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空山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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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村，顾名思义，村中屋舍建在一光秃秃的山上。相传几百年前此地本树木丛生，百草丰茂，奈何当时最厉害的俩仙门选了这座山来打架，有一方打不过，放火烧山。自此，这座山便名曰空山。那么空山之中的村子，自然就叫空山村了。
不过，经过居民们兢兢业业地几十年耕作，空山村也不至于寸草不生。
到山脚，映入眼帘的是几棵奇形怪状的松树。
树下有石头，也长得迥异，衬得整座山有种神秘的诗意美。
上山不出一个时辰，便上了街。
端午刚过，街上张灯结彩，甚是热闹。一位老翁颤颤巍巍地拿着张黄纸，不住哭泣地往前走着。
老翁身旁，是一位四五岁的娃娃，好似什么都不懂，只在一旁啃糖葫芦。
这时，一模样奇特、身着法袍、戴着墨镜儿的人截住老翁的出路，道：“崔二姥爷，算一个？”
老崔停下，对着盲佬的小摊子，愣了愣。
崔二姥爷……
多久无人如此称呼他了？
他暗自摇头，并不知晓。
老崔渐渐失了虚荣心，忽的有人如此喊他，竟生出几分恶心来。
那小破孩儿不知为何，“哇”的一声哭了，惹得四周频频投来目光。
盲佬狠狠瞪她一眼，往那孩子口中塞了颗糖。
“算。”老崔去兜里摸出几个铜板来。
“算个屁！”25挺身而出，“看不出这是个骗子吗？”
老崔看着25，眯缝了一下眼睛。
他已很年老，身子骨不硬朗，被一正值壮年的小伙子抓住，自是动弹不得。老崔的眼睛上结了一层翳，又睁大，上下打量眼前之人。
“我知道！我知道他是骗子！我被骗得体无完肤那我也还要被骗，我就是讨个好彩头，怎么了！？”
老崔猛然高声喊道。
“……”
25傻眼了。
林柒笑了笑，意思是——让你多管闲事。
628语气无波无澜：“你，骗。”
“呃呃呃……”25随手掐了个决，幻出一张纸，递给老翁，“……那个啥，我是修仙的，你要好彩头，我给你便是。莫要再被这路旁算命的骗了。”
这回傻的是老崔了。
他接过，看那张破纸，上面赫然写着“好彩头”仨字。
老崔：“……？”好家伙。
林柒在一旁发话：“您家在何处？早些回去罢，您虽说要讨个彩，若是这会儿家中之人出了意外，后悔都来不及哦。”
老崔攥紧手中纸，重重地点了点头。
盲佬气急败坏地跑了。
到崔家，掀开门帘，屋舍简陋，仅有一硕大的空壳子。
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小奶娃连糖葫芦都不要了，唰地跑进去，没了影儿。
三人行礼，询问，能否去老翁家中一看。
“又来骗我们？”那娃子不知何时又跑出来，奶声奶气地问。
“乖哈。”林柒想起自己的弟弟，也是这般年岁，被烟兰的人砍掉了……
林柒吸吸鼻子：“姐姐是学医的，想来看看令家。”
……
老崔忽地反应过来似的，挥挥破烂不堪全是补丁的衣袖，把他们轰了出去。
原来，崔家本是空山村一普通小户人家。
老崔种田耕作，只取一个老婆李翠兰，她在家织织布啥的，二人都出身寒门，但不懒，日子也还算过得去。
婚后不久，李氏怀孕了，一胎是个女孩儿。
家中人不愿意，嫌这孩子晦气，是给男人家养的。趁老崔小解的功夫，崔二姐在外头喊了一句带小姑娘出去玩儿，接着，她抱着那孩子，晃悠到了丹山路边的桐花河。
那孩子溺死在河里。
此时，李氏肚子里是二胎。
崔二姐回来，被老崔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李翠兰没了孩子，伤心啊……
就动了胎气。
到了十月之时，李氏难产，自己活命，那孩子早早夭折，连是男是女都不知。
三胎终于剩下，是个双胞胎男孩。
要说这老崔，也算教子有方，得子不易也未纯宠着。
俩孩子争气，父母砸锅卖铁送上私塾，他们第一轮番着来，成了那里的明星。出来后，哥哥被抓去做了壮丁；弟弟十年寒窗，考上状元，去了朝廷从政。二人又生了个孩子，被那盲佬说是有仙根，送去仙门拜师修仙。
