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妮走江湖》蜜丝

18、老夫人 上官书阁的

　　上官书阁的藏书果然名不虚传，雪斋自知自己家的藏书量已是临安有名了，没想到光延文书阁的藏书量就是她家的十倍以上，更别说其他三个书阁的了，雪斋看得眼花缭乱，甚至看到了父亲曾经说过的已经失传的南朝古书《七录》，还有其他好多孤本书，她挑选了几本跟着上官卓离来到了书阁门口，上官府的书阁进出均要由专门管理书籍的管事登记，延文书阁有两个管事，距上官卓离说这两个管事可不容小看，两人都已跃古稀之年，均是学富五车，念于上管家的书籍藏量自愿前来管理，而这两个人除了研读书阁的书籍，还会经常坐在一起争论。当上官卓离和陆雪斋来到两人面前时，两人正在争执的异常热烈，完全无视眼前两个人。
　　“非也，‘杜撰’一词据老夫考证，应该是由‘胡撰’而来，由于各地方言不同，‘杜’和‘胡’读音本就相似，流传至今变成了‘杜撰’。”其中一个老夫子摇头说道。
　　“‘杜’和‘胡’两字读音相差甚远，你这样解释实在无理，据老夫看来，‘杜’在之前应该与‘渎’字有某些渊源，‘渎’字有滥用之意，由于长期使用才由于某一机缘变成了这种写法，因此才会诞生这一词。”另一个老夫子更是拼命摇头表示反对。
　　“怎么是此意……”
　　“那也绝对不会是你解释的来历……”
　　两个老夫子争执不休，雪斋连叫了几声“我们要登记书籍”两人都毫无反应，这么执著的人真是让雪斋目瞪口呆，果然是老学究，而一旁的上官卓离似乎已经习惯了这般景象，倒是坐在一旁打算做观众。
　　但是雪斋可等不下去了，闭着眼睛大叫了一声：“你们停一停！我知道‘杜撰’是从何而来！！”
　　等到雪斋再次睁开眼睛，发现周围瞬间恢复了宁静，六只眼睛齐齐地蹬着她。一个老学究看了她的装扮，不屑地说，“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知道些什么？别在这里捣乱。”
　　“我，我乳臭未干？”雪斋指了指自己，一脸的不服气，“你们不要小看我，我也是自小熟读各家书籍，教我的先生也跟你们一样学富五车，就算你们读了几百车的书，就敢保证不会漏掉几本然后偏偏就恰巧被我看到了？”
　　两个老学究互相看了下，点了点头，“她说得也对，这也有可能，”其中一个转过来问雪斋，“那你说‘杜撰’一词是从何而来？”
　　雪斋听了得意起来，然后摆出一副教书先生的姿态，在两个人前便一边走来走去一边说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我也是偶然从一本陈旧的书上看到的。书上说曾经有个叫杜默的人，喜欢做诗，但是他写的诗内容空泛、不着边际，毫无真情实感，而且不讲韵律，有人说他写的东西，诗不像诗文不像文，不伦不类的。因此，人们一看到不像样的诗文就脱口而出：‘这是杜默撰写的。’后来这句话逐渐简化为“杜撰”。再后来，“杜撰”就有不真实的、没有根据地编造的意思了。”雪斋说完，转过来得意地看着两个若有所思的先生。
　　“如是说也不无道理，很多词的都是依典故而出，如班门弄斧、叶公好龙等等之类。”一个捋着胡子，点头说到。
　　“听着倒是有几分可信之处，不知小姑娘是自哪本典籍中看到此种记载？”另一个一边捋着胡须，一边抬眼问雪斋。
　　“应是一本轶事杂记，名称一时倒想不起了。”
　　“我且去寻寻。”其中一位老学究已经急匆匆地站了起来，另一位也跟着站了起来。
　　“两位师长可否先帮我们登记书目？”雪斋上前把书籍放在两人面前，开心地说。没有注意到一边的上官卓离正惊讶得看着她。
　　“姑娘原来要借书，好的，拿过来吧。”一个老夫子接过书，另一个则开口说，“没想到一个小丫头知道的事情这么多，老夫大开眼界啊。上官公子也在啊，你要登记书目吗？”老夫子终于发现了坐在一旁的上官卓离，当然是由于上官卓离不甘被冷落的走到了老夫子的面前。
　　“不用，这些便是我要用的书籍，记录在我的名下即可。”上官卓离无奈的说。
　　临走时，两个老先生仍然是对雪斋赞赏有嘉，让上官卓离无言以对。“真是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府里的人都拿这两个老人家没办法，一方面由于他们学识渊博每个人都很尊敬他们，不好轻易抱怨，另一方面是想抱怨也引起不了他们注意，所以干脆都坐在一旁看书，等两人争执完毕再登记书目。不过你果真不记得记载于那本书？”
　　“不记得了。”雪斋抱着书步伐欢快的走着。
　　“你不会是自己杜撰出来的吧？”上官卓离见雪斋丝毫没有严肃的样子，不禁疑惑地问道。
