那嘴长来做什么的。”方之禹又把话题牵回筠泽身上。
筠泽灌了两杯水才说得出话来:“不能守时是我的错。但爹说过的话,孩儿什么时候敢忘记过。以前在家看你治病救人,你就教育我,对待所有病痛中的人都应该一视同仁,不因哪个身份尊贵,哪个贫困卑微,就区别对待。人的生命,如果是生而不平等的,那我们就不应该再让他们在我们这多感受一分人世的不平等。”
“好啦好啦,别多说啦,再喝点水,看把你渴得这么狼狈,说话都嘶哑了。”方母心疼自己的儿子,怕他多说了说错了又要挨骂。
“你在学校学了些什么,我还没空理你,明天来医馆帮忙就是了。”方之禹也不想在外家人面前处理清官都难判的家事。
“筠泽难得放假,大老远地跑回来,之禹兄就别追究他不是了,再说,他救了人本该值得表扬的!”陈母附和。
“是呀是呀,方叔叔,你们都过来坐下吧,这么热的天,他们三个光是蹬自行车都累坏了。再说,他们才放假回来,我们一起庆祝庆祝!”陈小卉不再说刻薄话了,她知道,不能在这时候煽风点火。
太阳已经下山,余热弥漫,暮色渐渐晕染整个唐家口镇。一口福饭庄二楼觥筹交错,这方陈两家还有傅家两兄弟喝得好不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