后来，弟弟因为腐败，进了牢；哥哥战死沙场。
最小的孩子至今未归。
带来的是弟弟的女儿，他们的孙子，让他们养着。
前年起，李氏老了，身体不行了，也没人照顾。
老崔去四方求医，未果，只是砸出去好多好多钱，李翠兰的身体仍在一日日恶化。
老崔急了。
治病不行，咱就搞封建迷信呗。
空山村周围的庙宇教堂，老崔全走了个遍，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人还没治好。
便……一直，到了今日。
“崔老，”林柒仰起巴掌大的脸，摁着黑色面纱道，“您，应该陪陪李奶奶。”
25终于做出了一个不那么傻子的决定，睡醒了：“老六，给4142传音，让他看看自个儿家中都成啥样儿了。”
“嗯。”628沉声答应。
“你们赶紧走吧，我不要治了！”老崔再次赶人，“我真的穷，穷得连响都没！治也治不好，人还受罪！干啥呢我！走走走！走走走走走……”
他们被赶出来。
25忙着和4142唠嗑儿，林柒决定，先去个能要到针的医馆。
空山村，最大的特点就是“空”，走了好几里路，也不见个能救人的地方。
林柒展开她的破地图，空山村已经很糊，根本看不出具体的样子。她又走了一会儿，肚子饿了……
这时候便感受到25会做吃食和628当“行走的饭馆”的美好之处了。
林柒一边啃着麻饼，一边暗自思忖。
天色渐晚，不再闷热。夕阳落入灿烂的云霞之中，被清浅墨色包裹住，光芒微弱而璀璨。她染红半边天，很满意地笑着，落到地平线，回归黑暗。
星星出来了。
月是弯的，像眯起的眼。
这样徐徐行进着，到小坡后插着一面旗子，才看见个医坊。说来也怪，林柒居然有种回家的感觉，道不出的亲切。
老套路，他们又被赶出来。
为何就那么不受欢迎啊？
他们……终于……借到针了……
林柒：累了。
天上掉下个人，肯定不是林妹妹……
“哐叽”摔在25身上。
628的语气鲜有变动，显得气鼓鼓的：“你！”
4142挤出一个牵强的笑容，拱手：“抱歉。”
“哼。”628双手抱胸。
“六哥，不至于，我没事儿……哈。”25又回归天然的傻气，摆着手道。
628有些硬邦邦的：“有事就迟了。”
4142的笑转而有些玩味：“哟，还这么护着小二五呢~”
“滚！”25骂，“你才小。你撞我你还有理了，下次让你直接撞地上磕毁容信不信？”
4142：“如果是六哥呢？”
25拍他头：“老六那么帅，他脸我还得看呢，不能摔。”
628心里叮叮当当，又有些明朗起来。
四人走夜路，去老崔家。
4142拜师晚，年龄不大，才刚到弱冠之年。
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姓崔，名晓，字思空。
名的来由，是他出生于早上。而字的意思，是希望4142在离开空山村去了烟兰学艺后，不能忘了，自己其实来自一个很小，很贫穷的山村。
……好像还是忘了。
他甚至不知道，老母亲有如此重病，夜夜咳得睡不了觉。
是他不孝。
——
亥时，崔家。
林柒带着从医馆得来的小药箱，看崔思空敲响了多年未归的家门。
“谁啊谁啊！？”老崔苍老又沙哑的声音传出，“没钱！不买！滚！”
崔思空：“……”
“爹爹！娘亲！”崔思空在门外喊。
25在后头，小声和628咬耳朵：“他那个‘娘亲’接得好快，不然我得‘哎’了。”
林柒在前面嘎嘎乐。
里面的咳嗽声陡然停下了。
万籁俱寂。
门外人面面相觑。
该不会噶了吧……
门开。
发出“嘎吱——”一声。老崔和那孩子一起来了。
孩子问：“爷爷，他是谁？”
老爷子在那儿算辈分，算了老半天儿。最终叹了口气，摇摇头。崔思空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林柒：“哇，好感动。”
“你闭嘴。”25戳着林柒道。
重逢大戏演了一会儿，林柒看累了，告诉这户人家，她是真心想来治李奶奶的，不要钱，给口吃的就行。
老崔也说出了他一味抗拒的真实缘由——他给李翠兰治了不知道多少次，奈何每次都不起成效，只花钱，已经被搞怕了。
林柒表示理解。
“但是，你才多大啊？”老崔问。实际上言下之意，还是“你行不行”。
“小女不才，十三。”
话语间，给李奶奶把了把脉。
天啊，太瘦了，脾虚，而且身上还有水肿，一副没歇息好的样子。
就是……普通伤寒啊。
