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可道》杨文Yy

1、雨中古寺

　　雷声轰鸣，乌云在日中翻涌，暴雨将至。

　　山路上，有一小孩正背着箩筐闷头奔跑，急着寻找避雨之所。可山坡上荒芜一片，目光所及处树木低矮稀疏，莫说躲雨。一直跑到背风处，才眼见一间古庙，心中顿时欣喜，想都未想便慌乱冲了进去。

　　“呼....”小孩跑出一身薄汗，扶着膝大口喘气，终于是在雨落下前找到了避处。他靠着墙角缓缓坐下，休息片刻后，才开始四处打量这临时的避雨所。

　　古庙显然早已荒废，弥漫着阴冷衰败的气息，

　　四周墙壁被苍老暗哑的藤蔓爬满，砖缝处也粘上了灰白的蛛丝，显得苍凉无比。

　　昏暗光线下，依稀可见古庙中间供奉着一座落满灰尘的石像。

　　那石像遍布青苔，周身同样为藤蔓缠绕，面部皲裂破碎，布满歪乱的黑色裂痕，看不清五官，也难辨神色。

　　小孩细细打量着，他莫名觉得，那无名石像应当是悲悯之相。

　　“这供的是谁呢？”他喃喃道。

　　“孔宣。”一道清冷的少年音在小孩身后响起，如同投了一粒石子，让古庙内原本沉寂的空气泛起了涟漪。

　　“孔宣？”小孩被那声音一惊，边疑惑自言边扭头去寻那声音来源。

　　说话的是一个倚着庙门的青发少年，霞姿月韵，玉质金相。他身穿两色麻制道袍，头束高马尾，面上带着几串铜钱串成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那眼睛好生奇怪，居然是少见的浅金色，瞳孔里还印着小孩不认识的奇怪花纹。铜钱面罩也是成色老旧，看着就是稀罕货色。

　　眼瞧着这样一个神秘莫测的人直直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小孩忍不住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可那奇怪少年却好似没看出他的紧张，不以为意地走进庙内，随便找了个地一屁股坐下。

　　“孔宣，”他重复了一遍，顿了顿，随后缓慢说道，“你不认识也正常，他香火正盛的时候，你太爷才同你一般大。”

　　不等那小孩回话，少年又自顾自道：“孔宣，凤凰所生。传说凤凰在与龙凤麟三族大战时身受重伤，生下孔雀后便不知所踪，孔雀出生时因此先天不足，不似常物，有八足四目。”这么说着，他却突然停了口，抬头看那小孩是何表情。

　　或许孩童天性爱听故事，小孩早就没了之前的紧张，相反一脸认真地听他胡诌，见他抬头看向自己，疑惑问道，“然后呢？”

　　少年无奈，摇头继续说：“孔雀生于金鸡岭，练日光中青、黄、赤、黑、白为其神通五色神光，自诩为道教散修，镇守一方。他惩恶扬善，佛缘美满，被西方二圣之一的准提道人点化，归顺了西天极乐世界，做了他的坐骑和门人，后来封了明王。”

　　少年看着并不有多尊重故事里的神通大能，他好似说困了，打了个哈欠才接着道，“孔雀出身不凡，又心有大义，归顺西天之后就为天道做事去了。”

　　“那他如今怎么.....”小孩似是不解，犹豫想问，又觉得在人家殿前贸然询问不大礼貌，话刚出口便收住了。

　　少年却是满不在乎，回答道：“孔雀毕竟妖物出身，现世之时便終带三毒，所谓贪嗔痴。贪爱，嗔怒，痴心。”

　　“所以他倒底做了什么....”小孩等不及他卖关子，竟是急急问出了口。

　　少年也不恼，看了他一眼，幽幽道，“他杀了人，判出佛门后，为天道湮灭了。”

　　“杀了人...”小孩右眼一跳，不安地情绪又慢慢涌了上来，“他...他杀了谁？”

　　“没有谁，”少年松了松腰，坐直了身子，“他杀了很多人，都是好人，再者，杀一个与杀一百又有何区别？同样是滥杀。”说完这句，他便忽然闭了嘴，再也不说了。少年低着头，眼底晦暗不明，像是陷入了层层回忆之中。

　　空气慢慢又沉默下来。

　　好在这时，雨停了。

　　阳光从庙门斜斜撒入，照亮了屋中一隅，能看清细小的灰尘在日光中微微浮动，透过柔和的光幕，小孩眼见那不动少年如玉雕琢，与庙中石像有了几分相似，竟觉得染上了一丝神性。

　　他不禁轻声问：“雨停了，你要走吗......”他想说或许我们同路，可以结伴而行。

　　可那少年却始终等不及他把话说完，淡淡地开口打断：“我不走。”

　　小孩没想到他如此直接，竟是愣了片刻，什么话也没再说。

　　庙内就这样安静了几分钟。

　　少年突然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笑，却也是第一次露出了如此苦涩的表情，没了之前那副散漫的样子。

　　脸上笑意淡淡落下，一些难以自制的情感却渐渐涌现蔓延，变的有些扭曲狰狞。

　　少年捂着脸大笑，状若疯癫。

　　小孩看着他笑，觉得他在嚎啕大哭，要落下几滴泪。

　　那泪终究还是没落下来。

　　少年笑够了，脸上没了表情，漠然垂目道：“我不走，我在这等一个人。”他抬起袖子，宽大衣袖拂过脸，像是在擦眼角的泪，“等他回来，我就走。”

　　小孩还是静静看着他，他不再觉得那双印着花纹的金色眼睛有多漂亮，少年的眼底如今是那样暗淡。

　　阳光找不见他的眼睛。

　　小孩看不清，也看不明白，他想这双金色眼睛为何就失去了色彩，它本该同太阳比肩，于迷茫长夜里绚烂夺目，在苦痛中熠熠生辉。

　　也许他不需要阳光，也许他的眼中本该有他的太阳。

　　他在等谁呢？小孩默默想。

　　“我也不走了。”想了许久，他这样说道。

　　少年一愣，看向他，觉得有些好笑，“你不走，在这里做什么？”

　　“我陪你一起等。”小孩撇撇嘴，觉得自己有义气极了。

　　“不需要，觉得我可怜？”少年苦笑着摇了摇头，“这都是我应该得到，因果轮回，种下了因，结出的果总该要自己来尝。我同你说的故事，你都忘了？”

　　这话说的飘飘悠悠，看似什么都没说，但又切切实实的印证了一些东西。

　　小孩心中一惊，面上仍故作镇定，他握了握拳头，说道：“草没割完，回去总归要挨骂，不如陪你一起等人，听你说完这故事。”

　　少年听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庙外雨后生机一片。

　　庙内无面神像仍坐高台之上，并不关心底下二人琐言杂事，破碎面孔悲悯世间，一样望向远方天下悠悠苍生。

　　“孔雀，生来就有三毒。贪嗔痴，贪世人之爱，嗔天道不公，痴故人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