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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酒肆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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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红的血液自刀尖滴落,孔宣抬手在衣袖上随意擦了擦,安静地将剑收入鞘中。
他蹲下身,轻轻合上了那双布满血丝的惊恐双眼,“罪过.....”他叹了口气。
孔宣沉默起身,看了眼四周,就近走入一处寺庙。他在一座四人高的巨大佛像前站定,双手合十,在蒲团上跪下,磕了一个头。
“他死了,”他说道。
古寺内空无一人,唯有香烛暗自燃烧,一节静静断了,落在桌上,又成了香灰。
孔宣说完没有动作,仍安静跪着,他眼看那幽幽檀香慢慢凝成实体,才又开口道:“死之人并无大错。”
烛火微晃,那檀香凝成的东西,在墙上渐渐投下一个人形影子。
听孔宣所言,影子淡淡开口:“一人生死事小,自然是以天下为重。”说到这,影子歪了歪头,似是看向跪坐在下的孔宣,又道:“孔雀,勿忘本心。”说完,那一缕檀香便如烟消散了。
见那影子走了,孔宣泄了气,他颓唐起身,踢踢脚,抖了抖衣袍上的落灰。
每到如今天一样的日子,他的心情总是不太好,烦心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怎么也结束不了,真想去喝他一杯。说来今天是月中,集市定是比往日热闹几倍。
想到这,他勉强勾了勾嘴角,心情也明媚了许多。
说走就走罢,他翻身上马,两腿一夹,只听得少年清亮嗓音“驾”了一声,孔宣一甩缰绳,向山下集市扬长而去。
下山小路早被各色人马踏成宽阔大道,没过一会儿,少年骏马就到了集市入口。
这孔雀山下的集市虽是不大,却热闹非凡,多是各地的商贩来赶集,一安顿下来便忙着布置摊位。
卖米卖盐的,粘着白面便摞摞堆上,稻香气引得不少行人上前采买;卖鱼卖肉的,当下支起台面,大小猪肉摆放整齐,又将处理干净的新鲜鱼类条条挂起,受那阳光一照,肉色白嫩肉质细腻,做成鱼脍想必也是爽滑弹牙;更多的是卖些小玩意的摊贩,扎着两个羊角髻的小孩见了,瘪瘪嘴就哭嚷着要起来。
两路摊贩向远方延伸,直至目不能及,街上各色行人一直,摩肩接踵。微风拂面,孔宣漫步在人群中,心中喜意渐浓,许久不见的笑容慢慢浮上了脸。
他乐得看这人间烟火,繁华喧嚣。
逛到茶坊酒肆云集之处,孔宣随意进了一家坐下,他招招手,让小二上了一壶小酒,几量酱肉。酒肆内生意兴隆,小二显然得了过耳不忘之领,忙的像是要生出三头六臂。
“来嘞,”一声吆喝,酒与饭菜便上了桌,孔宣谢过,夹起一片酱肉就往嘴里送。这般吃着,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悦耳铃声,伴随着椅子磕碰拉响,孔宣停了筷,抬头向一旁看去。
来人一身玄色短褂,绣有青色云样暗纹,脖挂暗红珠串,最下是一只银质铃铛。想必刚才那铃声便于这里发出。
“何事?”孔宣不满,出言问道。
此人身长七尺八寸,眉似剑锋,目若朗星,薄唇微抿,冷如凉薄月色。确是个英俊少年,他勉强承认。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那灰暗肤色与狭长尖耳,这人明显是个妖道。
孔宣目光沉沉,如今世道,妖修并不罕见,可一旦遇上,很难说是两相安好,还是大打出手,萍水相逢却夺丹增势的案例也并不少见。
他正欲再度开口,那人声音却自上方悠悠而来,“孔雀?”
