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低糖

3、故人（一） “今天

　　“今天起的这么早？”

　　那是个消瘦的女人，脸上没有什么肉，突出了颧骨，给她平添几分刻薄，又带上几分精明的市井气，而下垂的眉角和角落堆叠的皱纹让她看起来哀苦，让人想起张爱玲的小说。

　　她嗓子泛着哑，不算难听更说不上好听，却足以让人印象深刻。

　　听到她的声音，许成凌条件反射般一僵，随及回道：“嗯。醒了。”

　　“醒了就去背背单词，别搁那照镜子了。”许菡撇他一眼，忍不住皱起眉，“还要我教你怎么做吗？”

　　“不用。”

　　“总是这个样子，一点干劲都没有，你这…”

　　老一套。

　　他转头回屋，和许菡擦肩而过，脸上不带什么情绪，睡在袖下的手指却开始痉挛。事实上，他并不喜欢回忆过去，可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些画面…与刚才女人的脸重叠在一起。

　　许成凌深吸一口气，平复住心底的烦躁，关了门，坐到床上，却没有去碰那本《维克多高中英语词汇》。使用那些英语单词对他而言早已成为家常便饭，它们总要出现在国际性的典礼、聚会中，一些合作里，以及歌词。

　　——particularly明明不是这么读的也不是这么用的！你的英语好像并没有很差吧？

　　——啊好麻烦…那要怎么读嘛？

　　“particularly…”自己都快忘掉这段对话了，许成凌想，然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多可爱的回忆，他脑子里面竟然还存着这玩意。

　　没过多久许菡来叫他吃饭，他这才拿上那本英语单词，低着头慢悠悠地晃出去，坐到位上、啃馒头时也没忘记手中的书，很是一副用功的样子。

　　许菡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对方放下手，筷子落在桌上发出啪嗒的声音。

　　“最近又犯什么事了？”

　　许成凌有些奇怪地抬起眼，一时不知道该接些什么。他试图在脑内搜索了一下这个时间点他可能会犯什么事，无果，只能一言不发，颇为无辜地迎上对方的视线。

　　“你今天太反常了，不对劲。”许菡挑起一边眉，目光锐利如刃，开始带上了咄咄逼人的味道，“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这就让人有点烦了，倒还在能接受的范围之内，许成凌让自己心平气和道：“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真的吗？”

　　“嗯。”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坦诚，许菡暂且打消了心中的疑虑，点点头：“突然这么听话，我还以为是出什么事了，既然没出什么事，那就是你突然醒悟喽？那你以后就得保持今天的状态知道吗？”

　　啊，原来以前的自己不是这样？记错了吗？许成凌恍然大悟。明明大家都说他在遇到那个人之前特别循规蹈矩来着，原来现在对自己以前是什么样这种事情都记不清了啊。

　　不过记不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不听话的人突然变得听话，对于别人来说这不正是件好事吗，总不会有人想到这具身体的灵魂已经改变了。

　　许菡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许成凌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随便应了几声，等到了时间就套上校服、拽着书包出去，手上还不忘拿着那个英语单词。

　　挂历上的时间是八月三十一号，高二生当然已经开学，只有刚入学的高一生会真的用九月一作为开学时间。这个他还不至于记错。

　　可是他显然记错了学校的方向。

　　租的房子就在学校旁边，步行要不了几分钟。他上的是他们市里最好的学校，就坐落在市中心附近，寸土寸金，许菡把原来的房子卖了才够支付租金并维持家用。他说过可以住校，被许菡以怕他偷懒为由拒绝了。

　　很近的距离，许成凌却走错了路，过了一会他意识到不对劲，问了一下附近小卖部的店员才发现自己走反。他微笑着向人道谢，转回身小跑起来。

　　周围的景色都是那样的熟悉又新奇，雾里看花似的，虚虚实实，让他一时有些分不清楚。

　　哪怕是早上六点路上也有不少行人，街边随处可见的早餐摊子上传过来包子和豆浆的气息，汽车的鸣笛声与学生的嬉闹声混在一起，构成一幅极富活力的生动画面。

　　而许成凌就是徘徊在这个画面之外的幽灵。

　　穿越前的那两年他回来过一次，那时候市中心已经转移到规划好的新区，一中也为了给学生营造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搬到了郊区，街边因为城市管理不再有乱哄哄的小摊，很多店铺也因为生意不好关了门。这里几乎只能看到老年人带着孩子在街上闲逛，曾经大楼的墙皮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看上去满目疮痍。

　　不是现在这样繁华的彩色绘卷。

　　他又想得太多了，他想，伤春悲秋显然没有用处，既然回来了，他只需要改变那些想要改变的过去就好，其他的也不关他的事，况且他也不知道能在这个时间线待多久。

　　穿过两条街，他已经能看到校门与那上面“庆东一中”四个大字。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十字路口的绿灯只剩三秒，他权衡一下利弊，决定还是冲过去，脚下一发力，险险在黄灯刚亮起时成功抵达对面。

　　还没等他松一口气，余光就瞥见一个黑影向自己撞来。

　　……刚穿越过来就被撞死怎么办。

　　这是他被那个自行车撞到之前想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