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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Part1 若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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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的意义很简单:
记录不愿被遗忘的;
遗忘不愿被记忆的。
所以,
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也绝不会回望日记。
断断续续的日记,一如我断断续续的人生……
——齐若画
2000.1.1
一九九九年七月,
恐怖大王从天而降,
蒙古大王重新出现,
这期间,战神以幸福的名义主宰世界。
——法•诺查丹玛斯《诸世纪》
然而,世界末日并没有如约而至。1999,我们安然无恙。2000,晓诗和我迎来了我们的18周岁。仿若是人生的新起点,那么,就今天作为日记的开篇吧。
2000.1.2
天气一如既往的寒冷。
南方的冬季不比北方,气温不算太低,而由于湿润的环境,寒气便借机深入骨髓。没有暖气,不习惯热空调的闷热,双手便离不开热水袋。然,即便如此,手指还是不可避免地长了冻疮,红肿发胀,握笔的时候,伴随着稍许的疼痛。于是便想到了晓诗,此时,她应是紧捧着热水杯,对着面前成堆的作业,蹙眉抱怨吧。
不同于晓诗,学习从来对我构不成压力。从记事开始,我的生活便绝大部分是在轮椅上度过的。父亲为了方便我的学习,请了家庭教师定时来为我授课。但我也并不怎么好学,两年前,我便开始了自学。打着“自学”的旗号,其实只是在闲来无事的时候随手拿起身边的一本书翻看,而往往翻至书的末页,我甚至不晓得书名。更多的时候,我喜欢望着窗外。视野并不开阔,最远的目及是屋子前的一弯小池以及院子里依稀的植物。看春去秋来,池水绿了黄了,花儿红了谢了,偶有几个冬天,院落会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白色,留下零星的麻雀跳过的痕迹。而更多像今年,就只是一片荒芜。时间对我而言仿若静止,抑或是流逝地太过简单。
晓诗知道我的愿望。每次长假回来,她总会带来好多照片。晓诗喜欢上摄影,是因我而起。我们十岁那年,晓诗曾偷偷带我出门,只是还没出院子就被发现了。那以后,晓诗想了一个主意:用五颜六色的画笔画下她看到的世界,然后给我看。只是,晓诗确实没有画画的天赋,很长的一段时间,她的画纸上总是出现蓝的云朵,白的天空,比房子还大的花,月亮周围无数的小星星……呵呵。但我从不指正,孩子的世界总会和现实有那么或多或少的脱节。只比晓诗大半年的我,心智较同龄人要成熟许多,可能是有了太多时间思考的缘故吧。
后来,晓诗开始玩弄相机,并不是专业的摄影。她拍下的只是她的所见所闻:街边的流浪狗,好吃的摊头小吃,盛开的野花,教室墙角的蜘蛛网,爬到树上的同伴……
同伴,这个词对我而言是新奇而飘渺的……足不出户的我没有机会结识同伴,而季杰,勉强算一个吧。季杰的养父是晓诗的生父,父亲的老友,公安的出色刑警,时不时地受命外出办案,于是,季杰便会被寄放在我们家。但不同晓诗,我与季杰并无深交,点头,问好,已经是我们最亲昵的方式了。季杰,那个长我们2岁,却比我们更为腼腆害羞的男孩,那个一心一意只注视着晓诗的男孩。