林柒艰难地征得同意，微微抬起手，拿起一根小针，轻缓地刺向老人的合谷穴。
林柒观察着老妇人的手。
——这是一双饱经风霜的手，瘦骨嶙峋，青筋微微凸起。生命线边与大拇指交界处微微泛白，是心血管系不大好的征兆。这也就解释了，为何老人的手是冰凉的。
林柒摁了一下感情线与小拇指、无名指的交界处。
“疼么？”
李氏点点头，又咳嗽。
初步猜测，可能是肺痨。
这种病症在仙门罕见，但凡间是很多的。林柒之前在话本子上读到，那作者若是想让某人丧命，直接染个肺痨，可见此病决不好治。
林柒仅从最浅的病症医起。
——失眠。
要深究，这反倒是麻烦的。
失眠的病症可由多方面因素共同引起，或缺一不可，或毫无关联。就拿老妇举例，她失眠，可能只是因病，咳嗽，不可入眠；亦或是对子女思念成疾，辗转反侧；还有，便是那丧子之痛；再者，生活压力大，两位老人家的日子盼不到头啊……
林柒不想那么多。
她用一根针刺向心穴，又扎了命门穴。
……
二儿子的女儿叫雪儿，一直在外面看着。
她双手捂眼，又分开两个手指，从指缝中看奶奶被那个坏姐姐用针扎的样子，模样甚是可笑。
林柒扎一下。
雪儿“啊——”地吼一声。
把手指并拢。
但要不了一会儿，她又把手指张开，继续偷看。
25和628俩大老爷们儿对此毫无兴趣，看了没多久，拍拍屁股便去门口练功去。崔思空愣着，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家已经成这么一副荒凉之态了。
针扎完。
雪儿飞快地跑进屋，手上抓着一块桂花酥糖，惊恐道：“奶奶，她怎么这样？你……现在一定很疼吧！”
“不疼。”李翠兰用另一只能动的手抚着雪儿的脸，发白的嘴唇轻轻吐出二字。
“骗人！”雪儿精得很，“我看着都疼！奶奶是大骗纸！”
有点感动怎么的。
老人没有说话，看上去像是笑了。
老崔徐徐推门而入，熬了一碗姜汤，放到床头，看它冒热气儿。
“不要。”李翠兰道。
老崔吹了吹汤：“之前那医师说了，喝姜汤暖暖身子，能多活几年。”
不是说不信了么。林柒心道。
“有个念想。”老崔最后补充道。
后面就是漫长的等待。
这针灸至少也得等半个时辰，家中人都不去睡觉，在周围眼巴巴望着。
雪儿缓慢地剥了挺久的桂花酥糖，那个黏得紧，她的小手不灵巧，死活拔不开。可她不愿寻求帮助，亦或是，她根本就无人能求助罢。
林柒终于看不下去了。
她道一句“我帮你剥”，抓过糖，纯用蛮力撕破纸，递给雪儿。
哪知雪儿“哇——”的一声哭了。
林柒：？
“呜呜呜……破……破了……”雪儿哭得全身都在颤抖。
林柒不明所以，还是鞠躬：“抱歉。”
原来，雪儿不知自己的爹爹是无期刑罚，爷爷奶奶骗她，当她集齐一百张糖纸之时，爹爹就从朝廷退休了，会带着娘亲一起来见她，带她和爷爷奶奶一起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人们安居乐业，不会再有兵来抓人……
那地方是叫桃花源么？
林柒好笑。
不过啊，这么一说，雪儿骂得没有问题。她的爷爷奶奶于她，真是大骗子。
林柒在身上摸了一阵，方才想起，自己早就不在林家坊了，衣裳也换了，怎么可能有糖。自己这破衣裳，能穿就不错了。
她的眸中涌过一丝怅然若失。
“25！”林柒喊，“你有糖么？”
“啊？”
“糖！什么糖都行！”
“什么唐？”
“……”毁灭吧。
628揉了揉眉心，率先替他回答，摇了摇头。
“啊？”25再次提问，“到底什么糖？”
628冷声道：“甜的。”
“甜的……甜的……”25重复几遍，反应过来，“哦！糖是吧？吃的那个！”
林柒：“……”
“傻子。”628用食指点了点他的头。
25讪笑：“我以为唐宋元明清的那个唐，我说谁有那玩意儿。”
唉，25也没有。
林柒亦不想和两位老人一起骗雪儿，可有些事，确实是让她晚一些知道比较好。除了给心里添堵，并无实质性的作用。
她忽然想起自己。
会不会？
会不会娘亲的遗愿、祖先留下的传家宝，还有那张残缺不清的地图，同样都只是让她坚强活下去的骗局……
那她就活下去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空山村（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