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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钱塘潮(一) 灵王庙谁接 ...

  •   A市现下寸土寸金,原先则不然,不过贱地一块,后来被众多开发商看上,能开发的都开发了,市内高楼林立,自高空俯瞰,像各色棋子落满了盘。

      填得齐整的棋盘里,两枚品相欠佳的棋格外扎眼——这长歪了的棋是两幢居民楼,年代算不得有多久远,却泛着厚重的旧色,与周遭新楼格格不入,像两块伤眼的癣。

      这两幢“异状”间夹了条窄巷,唤作“灵王巷”,说是“巷”,倒更像条死胡同,巷子尽头是座破落的古庙,供着尊泥塑的野神“灵王”,与这巷很有些渊源,也曾风光过的。

      这“灵王庙”旧时香火景况只能从老一辈人口中听闻,其信仰之盛已难考,只知早年间A市搞开发,要将庙拆了,不少善男信女可劲阻着,就没拆成——迁也是不成的,“灵王的根扎在这呢!”,信众们如是说。

      然而一晃数十年过去,当初的信众大多随家人迁了,余下的些“老顽固”也排着队往西行了,时代也在发展,马克思主义传遍了,封建迷信破除了,开发也要搞起来了,却见了一连串怪事。

      起初是工头工人们集体魇住了——俗称“鬼压床”,再往后是工头害了病,这都无大碍的,他只管发号施令——有机器呢。谁知最后机器也出了故障——昨儿还好好的!

      这叫人不得不信点邪了,正巧外地来了个驼背的老头,人称“驼半仙”,据说很有些本事,且听闻这人原是不驼的,说是有天忽承了位上仙的恩泽,得了些道行,背却驼了。故事听着玄乎,衬得人也神了,叫病了良久的工头忙请了来。

      驼半仙吞金兽似的“吞”了几笔数目可观的金,方换了道袍,让徒孙们摆案作法,徒孙也是须打点的,叫人疑心那“传道”的上仙修的是“吃钱道”。

      法事持续了七日,也没得这“灵王”的半分回应,泥塑的神像连眼皮都未曾掀过,许是串门去了,驼半仙则以为所谓“灵王”,不过一道行尚浅的精怪,想是见了这大阵仗,早吓得屁滚尿流了,遂大手一挥:“开工!”

      工人们仍有些怯,病成只瘟鸡的工头虚声道:“半仙,真成了吗,用不着灵王答应?”

      驼半仙不耐烦地甩了袖,但因着这回收了颇多“仙缘”,决定对这些凡愚多些耐心,他行至工队前头:“我领着拆,总行了吧。”

      自是行的。

      周遭建筑也还都搁着没拆,首当其冲的是灵王庙,所谓“擒贼先擒王”,是这么个道理,驼半仙叫人搬了把椅,老神在在地坐着指挥,然而挖掘机撞上庙顶的那一刹,万里晴空忽地炸了声雷,尊老爱幼地先将这人五人六的老半仙给劈了。

      驼了大半辈子的老半仙,此刻竟叫这雷给抻直了。

      惊雷作引,A市上空骤聚了浓重的黑云,不待众人反应,倾盆大雨劈头盖脸浇下来,连着下了几日,钱塘起了潮,浑黄的浪卷上岸来,雨止后数日才退干净。

      说来也怪,那驼半仙遭了雷劈,竟还活着,只是人自此癫了,话都说不利索,更为离奇的是这样大的洪里,却无一人身亡,难不成还真有灵王保佑?总之是无人再敢提要动灵王庙及其周边建筑了,奔着拆迁暴富留下或住进来的人骂骂咧咧,却总不敢啐到灵王庙前。

      终究是无可奈何。

      而灵王庙冷清依旧,直到一个阴天,A市市长亲自领了一个清秀白净的少年来到庙前,少年独自进庙上了柱香,待香燃尽,少年出了庙,道:“周遭可以拆一些,另起的按我给的图做,留一线天光即可……”

