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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规劝 隆昌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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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昌七年,冬至节前一日,大雪落了一夜,我让小丫头子从东府摘了半枝红梅,邀颦儿来同赏。颦儿进屋还没半刻钟,我便看到宝玉戴着蓑笠踏雪而来。颦儿冲我使了个颜色,便擎着红梅朝宝玉走去。
“宝哥哥来的正好,我正和林姐姐赏梅呢,谁知道她竟然以梅花比俗物,真是把这屋子都熏臭了!”
宝玉素知我们二人玩闹惯了的,一边脱蓑衣一边说:“哦?她说了甚么大逆不道的话了?到叫我给你们评断评断。”
颦儿抿了一口茯砖香片,开口道:“今日林姐姐摘了这梅花同我赏玩,我说‘你这梅枝选的倒好,疏络有致,骨节匀称舒展,与宋徽宗的瘦金体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
“林姐姐听后大赞,说‘三妹妹比的极是巧妙,我素日爱好临帖,这几日正临到宋徽宗的《临溪友议图跋》,因此选梅花也不知不觉带着其中三昧了。不过这梅花还与一物相像,便是老太太屋里那四把红木雀翎夹背椅。’”
“我听了好奇,忙问为何这两物相像,你猜她说什么?”
宝玉正听的出神,闻言皱眉想了想说:“想是这椅子有什么和梅花的典故,又与《临溪友议图跋》有关?”
我闻言笑道:“那倒不是。这几把红木雀翎夹背椅是原是老太太屋里给地位高些的嬷嬷们坐的,并不算名贵,但是它们坐起来十分舒服,只因为它的椅背、座椅、脚蹬的高度和宽度均暗合《河洛精蕴》中的‘神分线’和‘勾股数’,与人体的肩宽、肘距、腿长暗和。而我临瘦金体,看梅花,其和谐有致之处也均与‘神分线’相合。这可是我临帖千遍得出来的心得,我告诉了三妹妹,她还瞧不起呢。”
颦儿笑骂:“宝哥哥你听她说话,把诗书风雅与俗物并提也还算有趣,但这相合之处居然是算账先生用的玩意儿,是不是有辱斯文?那照你这样说,老农水田里的禾稻布局也需与八卦图相合,便可入道了?”
我闻言收了笑,正色道:“对也不对。农耕也是有讲究的,我原先在家的时候,我家的管家嬷嬷告诉我,插秧也有‘道’,过疏过密都不顺应天和,那最和谐的尺寸恰巧也是‘神分线’。非但如此,管家安排的夜里巡夜的人员班次,年节祭祀的银钱分派,乃至酒席上劝酒的分寸,都有一个最和谐圆满的状态,少一分则不足,多一寸则过满。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以为诗书风雅就比别的俗物高过一层,其实万物相通,苍天平等的在万物里践行心中的道罢了。”
宝玉开始听着我们从梅花说到种田还觉得好笑,后面渐渐敛了笑容。开始认真思索起来。
颦儿暗自观察着宝玉的神色,知他有所顿悟。她缓缓的点头,轻声道:“果然有理。只是妹妹不明白,若是万物相通,那岂不是咱们做什么都没有区别?既是如此,我不读书识字,只学些精致的淘气,也可以悟道了?”
我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那自然是可以。只是人生一世,总有个道理。比如有的人重财,便去商贾中寻道;有的人恋权,便去宦海浮沉。妹妹饱读诗书,便去寻诗词中的节奏韵律之美。这其中并无高低贵贱,只是按照天赋和爱好自我发展罢了。”
宝玉有些按捺不住了:“若是如妹妹所说,事事皆可为道,怎么还有那些国贼禄蠹之流呢?便只是说觥筹宴饮,人人都巴不得一醉,更有一干小人,专门在酒场上掐架拨火,阿谀奉承,所以我最厌恶这些逢场作戏的应酬,这里头又有甚么大道?”
彼时我正轻轻掐下一朵半开的梅花,朝着颦儿的鬓边慢慢比着,闻言也不着急,只先把梅花簪上,转身去拿昨日临的半卷字帖。“宝哥哥说的自然没错,这世间总是有许多人不以寻道为乐,只一味顺从自己的欲望和执念,因此行事没有底线。只是我想着,‘无道’也是‘道’的一部分,你通晓了这世间种种‘错’,才能借由避开‘错’而达到‘对’。你看我这字儿。”说着展开我的字帖。
“这个‘威’字,我总也写不好。不是纵横不和,就是里外失调。你当我如何又学了术数,知道了甚么‘神分线’?便是在这一张张写坏的字帖中反复参详悟得的。”说罢,便拉着二人一起看我写坏的字纸。
看罢,颦儿笑着道:“难怪佛语有云,‘世上本无清净地,何妨择地种花枝’。瞧着林姐姐这满纸的求真问要,几可成仙了。”我知道她的意思,点拨到此处,先让宝玉去了对俗世的轻慢之心就很好了,至于他想要发展甚么,需得他自己去选择,把我自己的救世之心强加在他身上是不公的。因此我也玩笑着把话题岔开了。只有宝玉念着两句诗,暗自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