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不落雪》西蛙

24、医院

　　十月的北半球已经普遍入寒。这是柏雨来到M国的第一个月，比她想象中的好很多。

　　夜幕降临，远处的旧金山湾，长长的大桥上光影闪烁，繁华风景无限好。但柏雨没有欣赏的兴致，只是静静坐在靠椅上，目光落在桌面那串粉色的项链上。

　　她大概是想起来了，这串项链是赵港屏送她去医院的时候放进她口袋里的。

　　价值五亿的项链，就这样被他放进了口袋里。

　　赵港屏是在赌，赌柏雨会发现，也会留下。

　　明显，他赌对了，柏雨确实留了下来。但她的耐心也在告罄，曾经她那样仰赖，崇拜，喜欢的人，竟无一日不对她残忍。

　　六年前的玉佛。

　　六年后的项链。

　　这些东西是赵港屏爱她的证明，但在柏雨这里，却是她痛苦的根源。

　　十二月，周景越来了M国。

　　柏雨同他见了一面。

　　进入冬令时后，白昼缩短，夜变得漫长。

　　结束晚餐，柏雨看着外面的街景发呆。

　　周景越察觉她心情不好，用餐后带她出去散步。

　　两个月未见，说不出来有多想念。所以结束工作后周景越迫不及待地就飞了过来。曾经以为自己耐得住寂寞，直到柏雨出国后周景越才发现自己对她的思念越来越重，终是忍不住找了过来。

　　“景越哥，谢谢你来看我。”柏雨同他道谢。

　　周景越没说话。

　　两人就这样并肩而行，直到走到一处街角，男人停了下来。

　　“柏雨，我后悔了。”周景越看向她，目光深邃，“后悔上次拒绝你，后悔放你离开。如果现在同样的话对你说一次，还作数吗？”

　　街边的路灯落下光，打在周景越身上，光影下，柏雨能看到飘落的小雪花。

　　雪花轻飘飘的落在男人肩上，像是能发光。

　　当初那句话柏雨用了好大的勇气说完，相比对赵港屏的爱，他似乎对周景越和她之间的这段兄妹感情从清晰变得模糊。

　　他们之间是亲情，还是带有爱意。

　　所以当周景越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柏雨几乎下意识就有了答案。她对周景越有妹妹对哥哥的仰慕，也有情侣之间的爱意。

　　赵港屏带给她的痛处，好像见到周景越后就变得不那么痛了。

　　柏雨仰头看着面前的男人，脸上涌出笑容：“景越哥，作数的。”

　　雪花落在柏雨长长的睫毛上，她看着周景越笑，模样有些傻乎乎，“上次你问我，喜不喜欢你。我想，我有答案了。”

　　她踮起脚尖，在周景越侧脸上落下一吻。

　　这个场景，这个举动，在以前周景越都不敢想。此刻，竟然就这样实现了。

　　柏雨也是喜欢他的。

　　这一刻彷佛周围冰冷的空气也逐渐温热起来，令人暖手暖脚，以至于他想再靠近一些。

　　柏雨比他大胆，拉住了他的手。

　　周景越的手很有力量，也很温暖。在这寒冷的冬夜，柏雨格外贪恋这掌心的温度，彷佛身上都变得暖和起来。

　　两人就这样慢慢走着走着，直到雪花落了满头。

　　周景越陪柏雨过完了圣诞节才回国。两人算是正式开始了交往，只要有时间，周景越就是往M国跑。

　　两人的相处方式虽不似热恋中的情侣轰轰烈烈，却也平淡自然。

　　就像柏雨在客厅作画，周景越就会在一旁看书，两人互不打扰，却又格外亲密。周景越陪着柏雨做任何事，他温柔，稳重，包容柏雨的一切。

　　两人看起来实在登对，连性格都格外相似。

　　嘟嘟无聊的时候就会去蹭周景越的腿，其实是馋嘴想吃猫条。周景越将它轻轻抱起，揉了揉它软绵绵的肚子，笑说：“越来越胖了。”

　　嘟嘟抗议的“喵”了一声，诉说它的不悦。

　　柏雨笑：“别喂它了，都快十斤了。”

　　周景越挠挠它柔软的爪子，笑：“听到没，你该减肥了。”

　　小家伙很有脾气，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跑到阳台上的躺椅上睡觉。

　　两人又是相视一笑。

　　这样安逸且平静的日子过了一个月，直到，来人打破了这场宁静。

　　彼时，柏雨正在打理花束，她近来无聊，找了家花店上班。

　　“闻斯？”

　　对于突然出现的人，柏雨是有些惊讶的。

　　“你倒是过得很好，听说，你同周景越在一起了。”闻斯没有好语气。

　　柏雨听得皱眉。

　　“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只是替阿屏不值，喜欢上你这样的人。”