孔宣听罢,目光一冷,不说之前,自那日之后也早已过去百年,可眼前这人一眼就看出自己本身,可见修为之深。他如临大敌,当即起身,剑也不用,便要祭出自己的本命法器。
来人抬手一挥,只听铃铛一声轻响,孔宣的动作顿住了。
他居然使不出神通。
遭此变故,孔宣立马反应过来,他当下拔出腰间长剑直指那人双眼。
先弄瞎了再说,瞎了好逃跑。
这般想着,他更是用了八分之力刺去。谁成想,那玄衣少年轻轻一躲,竟是直接避开了。
不等他反应过来,少年又是一抓衣领,把人按回了长凳上。
他们的动静不可谓不小,周围食客早就停了筷看他二人动作。不过如今修道之人众多,眼见二人并没有真正动起手来,也只当性情之人口舌之争,继续回头喝酒吃肉去了。
孔宣被那少年一拉一按傻了眼,坐着不再说话,只觉得眼前人高深莫测,再有动静,只恐生命垂危。
看他安静下来,玄衣少年开口道:“你不必紧张,我并无恶意.....”
孔宣抬头看了他一眼,似是不信。
少年默了默,随即道:“在下截教巫睚,听闻此处是道友主持,恰巧碰见,特来拜会。”
见这人自报家门,确实没有恶意,孔宣这才拱拱手,道,“刚才.....多有冒犯,实在抱歉,鄙人孔宣。”
巫睚点点头,随后坐下,又问“道友所属何教?”
孔宣一愣,这倒并不常见,眼下后神之世,满天神佛暗淡,道心不纯,多是各色教派雨露均沾,很少有人会开口询问别人是哪派哪教。
不过很巧,孔宣也是个例外,他神色一正,道:“释教子弟。”
巫睚心中了然,朝小二招招手,也要了薄酒一壶。见他似要大喝一场,孔宣不恼也不赶人,他有意试探此人身份,于是二人借着酒,就此攀谈起来。
“听闻贵教多以生灵修行,道友既是截教弟子,想来是必非人,可否冒昧一问?...”孔宣说完看他,听他如何回复。
巫睚似是不在意,淡淡道,“乌鸦。”
......
孔宣听罢脸色木然,“道友这名字......还真是贴切...”
名字主人也不在意他取名字是多惊世骇俗,淡淡摆手道,“胸无笔墨罢了。”
孔宣更是木讷了几分,心想:这人还真像是游离于世界之外,还是说他们截教弟子均是如此?......
见其眼神无光目光呆滞,巫睚忍不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友?孔宣道友?...”
孔宣正歪着脑袋细细思索着,听有人喊自己,游离的思维才终于被拉回,正要抬头应声,脑内突然响起一道低沉悠远的声音,“孔雀。”
他心中一沉,仔细去听。
“孔雀,此间西南角身着布衣之人,杀。”
这声音冷静至极,哪怕说到最后一个“杀”字,也听不出任何情绪。
孔宣循那声音之言向西南角看去,之前那店小二正堆满笑容问着菜。
他不敢相信,急切地在心中问道:“怎么会是他,是否认错了?”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罕见地开口回答了他的疑问:“一年后,他将有一子。寒窗十年,考得功名,一路坐到左相之位。可其子满心利禄,引得朝堂党争,皇子相残,世间不安。”
“可这与他父亲...那店小二又有何干?何必杀之!不能待其子出生,再派人循循善诱?”孔宣难以理解,仍是满心疑虑。
“孔雀,人命难变,皆由天定。灭其因,才能終其果。”只闻心中一声叹息,那声音不再言语。
“天道...天道?”此后,无论孔宣在心中怎样急切,都无任何回应。
而一旁巫睚同样满腹疑问,他眼瞧那如玉少年突然晃了神,时而面色阴沉,时而惊恐万状,最后还动了怒,不得怀疑这日中天邪祟入体的可能性。
他叫道,“孔雀!”本名一出,孔宣才回过神来,他抬头对上那张清冷面孔,少年冷淡的神色在紧张下破裂出一道小缝,露出其内里的担忧与善意。
喝过几杯酒的陌生人罢了,他紧张什么?
