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故事的人》妤夏emo

3、透支 是的，

　　是的，在透支完所有时间之后，我死了，成为了一名产品推销员。

　　我有点慌张，人死了之后还有灵魂？没想到这么早就死了，更没想到死后会进入“传销”组织。

　　我先是被带走培训，台上的经理说压了我们两年时间，我们可以通过推销“时间提取器”赚取别人的时间。这个“别人”当然就是指那些还活在世间的卷子们。我感到气愤，原来本来我还可以多活两年，这狗屁组织非法占据他人财产。握紧的拳头无处施展，无力感缓缓袭来。

　　我看着台下那些狂热分子，看着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被荼毒。一人解气道：活着的时候卷赢了他们，死了之后帮他们卷，还收费，多好啊。另一个附和道：此所谓“双赢”。他们好像已经没有了正常的价值观，对于透支时间不以为意，对为别人透支时间乐在其中。气氛十分压抑，我没有多留。

　　我被带到了一个员工宿舍，同居的是一个比我早来三个月的老手。来时他正在推销产品，目光真诚，语气温柔。

　　内卷不够？不要着急，我可以帮你卷过别人——不是，是保证你能超过别人，获得成功。要不要试试？不买吃亏，买了稳赢。来吧，不要有什么负担……

　　听着他的话语，我嫌恶地看着他，心中的怒火不知从何而来。他工作结束了，将自己交给了床。不一会儿爬起来跟我打招呼：嗨，新来的？他的语气还算正常，可我的拳头看他不顺眼，一锤子就撞在了他的脸上。他愣了一秒，反应过来扯着我的衣领骂我：你**有病啊！看出了我有些不愿同流合污的眼神，他扯着嘴角一笑，反手就是一拳，打的太阳穴，真狠。我立马脑袋晕晕，他把我推上床，指着我骂：**的自己用的时候不挺欢喜的吗？现在又不想给别人机会了？什么人啊，装什么清高！看你不干活能活多久，**！

　　躺在床上望空气，终于缓过来了。干活？说实在的，之前的培训我没怎么听，现在倒有些迷茫了。我不想找室友和解，只能出门找一个面善的人聊一聊。

　　和他聊了很久，不过基本上都是他在说。我明白了。这工作大约就是帮人干活抽提成，如果偷懒他们便会扣走你一点灵魂。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回想我生前，实在没干过几件有意义的事情，学业还未完毕就被拐来当廉价劳动力。脑子里一片哀叹……

　　我正式开始我的工作了。托梦给一个个昔日的战友，向他们推销产品，但是……今天业绩为零。怎么一个个意志都那么坚定呢，我都快说破喉咙了。不过，我心里又有些庆幸。

　　我真没想到，这里的三餐也是要用时间来换的，可是我没有，哪怕一丁点儿。在我苦苦哀求下，卖饭的老爷同意我先压下一点点灵魂。

　　我必须得找出路了。

　　看着室友靠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换来大鱼大肉，我心里五味杂陈。在一次聊天中，我了解到，我的室友生前是一个社畜，死后凭着他两个朋友的供给，混到了现在。我知道了。只要找一两个热衷于卷的朋友，在他们透支的时间里拿出一点点，我就可以使用他们的时间，然后衣食无忧。

　　今天又是压了灵魂的一天，我实在想不到身边还有谁能够卷到不够用时间了。感觉身体有些没劲，我躺在床上没什么精神，不一会儿就昏睡了。

　　等有了时间，我一定会将灵魂赎回来。

　　不知道误入了谁的梦，梦里的小孩无忧无虑，和朋友打着游戏，又有人催他去搞学习了，他不舍地放下手机，不情愿地走了。

　　我醒了，枕头上湿湿的。起床，洗漱，照常去吃早餐，手往口袋里一掏，忘了，没钱。卖饭的老爷看着我，我看着他。啊，真不该来吃这顿饭。

　　我沉默，他盯着我，像一个恶魔，想逼着我签订契约的那种。我赖皮他能怎么办吗？嗯，很快我就知道后果了。我被一群社会人拖着打了一顿，他们给我打了20折，拿着所得笑着离开。好吧，我不会再惹他们了。

