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遡昔

2、名字

　　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早读。
　　老宋情绪高涨：“孩子们，大点声！”老宋是一个胖胖的语文老师，他号召大家的时候双手会上抬，掌心向上，很陶醉，像古代的大巫师。
　　郁离其实挺喜欢这个老师的，老宋虽然是一个中年大叔，但是为了和他们打成一片，仍然紧跟时代潮流，有时候还会和他们联机打游戏、称兄道弟。当然，大多数时候还是他们带老宋上分。
　　不过说实话，《醉翁亭记》实在是没什么印象了。初中的大部分古文都很难被一个大学生的大脑提取出来。郁离感到无奈，只能重新再背一遍。
　　林溪觉得最近的大佬同桌有一点不对劲，大佬居然久违地翻开了《初中必背古文》。
　　郁离觉得穿越校园生活很难搞。就比如下个星期的开学考，她是完全没辙，只能把语文的默写篇目囫囵地过一遍。数学外语物理她倒是不担心，至于历史嘛……
　　几百年没学过历史了，她从高中选科到大学选专业都是理科占主导。没事，她安慰自己，初中而已，初中而已。的确，初中的知识点杂但不多不难。只是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罢了。

　　两节数学连堂课结束，郁离觉得一切可控。刚准备喝口水，一抬头就看到秦霰站在自己的桌子面前。
　　“离，你的眼神怎么感觉饱经沧桑呢？”
　　秦霰的声音很好听，像春日的融雪。离，这一个单音节，仿佛在她的舌尖跃动。
　　郁离看着秦霰，木然失语。倒不是被她的话呛到，而是秦霰在高三之后就出国留学了，两人的联系只停留在高考结束后的那一通电话。秦霰一直想学音乐、去音乐学院，然而她的父母一直不同意，认为学音乐就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最终，秦霰收到了海外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一声不吭、只身一人到了美国。
　　“昨天没睡好。”郁离深深地看着秦霰。
　　两人是从小学到初中的九年同学。一别之后，再次相见，竟是在穿越的惘然中。
　　“那出去吹吹风呗，十分钟课间太短，班上又有点吵，很难睡着的。”秦霰担忧地看着郁离，又抑制不住好奇心，“怎么了？为什么没睡好？”毕竟她印象中的郁离是一台永动机，连邓主任的英语课都不睡。邓姐毫无起伏的音调和深夜助眠广播有什么区别？噢，助眠广播用的全是中文。
　　郁离第一次希望秦霰不要刨根问底，她怕露出一点不自然和犹豫。
　　“熬夜。”郁离避开秦霰的眼神回答。并且郁离立刻站了起来，走出了教室，“走吧，不然没时间了。正好出去醒醒神。”

　　秦霰感觉今天的郁离不太对劲。理由很简单——郁离困的时候只会让她爬开。
　　十班教室靠近楼梯口，而楼梯与校园成绩榜正对着。原本校领导认为应该把校前20名的学生的照片焊接在红榜上，幸好学生们的抵死相抗，此事才作罢。
　　秦霰看着榜上郁离名字前面的数字七，调侃道：“诶我说，离，要是你的照片在上面……”我去画两小爱心。
　　郁离的眼神瞬间犀利了起来，笑吟吟地看向秦霰，“下辈子吧。”
　　说着说着，郁离的余光扫到了连枝的名字。原来，她们在名单上已经见过面了。

　　往事不由得浮现在脑海中。之前的一次月考，她在第一考场看见了连枝,随口问了秦霰一句，“她叫什么名字？”
　　结果，秦霰这个笨蛋，没有控制住音量，冲着自己喊：“连枝你都不知道？”
　　考场一瞬间的安静总是这么吓人。
　　她到得早，考场的人不多，但连枝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充满疑惑与惊异。
　　郁离缓缓把头转向秦霰，眯着眼睛，咬牙切齿道：“你的声音好大呀。”
　　“没关系，我跟她认识。”秦霰心虚了看着面前杀气腾腾的郁离。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不熟呢？”郁离扶着额头，觉得有点痛。
　　经过这个小插曲，郁离在地铁上与连枝见面都有点尴尬。从此，耿耿于怀。