孔宣无端觉得有些好笑,他拿过桌上酒盏,小心沾满,“无事,想的出神了,我赔礼一杯。”说完,双手一举酒杯,仰头下肚。
巫睚自是不信,可见孔宣不愿多说,也不好过问,只得就此掩过。
“有何打算?”,他同为自己沾上酒,换了个话题继续谈道。
“我么?我不急,闲人一个,喝到这酒肆今日关门都无妨。”孔宣状若无意。
他本确实不急,甚至打算赔上一日摸清此人底细。可现下得了命,便没了心思周旋,于是话里话外都下了逐客之意。
“道友呢?有何打算?这城虽小,闲人却也不多,不然百姓一年收粮可养活不了这么些人。”
快走罢。
孔宣装作爽朗地大笑几声,辞别之语早在腹内打了几遍草稿,就等巫睚开口。
谁成想,那人淡漠话语一出,孔宣热情的笑容便是干在了脸上。
“我也挺闲的,陪你喝喝酒也是个不错选择。”
“啊....啊?”
他无言以对,不禁汗颜。
活久见,真是活久见,这人说话做事还真是随心所欲,这可让人如何再往下说?
“那道友还..还真是不可多得的闲人一位啊哈哈哈。”孔宣只得干笑两声,扯着头皮硬聊下去。
他如今满心是那小二之事,无意陪聊,于是尽挑些杂七杂八的琐事胡扯,连王二奶家中鸡的花色都编排上了,就盼巫睚觉得无趣,早早离开。
孔宣一脚跨上长凳,右臂撑膝,左手笔画,说的唾沫横飞。
“你想,常人家的鸡均是黄白之色,二奶奶家的居然是黑白,它......”
“道友。”
巫睚突然出声,让孔宣动作一滞,他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心中一喜。
“啊...要走了吗,那咱们后会.......”
他正热泪盈眶地想要拱手告别,巫睚又开了金口。
“道友,他们...歇业了。”
“......”
孔宣猛一转头,正巧看到那店小二手里拎着脏抹布,笑容尬尴。
他不由得望向窗外,晚风几许,晃得檐下灯笼摇曳,远见华灯初上,街边店铺荧光星点,已然天黑了。
怎么会瞎扯这么久?居然未注意到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下内心的狂躁,尽量使自己显得温和一些。
"今日和道友相谈甚是愉快,现下天色已晚,在下先行一步。"
说罢作了作揖,转身便要离去。
眼下只得先摆脱他,再打算天道交代的事,
"诶,这位道长,道长...."
正当孔宣一只脚迈出店门时,身后的店小二高喝一声,慌忙追上。
他小心抓住孔宣宽大的道袍,嘴角弯出一个讨好地笑容,“道长..道长且慢。”
孔宣停下脚步,寻声看去。
那小二佝偻了腰,脸上皱巴巴地拧在一起,笑得满脸谄媚。
"什么事?",孔宣心中一动,也没管被他扯住的衣袍,转身问道。
“家中...家中娘子生了怪病,寻常医术已救不了她了,我见道长法力高强,求求道长救救我家娘子....”
他说到悲痛之处越发激动,脸上笑容显然挂不住了,可又怕自己哭闹的蠢样子惹烦眼前人甩袖而去,便挣扎着挤出笑来,边要给孔宣跪下。
见他这般动作,孔宣立马反应过来,双手扶住那小二的肩膀,叫他慢慢站起。
店小二受宠若惊,于他身份而言,求人帮忙,磕头是最受用的。他鲜少被这般尊重对待,又见孔宣如此平易近人,知道自己找对了人,忙给他拱手作揖。
孔宣摆摆手,心想,既然天道之事还没有对策,不如顺其自然,况且还能救人一命。这般想着,孔宣抬头看他,说道,“罢了,反正我左右无事,不如与你去一趟吧。”
一旁巫睚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该再去打扰,于是拱了拱手:“鄙人对医术无甚见解,便不多叨扰,就此别过。”
孔宣点点头,目送其出门远去,直到被夜色吞没。他叹出一口气,心中沉甸甸的石头终于稳稳落下。
随后,他转向小二微笑而言:“我们走吧,还请麻烦公子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