　　失去了一些灵魂，我变轻了，脑子里空空的，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又想到了那个梦，一个意外的想法扑进了我的脑子。我跳起来，感觉这轻飘飘的身体注入了满满的动力。我立马实行了我的计划，暗自窃喜，我真是个天才。

　　小弟弟，是不是感觉玩游戏的时间总是一晃而过？是不是一点也不想卷却被硬拉着学习？我可以让你透支学习的时间，拿来完成你的游戏梦想……

　　终于拿到了“第一桶金”，我像是范进中举似的，癫狂着，兴奋着，我中了。看着室友还在工作，我鄙夷地看着他，我真是个天才——你们这些个蠢货，生前卷不过我，死后也只能落我一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了时间，我是个富人了，第一时间去赎我的灵魂。

　　什么？！要这么多时间？我没想到，这是个亏本买卖。高利贷吧！什么东西啊！我得权衡再三，这么多的时间，我还付不起，再说，我还得吃饭啊！

　　脑仁疼……还没缓过来，又收到一则通知——由于我工作不积极，本周业绩垫底，得罚。草……我握紧的拳头火冒三丈，可是又被浇了一桶冷水——我不得不服从。又给出去了一点灵魂，我想，我不能再失去灵魂，我需要时间。

　　我已经掌握秘诀，不一会儿便请到了三个客户。这个世界上，内卷的人是多，可摆烂的人也不少啊，他们何尝又不需要时间呢？我不自觉地笑了。

　　每天都有时间入账，我成了业绩之王，有充裕的时间给我装饰我的生活，我从来都没有如此惬意过。

　　我不打算赎回我的灵魂了，毕竟时间来之不易，越往后，我抽到的提成越少，鬼知道什么时候我会走回头路？我得囤点时间，我才不要回到从前。

　　我亲爱的表弟啊，快来上排位吧，你对游戏的热情，就是我的摇钱树啊。

　　现在，卖饭的老爷都要对我毕恭毕敬了。不过，每当我问起我的灵魂，他总是支支吾吾，我拍拍他的肩安慰他，没事，我不赎。

　　这样的生活大约维持了一年，表弟死了。另三个用户竟然两个都转性了似的都不再透支时间。怎么回事？新来的表弟告诉我说，玩游戏的时间被限制了，未成年人不能玩太久。什么？还有这种骚操作？完了，我还能找什么理由让他们给我时间呢？后来又有人报告，实施了“双减”政策，那岂不是没人卷了？！

　　我的室友用那种看弱者的眼神瞥我。他说，无论什么行业双减，社畜还是社畜。好啊，难怪他吃着火锅，不慌不忙。

　　但我知道，我惨了。

　　本来人际关系就薄弱，现在学生不卷，也不能沉迷游戏，我也没有出路了。是的，你推销的客户只能是你认识的人。啧，我认识些什么人啊……怎么办呢？

　　我要完了……我要完了……

　　奢华的生活将我带进深渊，我开始摆烂。最后一个客户死了，我已好几个月没有收入。巨大的支出用光了我的积蓄。可我不想回到从前，我开始透支我的灵魂，苟且度日。人的灵魂有多少？足够撑到我再去找到替死鬼吗？

　　还不等我想出办法，我残破的灵魂让我只能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表弟来看我了 ，他也是个学生弟啊，看他的样子，好像混得如鱼得水。他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不说话。他每天都来，有时候会施舍点食物给我。

　　我又成了业绩垫底的人，我的灵魂一点点被拿去，我变得越来越轻。在彻底消散的那一刻，表弟说话了。你真是个蠢货，怎么会觉得双减会打压学生们卷的热情呢？可惜你不愿尝试，待在舒适区里很惬意吧，自我内耗很痛苦吧。他拍了拍我的肩，我最后一缕灵魂消散在空中。

　　最后啊，我透支完了别人的时间，也透支完了自己的灵魂……

　　我早该知道，不应该抵押我的灵魂；我早该知道，忧劳兴国，逸豫亡身；我早该知道，不应荒淫度日，而应绝地求生。我真蠢，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