　　“闻斯，”后面轿车上跑下来一人，是杨禹白。他十分抱歉的看向柏雨，“柏小姐，闻斯说话就这样，你别介意。”

　　柏雨难得的好耐心。

　　“没事。”

　　话说，他们两人向来是同赵港屏形影不离，难道，他也来了？

　　“柏小姐，本来我们不该再叨扰你的，但...”杨禹白神色凝重，他叹了口气，“阿屏出了很严重的车祸，一直没有醒来。所以，我想，你能不能去看看他。”

　　尽管柏雨表现出不在乎的样子，但她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她的内心。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杨禹白叹气：“三个月前。你生日那天，他来找你的路上出的车祸。”

　　柏雨似乎想到什么，那天，她接了一个电话。她翻开通话记录给杨禹白看，“这个号码，是谁的？”

　　“阿屏。他的新号。”

　　那天，柏雨以为是自己在做梦，原来，真的是赵港屏在打她电话。

　　晚上，周景越回来，他第一时间感觉到柏雨状态不对。

　　柏雨哽咽了许久跟他说明了缘由。

　　周景越安慰了她很久，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安抚：“想回去，就回去吧，我永远在你身后。”

　　“你不生气吗？”柏雨红着眼。

　　周景越拭去她眼角的泪，说得认真：“柏雨，我不想看到你难过。如果你还有放不下的，你就去解决，我会永远陪着你。”

　　爱人的安抚令柏雨心中轻松不少。当得知赵港屏出事的消息她不在乎是假的，好歹跟他纠缠这些年，好歹她爱了他这些年。

　　如今他出了事，尽管他们已经分开，柏雨还是想回去看看。

　　周景越陪着柏雨回了国。

　　前往医院的路上，柏雨心里五味杂尘。一会，该如何面对赵港屏，她不知道。

　　杨禹白告诉柏雨赵港屏身上多处骨折，头部受到剧烈撞击，肺部被穿刺，伤势严重。经过抢救虽然生命体征正常，但是陷入了深度昏迷。

　　眼看着自己的好友昏迷了三个月还没醒来的迹象，他同闻斯终究是忍不住前往M国找到了柏雨。尽管柏雨不能做什么，但他想，赵港屏也是希望柏雨能来看看他的。

　　望着病房里的人，柏雨忍不住红了眼眶。赵港屏面色苍白，人瘦了太多。

　　他闭着眼，氧气罩有他呼出来的白气，证明他还存活着，他安安静静的躺着，那么平静。

　　柏雨仔仔细细看着，心中难受。

　　对于赵港屏，她曾经对他感情很简单，但现在变得复杂。

　　他们曾经是爱人，有最亲密的关系。如果不是因为分手，他们或许不会成这样。

　　她爱过他，依赖过他，也恨过他。

　　当所有的爱意消耗殆尽，她此刻也变得平静。

　　床头仪器发出的规律声音夹杂着空气中的消毒水味令柏雨心慌。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赵港屏，那个在他印象中高大强壮的男人此刻脆弱不已，彷佛只需要轻轻的就能夺取他的生命。

　　她虽同赵港屏分了手，但看到他这个样子，还是难掩心中的酸涩。她很久才平复下来自己的情绪，说话声音也有些抖：“是我，害了他。”

　　周景越安抚她：“不怪你，你不要自责。”

　　柏雨捂住眼睛，声音哽咽：“可他是为了找我出的车祸。”

　　“柏雨，这是意外。”周景越拉住她的手，轻声安抚，“一切都会好的。赵家会请最好的医生来帮他治病，他会醒来的。”

　　离开医院已经是下午，晚上柏雨做起了噩梦。

　　梦魇中赵港屏满身血污的站在她面前，红着眼问他为什么要离开他。她答不出来，只是愣愣站在原地，看着赵港屏身上的血越来越多，最终在她脚下化作一滩血水。

　　她被惊醒，惨白一张脸。

　　她几乎是颤抖着手从床头柜里掏出两颗药丸服下去，她剧烈喘气，觉得自己又发病了。近半年来，她的病情在好转，但现在，好像更糟糕了。

　　是因为赵港屏吗，她脑子乱作一团。

　　周景越听到柏雨的动静来安抚她，他的声音醇厚，有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

　　柏雨像是终于在寒冷中寻到这丝光源，紧紧靠着这唯一带给她温暖的光。不得不承认，周景越的出现让她安心，给她足够的力量。

　　第二日，柏雨去见了一趟卡莱。

　　两人约在医院的公园见面，柏雨提前到了半个小时，卡莱很准时，时间到就出现了。见到这个治疗了自己多年的男人，柏雨突然感慨。

　　这些年，她从开始的忌讳和排斥到最后的接受，是这个男人一步步的引导。

　　两人坐在长椅上闲聊。

　　已经是冬季，日光稀薄。卡莱很轻易的察觉柏雨的情绪不对，问她最近怎么样？

　　他知道柏雨去了M国，偶尔他们有联系。

　　柏雨盯着脚下枯萎的草皮，深深吸了口气，“他出了车祸，很严重，是为了来找我。”