　　郁离和秦霰准备回教室，看到谭明等人在门口打闹。好像空心的红墙就是他们打坏的，虽然墙也有一部分责任。
　　“你们小心点，这个墙是空心的。”郁离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好心提醒谭小霸王，转身离开。
　　“啊？真的假的？我敲敲听听。”谭明不相信，用手指头叩了几下走廊的红墙，声音清脆响亮。
　　“我去，真的是空心的啊！”
　　“幸好离姐牛逼。”
　　将闹腾的男生留在门口，郁离和秦霰回到教室。“离，你怎么知道是空心的啊？”秦霰还是觉得有点离谱。
　　“……今天上楼梯的时候，有幸踢到了墙，发现脚不疼。”郁离开始瞎编。
　　“离，你回家的时候小心点。”秦霰往后退了几步，煞有介事地说。
　　“嗯？”
　　“小心被校领导灭口！”秦霰笑着跑回了座位上。啧，秦霰怎么那么傻？郁离在心里默默吐槽，好想装作不认识她。

　　第三节是老宋的语文课。
　　老宋上课主打的就是有意思。除了古文之外，他从不按课标来讲，而是会交给同学们赏析讲解。他讲课只讲七分，剩下三分靠他们自己悟。但是该讲的答题技巧，老宋一点也不会少。
　　老宋总能在应试与热爱中寻得一个完美平衡。尤其是作文课，老宋可有两把刷子。
　　他认为，与其墨守成规、胶柱鼓瑟地啃所谓的模板，不如将心与这门学科融合。郁离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她挺喜欢老宋的。而且班上同学从来都没有在老宋课上睡过，老宋亦以此自矜。
　　老宋极其喜欢点她的名，压轴，而且问题的难度还都不小。一开始，郁离以为老宋是想要锻炼她，可是频率有点高。有一天课下，郁离实在忍不住去问了老宋。
　　结果，老宋邪魅一笑，“因为你是我的得意门生嘛，而且你答的很好啊。”郁离不信。“好吧，是我想装逼。”老宋别扭地承认了这个事实，“我就想让那些来听课的老古板们见识一下，自由之下有高徒。”
　　老宋的教学能力突出，但就是迎合不了校领导的胃口。离经叛道，这个词压在老宋身上很多年。“初三可不能这么教。你得让他们多刷题，你得满堂灌。”某副校曾这么指点过他。老宋当时只是笑笑。幸好，老宋陪他们走完了三年，从未缺席。
　　后来，郁离再也没有问过老宋这个问题。因为她知道，老宋的目光是年少轻狂，是无限期许，是自由与热爱。

　　回到初三的第一天，一切正常。
　　郁离准备回家，五点二十，不算晚。就是一开始忘记了现在是初三作息表，导致自己在四点半的时候收拾书包，被林溪担心地询问了一句，“郁离，你是不舒服要提前回家吗？”
　　那一刻她如梦初醒，淡定地回了句，“一会自习课，我趴一会，所以提前收拾一下东西。”唉，她这脸丢不得。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郁离你学得过于陶醉，忘了初三是五点十五放学的呢。”后桌兼班长陈影听到她们的对话，松了口气。
　　郁离心虚得很，她总不能跟陈影说，原因错误，结果正确吧。