      少年回头望了一眼庙里布了蛛网的锈蚀铜鼎,续道:“辟条往庙的巷,供人来上香。”

      于是周遭一片疣似的、有碍观瞻的危房给拔了,换了现代化的高楼,其间两幢是略歪斜的居民楼,中间夹着条窄巷,因通着破落的灵王庙,得了“灵王”作名。

      蹭着神仙的名号,这巷却没沾上半分“仙气”,藏纳着A市大半的污垢,其中一家叫“王牌”的、以网费低廉闻名的黑网吧是个中翘楚。

      浊气缭绕中,石崇山一脸烦躁地咬碎发腻的糖,大牙有一下没一下碾着塑料棒,在油腻的键盘上飞快敲出一行字:“行,我在‘王牌’门口等你,就灵王巷,懂吧,这人少,门前有棵树,我一身黑,好认。”

      石崇山下了机,满脸横肉耸动,横了边上几个笑闹的小青年一眼,几人霎时安静如鸡。

      推开玻璃门,迎面扑来的是新鲜……新鲜烂掉的水果味,石崇山瞥向一旁渗黑水的垃圾桶,毫不在意地深吸一口气,叼着塑料棒,在身上摸了摸,一无所获,才想起自己在戒烟。

      “妈的。”石崇山把嘴里的塑料棒啐了,又悻悻捡起,扔到掉色的垃圾桶里。

      巷里无端起了风,石崇山背后有些发凉,他掏出手机,从锁屏点进一个名为“玄门”的微信群,看向那条新消息:

      “灵王庙谁接?”

      这人石崇山没见过,看上去是位新来的金主,但这灵王庙……果不其然,不仅平日里接活接得如饿虎扑食般的小青年们哑了,就连颇有些道行的老伙计们都默不作声。

      那人又道:“价钱你定。”附了张六位数的余额图片。

      无人回应。

      石崇山本以为是哪个蠢货闲出屁来在这消遣人玩,现在看来倒像个不懂行的金主,不知灵王庙的凶险——因着这活计,已经不知折了多少老前辈。

      这蠢金主怕是叫人坑了,灵王庙可动不得,石崇山正想出言提醒,却见一个昵称叫黑色毛球,头像也是个黑色毛球的人回道:“我接,私。”

      这也是个没见过的,想必也是刚入群的新人,“名字和头像还挺统一……这毛球像猫毛搓的……”石崇山心想,下一瞬,这汉子回过神来,当即嗤笑一声:“呵。”

      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傻*,石崇山望向巷子尽头,能遥遥看见一座破败的古建筑。
      他把输入框里的字删了,按灭手机。

      年轻人,什么都接只会害了你。

      石崇山大马金刀地往树旁一站,活像位古代将军,魁梧的身躯衬得边上的树格外瘦弱。

      接着,这位将军怪叫一声,捂着肚子冲回了网吧。

      什么都吃只会害了自己——该死的黑心网管卖过期泡面!

      ……

      “行了,赶紧下车,我还得上班呢,不到十分钟的路还得让我送,不知道的以为您是哪朝哪代的皇帝呢。”元芬催促道。

      就见副驾上这人迈着长腿拐了出去,小嘴叭叭往外灿着莲花:“哎呀元小姐,话不能这么说,俗话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弟走百米姐忧愁’,您忍心让您唯一的、身娇体弱的弟弟走这么远的路吗?不能吧。”

      元芬翻了个白眼,被迫调休的她没心情也没工夫跟这没脸没皮的一米八五且“身娇体弱”的弟弟贫嘴,元顾深知他姐的秉性,总能在她要不耐烦的时候恰好收住,道:“没吃早饭吧,给你点了,等我一下。”

      元芬面色稍霁,被临时通知要调休导致只上了一半的美甲敲着方向盘:“一分钟。”

      “行嘞!”