　　卡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是很专业成熟的医生，柏雨是他多年的病人，他瞬间就知道柏雨在想什么。

　　“你在愧疚，是吗？”

　　柏雨难得的对他没有保留，“医生说，或许他不会醒来。”

　　她说着，要哭不哭的样子。

　　卡莱端详着柏雨的神色，他曾花过很多心思去洞察柏雨伤痕累累的心，了解到如今已经是很不容易。通过药物和其它治疗，柏雨的病情已经有了好转，他不希望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前功尽弃。

　　柏雨的性格看起来开朗活泼，但内心极为细腻敏感。坚强又带有矛盾，这样的人很容易心软，也很容易把过错都归咎到自己身上。

　　“柏雨，你哥哥曾对我说，让我尽可能的开导你，让你逃出苦海，”他叹了口气，“但显然我还没有做到，你依然不开心。”

　　柏雨抬头看向他，终是哽咽了几下没说出话。

　　卡莱那双碧绿的眼睛曾让她觉得宁静，但此刻柏雨心中波涛汹涌。

　　男人叹了口气，“能带我去看看他吗？”

　　赵港屏的病房是独立的，有人看护，很安静。或许是早有吩咐，柏雨来没有任何阻隔就进来了。病房门推开，心率仪器嘀嘀嘀响着。

　　卡莱终于见到了让柏雨生病的罪魁祸首，如今正奄奄一息的躺在病床上。

　　柏雨的病，只有用时间来才能治愈。

　　如果一直接触这个男人，只会加重。她的情绪会变得不可控。

　　所以，卡莱不得不提醒柏雨：“你该有新的生活，而不是沉溺过去。”

　　他深深看着柏雨，说得语重心长：“柏雨，作为你的心理医生，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尽快痊愈。药物只能暂时压制你的情绪，并非长久之计，最好的是远离和转移。”

　　卡莱离开的时候，柏雨站在病床前，一动不动的看着赵港屏。

　　世界上有很多事不能用常理来解释，很多感情也不能用情爱来概括，有时候，更多的是无奈和妥协。

　　如果不能抹去这层阴霾，那就远离。

　　走得远远的，逃得远远的，经过时间的冲刷，总会变得淡。

　　柏雨并没有隐瞒自己同周景越的关系，身边的人都知道。柏渊舟很早就希望两人能在一起，此刻更是高兴。

　　在那场家族宴会上，在两人的关系大家知道的那晚。周景越收到了身边好友的祝福。

　　他终于得偿所愿。

　　柏雨在国内待的最后一晚去见了李恩。

　　而在同一时间，江黎也找上了她。他看起来像是实在没有办法才求助柏雨，因此，柏雨得知了李恩经历的一切。

　　李恩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生意伙伴，她当然不能坐视不理。也许柏家确实不能将程瑾华怎么样，但若是联合周氏，程瑾华不死也得被扒层皮。

　　况且他刚进军国内市场根基不稳，若在国内叫嚣，他比不过盘踞在国内的各大家族。这也是柏雨敢跟他对抗的原因。

　　当然，想彻底击溃程瑾华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所以有了各个家族的帮衬后，柏雨联合李恩开始收集他的证据，寻找机会给他一击。

　　回到M国后，柏雨时常在跟李恩联系。

　　只要时机到，他们会不惜代价。

　　而在出国前一晚，她也同李恩聊了很久。她才知道在那段时间李恩经历过太多痛苦。当时自己也因为一些问题没有注意到，真是十分愧疚。

　　李恩倒是没有多难过，只是叫她别担心，他自己会保护自己。

　　见他这样，柏雨放心了很多，但不得不提醒他一句，“江黎真的很不错，一直在找寻机会帮你。或许这件事结束后，你们可以好好聊聊。”

　　李恩吸了口烟，笑：“我们已经不合适了。”

　　他看起来淡淡的，像是早会料到有这一天。

　　柏雨难掩心中可惜，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日光稀薄，柏雨坐在沙发上发呆。回来后，她有一段时间都在想，如果当年没有遇到赵港屏，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或许一切都在往最后的方向发展，他们都不会变成这样。

　　可时间不会倒流，一切不会回去，能做的是，过好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