　　窗外的天空由橙转灰，今日谢幕。灰色的幕布也有些星星点点的酒红。天公醉酒，微醺的红晕也被几缕秋意带走。
　　郁离刚准备离开班级，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喊着：“塌了，塌了。”
　　塌了？什么塌了，偶像塌房吗。
　　郁离向来不喜欢凑热闹，这个小插曲她也不会往心里去。只是，一句感叹让她心里一惊——“我去，青元是没钱了吗？我刚刚靠了一下，这个红墙就塌了。空心墙，青元校领导的良心何在！”
　　她明明已经提醒了，为什么……
　　直到走出校门，郁离还是在思索。
　　塌的不止是红墙，还有她的世界观。这个世界的运行好像是以结果为准则，无论过程如何，结果是唯一的。
　　结果命定，郁离松了口气，却深感无力。她对于这个新世界算不上讨厌，在她心里不过就是再走一遍，反正不会有什么不同。只是，她还有不甘心的事。
　　青元作为区重点中学，后门有一条美食街。但是郁离今天走的是前门，虽然有很多小贩卖小吃，总归没有那么热闹。
　　寿司、冰粉、糯米糍、饭团应有尽有，烟火气十足。虽然她的家教严，路边的小摊她还是能吃的。初二的时候，她就会在放学之后带一碗桂花冰粉回家自习写作业。
　　卖桂花冰粉的阿嬷是本地人，友善、和蔼慈祥。只要是学生来光顾，一碗冰粉就是半价，桂花蜜更是不吝惜地加。听说她的小女儿以前就是青元中学的，现在留在了Z市工作。校领导害怕家长投诉，于是警告同学们不要吃外面的小吃，不卫生。但是，青元的同学们还是该吃吃该喝喝。
　　“我是家里的小作坊，干净的，食材都是好的，我们不敢让同学坏肚子啊。”阿嬷心里说不出来的难过。
　　不过，郁离倒感觉校领导做了一波宣传，一部分叛逆的孩子感觉好奇，都想来尝鲜，因此小摊的生意变得更好了。
　　郁离对阿嬷说了句“生意越来越好啦”，买了一碗桂花冰粉和一碗红糖冰粉，红糖的那一份专门带给奶奶——奶奶不喜欢桂花蜜，老人家吃不惯太甜的。
　　郁离的父母在香港工作，顾不上郁离，她基本上就是由爷爷奶奶和小姑带大的。除了逢年过节会回来待几天，郁家父母一般都是在微信上发几条信息。郁离小时候不懂，甚至一直以为大家都是这样的。其实她不在意这种事情，毕竟没有体会过，自然不知道什么是思念。她觉得爷爷奶奶加小姑的组合也有滋有味。即使父母在港生了妹妹郁宁，她心里也没有什么不悦。
　　所以当爷爷奶奶与父母为他们留港、将爱全部给郁宁而争吵不休时，她反而还觉得，这没有什么，这样她就可以一直和爷爷奶奶小姑快乐地度过一生。
　　“没关系，郁离会和你们一直在一起，我很开心。”这是郁离十岁说的话。当时的她还不知道，这句承诺有多重。但是，奶奶再也没和他们争论郁离的去留。
　　直到小姑嫁人、爷爷离世……郁离的梦醒了，不过她仍然在珍惜她的所有。

　　街边的路灯与她同行，城市的喧嚣开始蔓延，这里有欢声笑语、悲欢离合。这是一座浪漫的城市，这是一座冷漠的城市。
　　郁离已经好久没有坐地铁回家了。
　　“滴，学生票。”入站口的提示音让郁离有了一阵恍然。她准备坐电梯下行，大概是因为想事情走神。郁离没有注意到，于此同时，提示音再次响起。
　　“滴——学生票。”连枝看着郁离的背影，放慢了脚步，摸了摸耳垂，仿佛在回忆着些什么，却很难开口。
　　连枝怎么可能没有被考场中的小插曲影响到，她只是想不明白，郁离注意到她的理由是什么，三年同校情？
　　郁离站在扶手旁边，感受着下班高峰期嘈杂的人流，愈发觉得耳机是必备品。尤其是瞄到了站在对面的连枝，郁离的心绪飘得就更远了。“考场小插曲”蒙太奇般地在她的脑海里闪现又黯淡。
　　郁离直直地看着对面，或许心中的藤蔓，也想寻求一个结果和回应。但连枝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她和平常一样，即使在地铁上，还是能心无旁骛地品读散文。
　　至于郁离，便也和平常一样，看着阅读散文的连枝，直到俩人一同到站下车。
　　其实这样也很好，反正最后的结局不会改变，两人注定没有交集。郁离觉得重新感受一遍人生的美好，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