张妈又上楼来为我换新的热水,顺便替我整了整膝盖上有点下滑的毛毯。“大小姐,您要当心自己的身体啊。”这句话俨然已经成为了张妈的口头禅,每天都会念叨上十几遍,然而,我丝毫不感到厌烦。随着父亲的生意越做越大,我们的房子也不断扩张,父亲母亲越来越频繁地应酬,而晓诗就读于寄宿制学校,鲜少回家。所以,我很庆幸有张妈的存在,这个与我毫无血缘关系的女人,对我如此无微不至,在我眼里,张妈不仅仅是保姆那么简单,我对她的依赖甚至超越了对母亲。我习惯望着张妈忙碌的背影,望着望着,湿了眼眶。张妈的事情,我知之甚少,依稀记得她家境不富裕,但勉强也过得下去。她应该是有家室的女人了,她默默叹息的时候想必是在思念自己的孩子。她几乎不回家,她的样子是不是逐渐在孩子的记忆中变得模糊?但我不愿她离开,哪怕是一分一秒。我会暗暗怂恿父亲给她加薪,或者佯装生病在她可能要离开的时候,这是我的自私,也是我的依赖。内心深处,我俨然将张妈视为了生母。
对,我现在的母亲并不是我的生母。她美丽优雅,对我温柔,但是却没有给予我最需要的温暖。温暖……我是个怕冷的孩子。我甚至幻想她能对我凶,对我唠叨,就像她对待晓诗那样,因为至少那是发自内心的情感。幻想终究化作了奢望。很多时候,我多想回到过去,回到没有“齐迹”企业的时间,屋子虽小,但一家人围在一张小方桌边有说有笑,很是温暖。而今,我不敢想象没有张妈的日子。
张妈催我休息了。是啊,晚了天气会更冷,我可能会冻到睡不着吧。那么,晚安。
2003.8.23
距离第二天还有半个小时,此时,身边的晓诗已然睡去,偶尔会不安份地翻动一下。刚刚,我已经拿纸巾为她擦去口水了,不过现在又流淌了少许,她一定是累坏了。也难怪,去野外死里逃生了一番,回来又叽里呱啦地立马讲给我听,刚说到结尾,脑袋一歪便沉沉睡去。
我翻看着晓诗的数码相机。如今,生活的场景已经远远无法满足晓诗的摄影欲望了,而这已经是她第十次去野外实地拍摄,虽然从未体验过,但野外的环境之恶劣与凶险可想而知。每一次晓诗远行,我都潜心祈祷,我不会阻止,虽然晓诗的目的一半是为我,但另一半是为她自己,我自然不会制止晓诗实现梦想,我能做的,便是把所有的担心化作祝福,祈祷晓诗的平安无事。只不过这次,晓诗是真的命悬一线了。
下午下过一场大暴雨,山路泥泞不堪,天色依旧是阴沉沉的,六点左右便如同夜色降临。更不幸的是,由于路滑,晓诗跌了好几跤,甚至把指南针和手电的电池也摔没了。看不见北斗星,手机没有信号,晓诗只能凭着直觉摸索。而老头却在那个时间开了小差,居然让晓诗遇上了狼群!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晓诗只能急中生智趴在地上装死,再胆大的人面临这种生死场景也会乱了阵脚,晓诗一边装死一边直冒冷汗。狼群踩断枯枝朝晓诗一步一步逼近,可以清晰地听到它们有力的呼吸……听到这里,我不由胆战心惊,仿佛身临其境……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有人抓起晓诗一路狂奔,(那人似乎比狼群更熟悉地形)奇迹般地脱离了险境!不过晓诗说起来的时候是带着恨恨的语气,复述一句晓诗的话“要不是那个人出来碍事!本女侠就会孤身与狼群搏斗,明天的报纸头条就能见到本小姐的飒爽英姿了,标题就是——美女斗野兽,哼哼!”“我居然忘了问他叫什么……”晓诗略带可惜的语气。
怎么样都好,晓诗平安无事就好。
说真的,这种情况下,我仍是羡慕晓诗。一听说晓诗深夜未归,循规蹈矩的季杰不惜违反警校校规,急匆匆赶来。而原本在澳大利亚度假的母亲也火速坐专机赶来,一路马不停蹄。
“你看看你,脏不拉几的,女孩子就该有女孩子的样子,赶快去洗洗睡了!阿杰,你也早点回学校吧。”听到母亲在楼道口的训斥,我知道,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你个混蛋,抢本大侠风头!”晓诗在睡梦中大喊。呵呵。
令我费解的是,那所谓晓诗的救命恩人,是不是出现地太过巧合了?但愿,只是我的敏感在作祟。
2003.8.27
“姐,今天那个人被我逮到了!老天有眼啊,然后我动用了一点小小的私权把他调到我部下了,让他给我打杂,哼,谁叫他不把我旅行包一起救下来,那里可都是我的宝贝啊……”