      一分钟后,元顾从便利店里出来,元芬下了窗,接过递来的饭盒,又听这幺蛾子絮叨道:“我点了肘子,哎,您可别减那劳什子肥了,快瘦成根晾衣杆了,都吃了啊。”

      元芬今早忙又兼烦躁,还没问元顾来这干嘛,这鸟人虽然平日看着不着四六,其实很有分寸和头脑,从小到大没惹出过什么大祸,但元芬仍想叮嘱几句:“这附近看着治安不大好,你干什么干完就回了,不愿意走就打个车,或者扫个共享,我要上班就不管你了……”

      然后就被元顾催着上班,元芬看了一眼表,眼角一跳,没来得及开骂,就踩着油门就飞了出去。

      元顾目送着车子离开,敛了目,掏出手机给新加上的好友发了条信息:“半个月内解决,卡里的钱都归我,您看怎么样?”

      那人没回,元顾以为他要还价,却见屏幕上刷新了一条信息:“半个月解决的话,这只是定金。”

      元顾忽地笑出声——这金主哪里是一无所知,分明对这灵王庙知根知底,就等着人来拿钱送死呢。

      不过元顾只能做到一半,即拿钱,至于送死……那是他在游戏里的常态。

      金主见元顾不语,问道:“还在吗?”

      元顾循着地图绕进一条昏暗的窄巷,回道:“能从明天算起吗,我今天得见个朋友。”

      “行。”

      ……

      离了山境,终于有了信号,宋尘却发现缺少SIM卡的手机不能进行包括联系旁人在内的诸多活动,他一边记下元方的失职,一边寻找着一种名叫“WiFi”的、能使手机上网的东西,途中遇到一位大妈请他帮忙搬东西,得了二十元的报酬,宋尘略一思忖,到便利店里买了只黑色发圈,后来发现这玩意格外好用,于是折回去每个颜色都买了一只。

      江面遥遥渡来微冷的风,宋尘长发糊上了脸,他将过肩的发绾了,只留几缕散发垂在颊侧,与其矜冷气质并不匹配的黑色圆框眼镜将骇人的金瞳掩了,现在人前的是一双明如秋水的琉璃,漠然的神情被淡化,竟透出一种不谙世事的书卷气来。

      细雨纷纷,宋尘撑伞在道旁缓行,道中是拥挤喧嚣的车潮,雨刷拭净的玻璃下多是怒容,喇叭声此起彼伏,间或杂了几声咒骂,宋尘清净了近百年,不堪其扰,当即拐入一条昏黑的小巷。

      巷内狭窄,巷道约只能容一人一车并排通行,两侧楼房自下而上向中间倾靠,有种比萨斜塔的美感,很是别致,天光被遮了大半,因光线不足,巷内路灯从早到晚开着,聊胜于无地发光发热。

      衣服未干的水汽味和植物腐烂的气味混着钻入鼻腔,宋尘掩了鼻——至少这里很安静。

      “再说一遍,三九二十七,二十七!我问你,三九多少?”嘹亮的女声自楼上响起。
      接着是一个弱弱的、带着试探的童音:“二、二十一?”

      女人气笑了:“我不教了,你,吃半小时了,还没吃完?!你来,教不会你爷俩今晚都别吃了!”

      宋尘家族早早灭亡了,独留他一个没后的,不曾有过这种烦恼,只觉得吵闹,面无表情地加快了脚步——还好这里没有刺耳的喇叭声……

      急促的喇叭声自身后响起,一个焦急的男声叫道:“兄弟!兄弟往边上稍稍!”

      这声音听着耳熟,宋尘偏头,只见一辆亮银色汽车呼啸而过,激起的水花溅了他一裤子。

      男人中气十足地在飞速逃逸的车里喊道:“对不住兄弟,我赶时间,我电话13XXXXXXXXX事后找我赔——”

      宋尘低头看向裤子,污水早已渗了进去,黑色愈见浓重,他眼神一晦,“啪”一声收了伞,才发现自己走到了一个叫“王牌网吧”的地方,既有个“网”字,想必有WiFi可连,正思索着,又听见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嘿,哥们,路上有点堵来晚了不好意思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钱塘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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