　　“‘杜撰’的来源本来就是杜撰，‘杜撰’的精髓也在于杜撰，好像曾经看过这个故事，也好像没看过，不记得了，反正顺利登记了书目就好了。”而且方才看两个老夫子嘴唇都争论得起皮了，想必也很想寻个由头止了争论，不过是方好给了台阶，雪斋这么想着，但没有说出来。她摇头晃脑，说完继续欢快的往前走，留下上官卓离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发呆。
　　到了净芯阁门口，雪斋转过身对上官卓离说，“我到了，三日后我们再去书阁吧，书阁真是个有趣的地方。”
　　“三日后？你能看完这些书吗？”
　　“这里只有四本而已，三日足够了。”
　　“那好吧，三日后的清晨我在净芯阁的门口等你。”
　　“那三日后见了，可是一言为定！”雪斋说完便钻进了大门，上官卓离一直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随后摇了摇头露出一抹笑容，转身向束离院走。路上他才意识到自己居然那么轻易的答应她三日后过来，都没有考虑三日后他会不会有什么要事，而且按照她这个速度，那他不是隔几天便要花费大量时间陪她选书？卓离摇了摇头，心中慨叹，负罪感真是害人不浅。
　　雪斋捧着书从门廊拐角处偷偷看向大厅，看到没有外人在才大摇大摆的穿过长廊向卧房走去，今天真是高兴，雪斋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终于明目张胆的走出了净芯阁？或者是终于向自己的计划迈出了一步？还是遇到了那两个可爱的老夫子？雪斋搞不清，但心里却又一股明快的感觉在流动，让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天仿佛更加蓝了，净芯阁也显得比平时漂亮了几百倍，雪斋一路蹦蹦跳跳，在经过前厅时，发现明封坐在那里手里拿这一张纸，满脸愁容。这时明封也突然抬起头，看到了雪斋。
　　“谅忻，你怎么这副打扮？”明封紧张的站了起来，“你去了哪里？怎么会有这些书？”
　　“我去了上官府的书阁。”
　　“你就这样出去了？你这个丫头真是越来越大胆了，你怎么会进得了书阁？”明封越来越紧张，这样的雪斋若是让老夫人发现，那后果不堪设想。
　　“我让上官卓离带我去的，反正他也知道了我的身世，在他的掩护下也比较好办事。”
　　“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上官公子答应帮你隐瞒身世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你居然还去麻烦人家。何况你这样的身份不老实藏在院内，还要出去到处乱跑，你知道如果被发现后果会如何吗？”
　　“师姐，你放心吧，我自有分寸的，何况是上官卓离总是觉得很愧疚自愿帮我忙的，再说我会很小心的，不会被人发现，若真有什么，他也会帮我掩饰过去的。”雪斋怕明封还要继续说教下去，便马上岔开话题，“师姐，你刚刚在看什么？为什么愁眉不展的？”
　　明封听了，微微叹了口气，“你看这个！”明封把手里的纸递给雪斋。
　　雪斋放下手中的书，接过纸，只见上面写着一首诗：
　　长风迎空起，林静心无波。
　　坐看众生笑，心生绿菩提。
　　“这是上官老夫人近日送来我的诗，老夫人写这个要表明自己已经达到了不为世事所扰，心静无忧的高深境界，但根据我平日与她的相处，老夫人离这个境界还远之又远，根本无法不受外物干扰，而且她最大的障碍就是受外物干扰太深，她将这首诗给我让我对其予以评价，我深知老夫人听不得逆言，但也不想打诳语谄媚，不知该如何点醒老夫人才好。”明封叹了口气，这确实是两难之事，明封考虑良久一直都找不到一个好的解决方法，她不仅想给诗一个真实的评价，更想借此机会让老夫人看清真实的自己。
　　雪斋看着诗考虑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窃笑了起来，说，“师姐，我有办法可以让老夫人明白自己的真实境界。”
　　“噢？什么办法？”明封知道雪斋聪明伶俐，若能想到解决办法那倒真是结了她一桩心事，不过雪斋向来不守规矩，其他方面还好，佛法境界方面实在难说。
　　雪斋走到书桌前，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说，“师姐，让人将这些字送给上官老夫人。”
　　明封凑近看了这几个字，顿时一惊，“谅忻，你不要胡闹，这怎么可以？”
　　“师姐，你放心，就把这个送给她，到时候有什么事我来承担，就说这个字是我擅作主张送去的。”
　　“这更是不可，你现在这股境地，这样不是惹事上身吗？”
　　“师姐，你放心，根据我对老夫人的了解，她虽然做事专横，但仍是明事理之人，到时候她会明白的。你不去，那我去叫人送去。”雪斋说完便拿着纸径直走出了前庭。
