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似双丝网》金粉零星

5、桃源 自上次清谈

　　自上次清谈后，宝玉逐渐显露除了对诸多事物的好奇心。他本就对丫头们的头油钗环如数家珍，如今更是研究其各类织造工艺，常慨叹稼穑之艰难。遇到嬷嬷们扫院子也要问问，出门也和小幺们打听更夫走卒的生活。今年生辰我送了他一副仇英的《十全年华图》，他对其中的都市平民的繁忙生活十分感兴趣，日日把玩。这个世界好像在他面前打开了原先从未显露的一面，飘在云端的楼阁落了地生了根，在他的心里逐渐蔓延城一个丰富细密的迷宫，让他忍不住去探寻。

　　开春之后，我们迎来了宝姐姐。再翻过年，元春姐姐封了妃，家里忙活着盖园子。凤姐姐没空再与我们闲缠，偶尔撞见我也只看到她脂粉难掩的疲惫之态。我与颦儿常常与林父传家书，知道他一切安好，他还托人捎来很多故乡土产，我悉数给了颦儿，又惹得她哭了两场。

　　这几年，我的身子还算得用。虽然底子不好，每年冬春都要病两场，但一来长辈们怜惜疼爱，多有照拂，二来我自己也知道这病根是心绪，因此极力的疏解心意，不多生妄念。家中诸姊妹也常与我作伴开解，特别是颦儿，她每每遇到赵姨娘之事心中受气，但想起我身体不好不想让我多劳神，便学着我前世的样子极力周旋规劝，耗了不少心神。

　　元春姐姐省亲之后不久，我们就住进了大观园。这次我仍然选了我最钟爱的秋爽斋，颦儿仍住了潇湘馆。园子里的日子散淡随和，我伴着屋后的几株梧桐读书临帖，女工针织，倒也自得其乐。入秋之后，我身子大好了，便一力促成了诗社，重又用起我“蕉下客”的别号。

　　我有心难为颦儿和宝姐姐，又顾及二姐姐四妹妹不爱作诗，便在起社时想了个“文不对题”的主意：即兴联句，每个人的诗句要描画自己抽签抽到的一样东西，上下句需得连的全无关系，韵脚相和才算过关。如此题目便宜了不会作诗的姐妹，又让钗黛湘三人大为苦恼。后面奇句频出，笑得人肠子疼。联罢，我将各人诗句分开誊抄，竞也得了几首颇佳的咏物诗。

　　湘云道：“这个法子有趣，这样看个人做的诗，反倒跳出了平仄条框，旁逸斜出，煞是有趣。”宝钗道：“这倒不像诗，像是灯谜了。”颦儿道：“既如此，我们把这些灯谜写在灯笼上，也送与老太太她们猜一回乐一乐。”

　　傍晚时分，稻香村的场院里挂起了一串红粉相间的五福灯。老太太和太太扶着凤姐姐在院子里纳凉猜谜，宝玉在旁插科打诨。我饮了一口风露茶，颦儿遥遥的向我走过来，笑着说：“你今儿这出戏排得着实有趣。本来就是为了给老太太她们制灯谜，还诓着我们说写甚么诗，瞧把你聪明的。”说着便笑起来。我握住她的手：“我再聪明也不如颦儿聪明啊，我虽然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你却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

　　我们携手看着眼前的岁月静好，颦儿忽然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可如今我却想，宁肯自己甚么也不知道，只和他们在‘此山中’醉去罢了。”

　　我知她心中前尘往事翻涌，不免多生世事无常的嗟叹，暗暗的搓了搓她的手：“颦儿自从变成三姑娘，日日酒啊醉啊的，原来只是个柔弱的美人儿，现在看来，内里怕是藏了个酒鬼吧！”颦儿哼了一声，抽了手朝我腋下袭来，我也不肯讨饶，打闹的鬓发都松了。终于我气喘不支，重又握了她的手说：“好姐姐好妹妹的，我不敢了。”顿了顿，见她不再动作，我又说：“你瞧，此刻你不也在‘此山中’了？能守候你们在这桃花源里的一段尘缘，我心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