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离别》浩楠老婆

6、流民（2）

　　流民数量很多，一眼望去乌泱泱的全是人，他们排着队，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等待救命的粮食。

　　温豪看着眼前的人，不禁在心中冷笑一声，这乱世之中，充当这些流民心中救世者角色的，不是政府，不是军阀，不是他们世族大家，竟然是眼前这位，被富贵人家用作取乐，正眼瞧不上的戏子。

　　可悲可叹。

　　温豪没有感叹太久，毕竟现下妹妹温离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温先生，这儿人实在太多，不如我们分开寻找。”曾北平见寻人良久还无果，开口说道。

　　温豪听着，不曾向身边望去，依然在人群中寻找：“也好。”
　　半晌，又补了一句：“拜托你了，曾老板。”

　　二人不再矫情表面的礼数，就此分开。

　　排队等待布施的人还很多，为了不影响街上的秩序，班子里的人将现场压缩，多出几条竖排，好让街上仍可行人。
　　然而如此顾得到秩序，却增加了寻人的难度。

　　曾北平与温豪在人群中穿行，一声一声唤着温离的名字，无奈嘈杂声太大，淹没在人群中。

　　一趟寻完，曾北平转身，见温豪仍陷在流民群中，心念一转，扩大了搜索范围。

　　他往前走去，街道边仍有许多流民，他们年龄偏大或偏小，应是彻底失了体力，默默靠在墙边，等亲人领着食物回来。
　　“温离，温离。”曾北平一声一声喊着，天色如此，他怕那个总是笑脸盈盈的姑娘出现意外。

　　突然，在一个拐角处，他停下了脚步。

　　他找到温离了。

　　温离正蹲在一个小姑娘面前，手中拿着纱布，缓缓缠在姑娘的脚腕处。

　　那姑娘看着也许久未进食，虽然疼痛，却也没有气力发出叫声，只微微颤抖着。

　　她身上的衣服与温离形成鲜明的对比，凝固与未凝固的鲜血，沿途所带来的泥土灰尘混合在本来就劣质的麻布上。

　　它们碎成缕缕，不成一片，贴在姑娘身上，粘在姑娘伤口处。

　　曾北平注意到，温离也颤抖着。十六岁的姑娘，第一次接触这些血淋淋的场面，她怕得要紧。

　　蹲在地上的人背影瘦削，拐角处昏暗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刚好延伸至曾北平脚下。曾北平看了看地上的影子，再看了看不远处强撑着的人，不由得心中生出一股心疼之意。

　　温豪此时也寻了过来，他与曾北平二人站在拐角口，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不敢走太近，怕惊到地上受伤的人。

　　他们见着温离努力控制自己的双手，尽量不发颤，尽量轻柔。

　　许久不见有人过来，他们猜测姑娘应该是一个人逃亡至此。

　　等温离包扎完她身上的伤口，她挣扎了一下，想向眼前的人道谢。

　　只动了一下，却把温离吓了一跳，察觉到姑娘的意思后，她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摸了摸姑娘的头：“没事，会好的。你等着，我去给你拿些吃的。”

　　说罢转身，这才看见身后的两人。

　　温离见着二人，一下觉得见着了精神支柱，她朝二人跑去，一下跌进温豪的怀中，她不敢哭得太大声，怕惊着地上的人，只小声抽噎：“二哥哥，你说他们，为什么这么可怜。”

　　温豪说不出话，一下一下拍着温离的背，长长叹了一口气。

　　“二哥哥，你说我们以后也会变成这样吗？”温离依旧没有止住抽泣。

　　“不会的，不会的。”温豪喃喃地说，他也不知道答案。

　　温离听到温豪的话，莫名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有了些许安全感，她停下了哭泣，但还是追问了一句：“真的吗？”

　　温豪挤出一抹笑容：“真的，小离不相信二哥哥吗？”

　　温离点了点头，没有刚才那般难过了。转念想到曾老板还在一旁，她红了眼，暗骂自己在外人面前失了风度，赶紧从温豪怀中移开站好。

　　“我去给她拿点吃的吧。”温离说着，就走开了。

　　曾北平看着她惊慌离开的背影，只觉得一阵好笑，不自觉嘴角噙起一抹笑意。

　　“曾老板。”温豪的话将曾北平的思绪拉了回来，“府上的粮食够用吗？”

　　曾北平在心中略微计算了一下，实话实说：“不够用，这次流民数量太过庞大，最多撑7天。”

　　“七天…七天…行，后续我来想办法。”温豪思索一阵后，抬头看着曾北平的眼睛说道。

　　二人对视了一阵子后，只见曾北平往后撤一步，双手一拱一鞠躬：“从前我只道温先生与这北平城中世家子弟一般，吃喝玩乐，捧角狎妓，这一辈子也就过去。今见温先生所行，才知曾某错的离谱，实不该以刻板印象度之。今日，我一向温先生致歉，为我这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之行道歉；二替这城中流民多谢温先生大义，若能得到温府支持，城中流民温饱之燃眉之急，必能缓解一二。”

　　温豪见曾北平此举，微微红了双眼，他身为世家子弟，此刻为世家感到惭愧。

　　他上前一步，扶起曾北平的手，声音略微哽咽：“若说大义，也应是曾老板大义。”

　　曾北平听得他话中的哽咽，同样眼眶微红，为这乱世逢一赤子之心，为流民温饱暂可缓解。

　　“只是这么多人，该如何才能救得过来。”温豪又叹了一口气。

　　曾北平也跟着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眼今日的月色。

　　要说真是天地不仁，今日北平城流民四起，死伤无数，偏偏月色仍旧美得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