楚驭风,是那天在山上救了晓诗的人的名字。原来一直在齐迹企业工作,虽然只是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部门,但好歹也是个经理级别的。而挂名的人事部主管郁晓诗,闲来无事查看人员档案,发现了他,于是降他职来“惩罚”他,以报“旅行包”之仇。沉默寡言的楚驭风也只得接受这不公的待遇。
这么说,又是一个巧合……
晓诗的眼中平添了几分从未出现过的光芒。
今晚,意外地有点冷,稍稍调高了空调的温度。
2005.5.20
今天,是齐迹企业10周年的生辰。常年奔波在外的父亲特地推迟了行程来举行这个庆典,连我都被要求出席,可想而知此次庆典的隆重。各合作企业的董事,大股东绝大多数应邀前来,偌大的宴会厅宾客满座,富丽堂皇。
觥筹交错,谈笑风生,而我只是静静得在宴会厅的一隅,以遗忘时间的速度小口摄取着饮料。璀璨灯光下,高脚酒杯中淡金色的液体增添了一些些令人目眩的颜色。不时地,我会忍不住抬头望一眼精致的回旋阶梯。不久前,晓诗便是自那里款款而下,有父亲母亲伴着。今天的晓诗,不同往日,一袭水蓝色碎钻晚礼服把她的身材衬托地玲珑有致,深棕色卷发乖巧地挂在双肩,恰到好处的微笑使她显得落落大方又不失优雅,这个晓诗,完全不输于母亲当年的风采。父亲爽朗地大笑为大家介绍他引以为傲的小女儿。对于此次庆典的第二个目的大家都心知肚明——齐董的女儿们已经到了待嫁的年龄,只是我行动不便,父亲才没有如此郑重地介绍我,但也不乏为数不少的公子哥来搭讪,直到我暗暗地躲到厅堂的角落。母亲在微笑,但这个笑容并不纯粹,她始终记得晓诗生父的心愿,但又不忍自己唯一的女儿成为他们赎罪的牺牲品。而令我困惑的是,晓诗怎么会甘愿接受父母这样的安排?也许只有我注意到了,晓诗应付着身边的男人,同时不住地在宴会厅里寻找,有期盼,有焦急。
“小姐,我能有幸邀请你跳支舞吗?”
我知道眼前的这个人,虽然素未谋面,但我几乎是天天在听着这个人的故事。所以,明明是初次见面,却是那样的熟悉。鬼使神差的,我居然将手递给了他,自轮椅上起身。
当楚驭风牵着我的手出现在舞池之中时,预料之中的吸引了整个大厅宾客们的目光。坐轮椅并不代表我不会走路,不会跳舞。楚驭风是个挺好的舞伴,由他轻轻带着,使得我二十多年来在公众场合的第一支舞格外轻松自在。舞曲很好,因为虚弱的身体而略显飘渺的步伐在这舒缓的曲调中反而呈现出另一番韵味。我开心地微笑,跌入他深邃的眼瞳,有种欲罢不能的错觉。然,曲必会终,人终将散。一曲终了,掌声如潮,也将我自迷情仙境抽离回现实。侍从忙不迭地把我搀扶到轮椅。水色荡漾,晓诗走近了。悄悄对我说了声,谢谢你,姐。而后,她紧紧牵起楚驭风,大声宣布:“我郁晓诗与楚驭风在此时此刻订婚!”一片哗然……父亲低声斥责。晓诗不予理会,拉着楚驭风快步离开了会场。晓诗带着她一贯的自信笑容,楚驭风仍是自始至终的面无表情,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关他的事,却是任由晓诗拉着离去。宴会一如既往地进行,似乎什么事都不曾发生。我知道,父亲一定已经暗自派人去追寻。
短短两年,楚驭风已然从人事部一个小小职员成长为父亲的得力助手。这个不管他人闲言碎语,凭借自己实力埋头打拼的年轻男子深得父亲赏识,平日里对于晓诗对楚驭风的亲昵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要将宠爱的小女儿嫁给这完全没有身家背景的男人,父亲仍是不情愿。
果汁有一股淡淡的酒精味,是谁不小心把酒混入了果汁里?我,不可自拔地迷失在不久前的回忆里……
2005.6.26
今天,我结婚了。
新郎是楚驭风。
伴郎是季杰。
伴娘是米小霜。
晓诗,没有出现……
2007.11.24
父亲……走了……永远地……
母亲在哭,季炜叔叔在抽烟。
我,好冷。
2007.12.5
父亲的葬礼。
再见,齐海。
2008.6.24
收到晓诗的信,三年多来的第一封信。
信很短:
姐:
我回来了。
我要复仇!