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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抄家 在大老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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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老爷入狱半年后,判决下来,大老爷二老爷流放,贾府抄家,罚没家产。妙玉也被驱赶出了大观园,惜春执意跟从,一行人便往瓜洲方向去了。
这期间,宝玉,太太,凤姐姐都被叫到刑部问话 ,时间或长或短。去时不知归期,场场皆是诀别;归来满身伤病,身心俱事惨淡。
是年冬至,泉州传来了林如海病逝的消息。我们都被看管起来不能随意迁徙,因此只是关键帮忙料理了丧事。颦儿心中酸苦,却哭不出。我们常一起看夜晚的星星,偶尔连句,辞义不详。这次归来,我们二人都不怕死,但却偏偏一直活着。我们费尽心机想要珍惜,挽留的人和事,最终还是遵循着不可捉摸的命运的轨迹,滚滚向前。
一时的苦难或许是巨大的冲击,但持续的,如钝刀割肉般的痛苦,早已让人连痛哭的喘息也没有,只剩在煎熬中渐渐麻木,又在麻木中继续煎熬。所有的苦难,听说是一回事,亲身经历又是灵异回事。我不禁想起我当初重来一世时的宏愿,在命运的碾压下是多么幼稚可笑。
老太太终于经受不住,带着满心的焦灼和不放心,撒手而去了。一世风光的老祖宗,临终却只能在荣国府被看管起来的一处偏院治丧,守卫还不许大声嚎哭,也不供应治丧需要的麻布纸钱。宝玉作为唯一的外男可以适当外出,成日奔波于市井于家门之间整治丧事,累的清减了不少,但却丝毫不愿假手他人。
是日我在廊下缝麻衣,凋敝的梧桐光秃秃的,还有些残雪积着没化。阳光斜斜的从墙头露出来,我便看到一个人影立在小院门口,光晕晕的有些看不清楚,但我知道,那是宝玉。
抄家以来,除了在病床上,我甚少见到宝玉,他身子一好便一直在外奔波。他比印象中似乎又更加挺拔了一些,长身玉立得走到我面前,冲我灿然一笑,似乎风霜之色都淡了些。
“妹妹,我知道这两日就要回乡,但是我要准备科考,回不去了,故而过来和你辞一辞。我一会便要搬到冯紫英府上去跟他的先生读书,今春就要下场了。”
我诧异。“怎么从没听人提起这事?我只当这几日大家都在忙着打点行囊,故而没有相见呢。”
“我也是昨天才定下的。昨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居然出家了,还在大雪盖得厚厚的山林遇见了被流放的老爷。他带着枷锁被人驱赶着往前走,看到我时眼神又惊又怒。我从小到大挨过老爷不少骂,但是这是第一次,我在他眼睛里看见深深的悲哀和幻灭。”
"醒来之后,我想了好一会。我发现我梦里一点也不害怕老爷了,他如此怒视我,我也不难过,反而我心里有一点欢喜。我惦记了许久牵挂了许久的父亲,终于有一丝消息了,那梦如此真实,我像是亲眼见到了他一般。他虽过的不好,但他还活着,我心里居然有一丝安慰。”
“妹妹,你还记得那年在你屋子里赏梅时你们两个同我说的话吗?我每天忙的脚不沾地,上天入地的去找我的‘道’,但我不知怎么的,这心就好像被掏空了一般,做什么都不对劲,都找不到‘道’。后来,府里出了事,我去打探消息,逢迎那些小人,甚至吃牢饭,我也不觉得委屈,只当是另辟一路去寻道罢了。”
“可是昨日我梦醒来后却悟了,我的‘道’便是‘情’。如若我深爱之人能安好,我便泰然无所求了。祖母,父母和各位姐妹,如若我能为你们再做一点事情,能展颜一笑,我便安心了。想来想去,我即使回金陵也不能对家族有所助益,但我若能考中,咱们家便又有了希望,到时候老爷也能回家了。”
宝玉的话还没说完,我早已满脸泪痕。不知为何,我心里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是一次诀别。不是肉身上的诀别,而是心灵上的。我已经告别了那个我熟悉的宝玉,一个淘气的,有着强烈好恶的,温柔多情的,坐井观天的宝玉。而这一个宝玉,为情所役却甘之如饴,却永远失去了曾经魂梦相契的妹妹,因而只能茫然游荡于天地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