　　“谅忻，不可……”明封要追却已来不及。
　　雪斋让人送了那张纸，便回去换了衣服，坐在靠近净芯阁大门的长廊围栏上，然后又蹲在地上，仔细研究着前方的一个蚂蚁洞，心还沉浸在从书阁带回来的喜悦中，此时明封则在前庭坐立不安。
　　没过多久，净芯阁的门外便有了响动，雪斋冲过去打开门，看到老夫人在几个丫环的簇拥下一脸怒气的走过来。“明封师傅在哪里？”老夫人劈头便问。
　　“师傅在前庭，请随我来！”雪斋将老夫人引到前庭。
　　明封见老夫人往这面走来，连忙站起来相迎，“明封师傅，你怎么给我的诗如此评价，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老夫人，您别怪明封师姐，这都是小妮的主意，那两个字也是小妮写的。”雪斋在一旁平静得说道。而明封紧张地想阻止雪斋，雪斋给她使了个眼色，好像在说，你放心吧。
　　“什么？你写的？你为什么这么做？”老夫人脸上充满了震惊的表情，伸手将纸条甩开，只见上面只写着两个字——“放屁”。
　　“老夫人，您写这首诗是不是为了表明您对佛家的禅理已经参悟到一定的境界，可以不受外物的干扰，心无波澜呢？”雪斋黑黑的双眼机灵的盯着老夫人，不慌不忙地问道。
　　“是，那又如何？”老夫人话语中还是带着一股明显的怒气。
　　“你既然完全不受外物干扰，心无波澜，那怎么这么容易就被‘一屁’打到净芯阁来了呢？”雪斋面带笑容，满脸调皮之色。
　　老夫人顿时一愣，“这……”良久，脸上显出愧疚之色，脸也开始略略发红，“哎，小师傅言之有理，我还是受外物干扰太深。”
　　雪斋看出老夫人此时窘迫得很，又从明封师姐口中得知老夫人是一个容不得批评的人，想了想便开口说，“嗬嗬，老夫人不必如此，其实此情此景与小妮曾经看到过的一个典故相像，于是便借用了一下，那两个字也是典故中的原文。”
　　“噢？”老夫人好奇起来，“是什么典故？”
　　“那是一个关于大文豪苏轼的典故，当时苏轼也作了一首诗给慧能禅师看，以表明自己已看破红尘不受外物所扰，慧能禅师看了诗让苏轼先回去，随后写了这两个字派人送给苏轼，结果苏轼没过多久便怒气冲冲的过了江找到寺院来，见了慧能禅师便抱怨起来，慧能禅师笑着说，‘你不是八风吹不乱吗，怎么就被一屁打过江了呢？’”
　　“哈哈，果真如此？”上管老夫人听后眉头舒展了开来。旁边的明封听后也终于松了一口气，看着雪斋调皮的表情，无奈的边笑边摇头。
　　“是啊，苏轼听后和禅师相视而笑，也终于明白了自己仍需修行，所以啊，大文豪苏轼那样为世人景仰并且名留千古之人尚且如此，老夫人又何必太在意呢！”
　　“嗬嗬，原来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小师傅说的对，老妇也是‘仍需修行’啊。”
　　屋里的人看到老夫人终于露出了笑容，也全都松了口气，跟着笑了起来。
　　“明封师傅，这个小师傅真是聪明伶俐啊，将来必然能成为大有作为的禅师。”老夫人满脸赞扬之色。
　　“上官老夫人过奖了，小师妹年轻气盛对您多有得罪，还希望老夫人别挂在心上才好。”明封也是满脸笑容，庆幸没有什么严重后果。
　　“哪里哪里，小师傅小小年纪就有如此休养，能以老妇自身的行为为例点醒老妇，实在是用心良苦。哎对了，小师傅法号为何啊？”
　　“小妮法号谅忻。”雪斋行了个佛礼回答说。
　　“谅忻？是明封师傅和老妇说的那个体制柔弱的小师傅吗？”
　　“老夫人，小妮体制并不虚弱，只是前些日子因一些外事而扰乱心智，才导致多次生病。”
　　“哈哈，看来我们都还是凡夫俗子，无法不受外物干扰啊。”老夫人发现有人和自己雷同，顿时眉开眼笑。
　　“是啊，其实我看啊，我们本来就只是有血有肉的人，有亲人有朋友，如果真的做到完全不受外物干扰那未免会有点没有人情味了，所以，正因为心里记挂着他人才无法做到不受外物干扰，这又有何不好呢？”这其实是雪斋真正想说的，她一向认为即便是圣人也无法心外无物，而且就算果真做到心外无物也很有可能变成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原来小师傅意欲在此，老妇明白了。”上官老夫人此时不得不对眼前的小尼姑刮目相看，这个小尼姑看来满脸的天真调皮之色，让人一看便心生爱怜，而做起事来却充满着睿智，并不走平常的路线，却能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让人不得不佩服。连阅人无数的上官老夫人也不得不对这个小尼姑顿生喜爱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